柳青玄的剑先到。
沈刀眼前一道白光,从前面刺过来,直奔心口。很快,比他见过的任何刀都快,快到他来不及拔刀格挡,只能侧身。
身体往旁边偏了半寸,剑从他胸前刺过去。剑尖上的寒意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冰凉,刺骨。
剑气还是划破了衣襟。
胸口一凉,然后是疼。一道血痕从左胸划到右肋,不深,但很长,血一下子就渗出来,染红了里面的衣服。
沈刀没退。他借着侧身的力道,反手一刀横劈,刀从左往右划,直奔柳青玄的脖子。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十年走镖,他这一刀劈过无数人,快、准、狠,普通人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柳青玄只是侧了一下头。
刀从他鼻尖前三寸划过去,带起一阵风,连他的头发都没碰到。
沈刀盯着他看了两秒。
高中境他知道,厉害到这个地步,他没料到。全力一刀,人家连动都不用动,侧个头就躲开了。
柳青玄的第二剑紧跟着到了。
剑速比第一剑还快。沈刀只看到剑光一闪,剑已经到了面前,他来不及闪避,只能把刀竖起来格挡。
“铛——“
金铁交鸣,声音大得刺耳。一股巨力从刀上传过来,手臂发麻,虎口一热,然后是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裂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刀差点脱手。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把刀稳住。
第三剑。
沈刀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柳青玄的剑又到了。这一剑从上往下劈,一道白色的光带,直奔他的头顶。
他来不及格挡,只能往后仰。身体往后弯,剑从他面前劈下去,剑气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从下巴滴到地上。
沈刀连退三步,脚在地上踩稳,喘着粗气。他的脸上、胸口、手臂上,已经有七八道伤口,血把衣服都染红了,有几道深的,血一直在渗。
他盯着柳青玄,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脱力了。
三剑。
人家三剑,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就是差距。大专境和高中境之间的差距,靠拼命填不上。人家站在那里让他砍,他都砍不到。
柳青玄持剑而立,看着他,眼神还是那么冷漠。他甚至没有换姿势,从出剑到现在,他的脚都没挪动过一步。
“就这点本事?“柳青玄说。
沈刀没说话。他把刀横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他的胸口还在流血,脸上的血糊了眼睛,他眨了眨眼,把血眨掉。
打不过,他清楚。但他不能退。
“还要打?“柳青玄看着他,“你挡不住我下一剑。“
沈刀还是没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怒吼。
“我造你哇!“
老铁从侧面冲上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厚背刀举过头顶,刀身带着风声,从侧面劈向柳青玄的脑袋。这一刀他用了拼命的力气,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
打不过,他知道。但他不能看着沈刀死在他面前。
柳青玄头都没回。
他反手一剑,剑面拍在老铁的胸口。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老铁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飞出去,往后飞了两三丈,摔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他躺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大口血,眼睛翻白,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老铁!“
沈刀喊了一声,眼睛红了。他分了一下神,目光往老铁那边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
柳青玄的剑到了。
沈刀回过头的时候,剑已经刺到了肩膀前。他来不及格挡,甚至来不及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刺过来,白得刺眼。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后,光炸开了。
一道白光从他身后爆发出来,刺眼,灼热。沈刀只觉得后背一热,然后一股巨力涌过来,把他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柳青玄的剑偏了。
剑尖擦着沈刀的肩膀刺过去,划破了衣服,在肩膀上留下一道血痕,没有刺进去。那道白光撞在柳青玄身上,他的脸色大变,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连退三步,才稳住身体,剑横在身前,眼睛瞪大了,看着沈刀身后。
“萧家的玉坠!“
柳青玄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惊讶、忌惮,搅在一起。“她果然是——“
话没说完,白光更盛了。
沈刀回过头。
阿离站在他身后,闭着眼睛,脖子上的玉坠发出耀眼的白光。那光从玉坠里涌出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白衣在光里飘动,头发也飘了起来。
她不是主动催动的。沈刀看得出来,她闭着眼睛,眉头皱着,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在承受什么。那光自己亮起来的,从玉坠里自己爆发出来的。
玉坠在保护她。
白光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柳青玄不得不往后退,剑挡在身前,剑气和白光碰撞,发出“滋滋“的声音,烧红的铁放进水里一样。
他的脸色很难看。
沈刀没工夫看他。他反应极快,转身冲到老铁身边,蹲下去,把他扶起来。
老铁还有气,但很微弱。他的胸口塌了一块,嘴里一直在冒血,眼睛半睁着,意识模糊。
“老铁!老铁!“沈刀拍了拍他的脸。
老铁的眼睛动了一下,焦距涣散,看不清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又涌出一口血。
“别说话。“沈刀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用力把他架起来,“我带你走。“
他转过身,对阿离喊:“走!“
阿离睁开眼睛,看着他,还有点茫然。玉坠的光还在亮,已经比刚才弱了一些,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刀一手架着老铁,一手伸过去抓住阿离的手腕,拉着她往小道旁边的树林里跑。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树林。
地上全是落叶和枯草,踩上去沙沙响。树木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光斑在地上晃动。沈刀架着老铁,跑得很快,也顾不上伤口疼,血一路滴在落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
阿离跟在他旁边,跑得踉跄,玉坠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熄灭了。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呼吸急促,看起来很虚弱。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沈刀才停下来。
他把老铁放在一棵大树下,让他靠在树干上,然后蹲下去检查他的伤。
老铁的胸口青紫了一大片,断了至少三根肋骨,有一根可能戳到了肺——他呼吸的时候,胸口会发出“嘶嘶“的声音,嘴里一直在冒血沫。
沈刀的脸色很难看。
这种伤,普通人早就死了。老铁是体修,身体素质好,硬撑着没断气,但如果不及时治疗,撑不过今天晚上。
他从包袱里翻出伤药,想给老铁敷,但刚伸手,就被老铁抓住了手腕。
老铁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别……别浪费药……“
“闭嘴。“沈刀说。
“我……我不行了……“老铁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你……你带她走……别管我……“
“我说闭嘴。“沈刀把他的手掰开,把药倒在他胸口,“你死不了。老子还没让你死,你敢死试试。“
老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沈刀把药敷好,用布条缠住他的胸口,缠得很紧。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树林边缘,回头往小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青玄没有追来。
他站在小道上,白衣在风里飘动,手里还握着剑,看着树林的方向。距离很远,沈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柳青玄转身走了。
他没有追进树林,甚至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就那么转身,沿着小道往北走了。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荡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沈刀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腿一软,靠在一棵树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身上的伤口都在疼,脸上、胸口、肩膀、手臂,没有一处不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血浸透了,有自己的血,也有老铁的,还有之前那些劫匪的,混在一起,干了一层又一层。
他握了握刀,手还在抖。虎口裂了,手指发麻,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这就是高中境。
他以前知道高中境厉害,但从来没有跟高中境交过手。他以为大专境和高中境之间的差距,跟中专境和大专境一样,虽然大,但不是完全没法打。
他错了。
那不是差距,那是天堑。人家三剑,他连衣角都碰不到。玉坠要是不发光,他们三个今天都得死在那条小道上。
阿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身体还有点晃,玉坠已经不亮了,安安静静地挂在脖子上,普通的玉坠似的。她看着沈刀身上的伤,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她说。
沈刀看了她一眼。“对不起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不会……“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老铁也不会受伤。“
沈刀没说话。他伸手,把刀放在地上,然后撕了一块布条,开始缠手上的伤口。
“跟你没关系。“他说,“我接了镖,就得把你送到。这是我的事。“
阿离抬起头,看着他。“可是——“
“没有可是。“沈刀把布条系紧,“你只需要知道,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继续走。“
他站起来,走到老铁身边,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在跳,虽然很弱,但还在。
“今晚在这里过夜。“沈刀说,“明天一早,找个镇子给他治伤。“
阿离点了点头,站起来帮忙。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叫。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在三个人身上。
沈刀靠在树干上,看着昏迷的老铁,又看了看旁边的阿离,最后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玉坠上。
萧家。
柳青玄喊的是“萧家的玉坠“。
萧家是什么?阿离跟萧家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他想不通。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管前面还有什么,不管还有多少人追杀,他都得把人送到雁门关。
这是走镖的规矩。
镖在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