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何向礼练完剑,照例收剑入鞘,擦了把汗正要告辞,被韩渊叫住了。
“先别急着走,今儿教你个新东西。”
何向礼眼睛一亮:“是您说过的桩功吗?韩大哥。”
“然也。”
韩渊从石凳上起身,拍拍土。
“我去藏经阁给你挑了一门桩功,练筋骨的,从今天起,剑照练,桩也得站。”
何向礼当即做好架势。
“韩大哥尽管吩咐,我都听韩大哥的。”
“干劲不错,我给你挑的这门桩功叫《磐石桩功》,就是把你这一身劲,一根一根立起来。”
话毕,韩渊先随手一站,摆了个山下武馆最常见的马步,又很快收了。
“看到没,这是死桩,站上十年,也就是个稳字,既然要学,就学点不一样的。”
韩渊重新站定。
这一回,他双脚一前一后错开半步,膝盖微屈,腰背绷直,双手虚抱身前,看着还是桩,可跟方才那一下,分明是两个东西。
他整个人像一节一节往上长的塔,足、膝、腰、肩、腕,一层咬着一层,最后头顶一线,稳稳通到天上。
“《磐石桩功》跟寻常桩功不一样,它练的不是站着,是立架。”
韩渊边说边比划。
“你看,从脚底到头顶,一层一层的架子:足是根,膝是枢,腰是轴,肩是桥,腕是梢。每一层都得咬合住,像榫卯一样卡死了,你这架子才算立起来。”
“来,照我这个架势。”
何向礼学着站,一开始歪歪扭扭,不是膝盖塌了,就是腰弯了。
韩渊也不催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弯,又在他腰上按了按。
“膝盖别锁死,留三分活劲儿。腰塌下去,别撅屁股。”
何向礼照着调,慢慢找着了感觉。
这一站,他倒有点意外,原以为这桩功是最枯燥最难熬的东西,可真站下来,腿脚竟不怎么吃力。
“韩大哥,我是不是站得还行?”何向礼有点得意。
韩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倒是真有点意外。
这小子下盘出奇的稳。
按理说,他腕没力、肩骨松,全身的架子都是散的,可唯独这一双腿,像两根老树桩子,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嘿?你腿脚上的功夫,倒是比你手上的强多了。”韩渊点了点头。
何向礼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我打小就在山里跑,给爹娘跑腿、给村里人搬东西,一天到晚不歇脚。要说我这全身上下最结实的,就是这两条腿了。”
韩渊一听,也对,常年奔走的人,下盘能差到哪儿去。
“那敢情好。”韩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根上的功夫现成的,省了练根的那一步,咱们直接学这门功的看家本领,震桩。”
“震桩?”
“你方才站的那叫死桩,站得再稳也是个木头桩子。”
“这门功为什么叫‘磐石’?磐石不是石头,石头是死的,磐石是活的。它有一门独门震法:站定之后,双足有节奏地一沉一弹,把劲从脚底震上来,一波一波,过膝、过腰、过肩,最后从头顶泄出去。”
“这一震,松的关节震紧了,空的筋络震实了,你身上那些没长够劲的地方,全靠这一下一下,震出来。”
韩渊给何向礼示范了震桩的节奏:双足一沉一弹,身上几乎看不出动,可衣摆却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像有东西从地底下顺着腿往上走。
“你来试试,先慢点,跟着我的节拍,沉,弹,沉,弹。”
何向礼笨手笨脚地跟着学,头两下不是快了就是慢了,震得自己东倒西歪。
练了几十下,才慢慢摸到门道,原来不是脚在使劲,是全身的架子跟着节拍一起沉、一起弹。
震到第五下,他忽然觉得腰上那块一直发紧的地方,酥酥地松开了。
“咦!”
何向礼自己都愣住了。
“韩大哥,我腰这儿……好像通了?”
“对喽。”韩渊笑了,“震桩震的就是这个。你腰上那口气堵了这么多年,架子一立,震个几十下就松了。”
“往后,天天练习,震到全身的架子都咬合住,你那一剑出去就不是腕子使劲,是全身的劲从脚底一路传到剑尖,那才叫真正的一剑。”
他让何向礼照着节拍震了半炷香,又带着他把立架的要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何向礼学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一遍比一遍站得稳。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韩渊看了看天色。
“记住,这门桩功,往后每天都要站。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你剑练得再多,身子立不住,都是白搭,地基打牢了,往后不管练什么,都快人一步。”
何向礼重重点头:“韩大哥,我记住了!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再来。”
“去吧。”
何向礼恭敬行礼后离开了。
院子里静下来,韩渊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拔剑出鞘。
四下无人,他手腕一抖,先练的是《骤雨惊风剑》。
剑一出手,就没停过。
一剑,两剑,三剑,剑光密得像雨点砸在瓦檐上,哗啦啦连成一片,又快又密,密而不乱。
老槐树的叶子被剑风卷起来,在院子里打着旋,一片都没能落回枝头。
韩渊心里有数:这门剑法,走的是“快”和“密”,一剑快过一剑,让对手连喘息的空当都找不到。
练完一遍,他收剑站定,换了个起手式。
《泼墨剑》。
这剑法跟骤雨惊风剑是两个路子。
刚才还密得跟雨似的,这一回,剑势忽然散了,散漫随意,东一笔西一笔,像醉汉拿着毛笔在纸上乱泼。
可你要是真以为它乱,那就上当了:每一笔看着随意,实则剑尖早把进路、退路、杀路,都悄悄画好了。
两套剑法各练了三遍,韩渊才收剑入鞘,出了一身薄汗。
他掂了掂手里的剑,心里暗自比较了一番。
论威力,这两门剑法都及不上《观止剑经》。
《观止剑经》十二式环环相扣,剑意入化,那是师父一辈子剑道的精粹。
而这两门中层剑法,胜在路子不同:一个快,一个变,拿来当常规手段、当藏拙的牌,再合适不过。
………
几天转眼就过。
距离旬考,只剩一天了。
这天下午,何向礼本该在院子里练剑,却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韩渊的小院,气都没喘匀。
“韩、韩大哥!出事了!”
韩渊放下手里的剑,看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心里先松了半分,还有力气跑,就说明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我的旬考对手,换了!”
何向礼急道。
“我今天去领旬考的号牌,一看,我原来的对手,刘长老门下的张师兄,不知道怎么就换成了罗长老门下的孙柏师兄!”
韩渊迟疑了一下。
“孙柏?”
“嗯,孙柏师兄。”何向礼点头说道,“我问了管考务的李执事,他说是前两日有人递了话,临时调换的。”
韩渊垂下眼,心里冷笑一声:可算来了。
他抽陈铭那一剑鞘,等了这么多天,罗烈那边一直风平浪静,他还以为那老狐狸真沉得住气。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打不过他韩渊,就冲他教的人下手。
何向礼要是当着满场弟子的面,被罗长老门下的弟子三两招击败,打成个下下等。
那丢的可不是何向礼一个人的脸,是他韩渊这个“师父”的脸,是“第四剑教出来的徒弟也不过如此”的笑话。
这招不狠,但恶心,正对路。
“韩大哥?”何向礼见他不出声,更慌了,“我是不是……要完了?”
韩渊抬起头,看着他,反倒笑了。
“完什么完?”他摆摆手,“不就换了个对手吗?天塌不下来。”
“可是……”何向礼急道,“孙柏师兄可是罗长老门下的弟子,练的是正经亲传的路子,比我强多了!”
“强点就强点。”韩渊大大咧咧地说,“旬考的规矩你也知道,两两对阵,对手之间可以有差距,但不会差到天上去。孙柏再强,他也是跟你一个境界的弟子,比你强,强得有限。”
何向礼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个理,可心里还是没底。
“那……那我打得过他吗?”
“谁让你打赢他了?”韩渊看着他,一字一句。
“向礼,我问你,旬考什么成绩才算下下等?”
何向礼脱口而出:“三招之内被击败,就是下下等。”
韩渊点了点头,“所以,你只要撑过三招,就不是下下等,撑过三招,你的旬考就过了,就不用滚蛋,张师兄也好,孙柏也罢,谁站在你对面,都一样。”
何向礼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孙柏是比你强,可这些天,你跟我练的是什么?”韩渊继续说。
“十天前,你连我的影子都摸不着;现在,我拿木棍喂你招,你都能接几下,他孙柏还能比我那根木棍更厉害?”
何向礼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眉飞色舞。“那倒不能!”
“那不就结了。”韩渊伸了个懒腰。
“你只管把这两天学的东西都使出来,剑要快,步子要稳,该出招就出招,别怂。撑过三招,你就是赢了。”
何向礼站直了身子,攥着拳头,用力点头。
“韩大哥,你放心!我这些天练得可认真了,桩功一天都没落下!明天上了场,我一定给韩大哥争气!”
“行了,别给我争气,给你自己争气。”韩渊笑着摆了摆手,“回去早点歇着,养足精神,明天好好打一场。”
“嗯!”
何向礼兴冲冲地跑了,跑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冲韩渊再次抱拳。
………
入夜,小院里点起一盏灯。
韩渊把二十二部剑法全部练完了一遍,过足了剑道高手的瘾,这才收剑入鞘,出了一身透汗。
他坐在石阶上,把剑搁在膝边,仰头看天。
今夜的月亮,是一弯缺月。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古墓宗那个清冷出尘的宗主,江凌月。
韩渊望着那弯缺月,心里默默算起了日子。
从那晚石洞里的意外算起,快一个月了,算上今天,距离下一次见她,还有十三天。
凭心而论,韩渊还是挺期待的。
那样一张脸,那样出尘的气质,搁在他上辈子,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没人能拒绝和那样的美人见面。
可韩渊又总觉得,这事不太一样。
上辈子他见过的美女不少,见面就是见面,喝杯酒、聊聊天、一步一步来,图的是个水到渠成。
可这一回,他见江凌月,是去“完成任务”。
说任务也不全对,那是调和,是续命,是功法绑出来的责任。
韩渊得提心吊胆地翻山越岭,摸黑摸进石洞,还得提防着别被人撞见,更得提防着那位姑奶奶心情不好,一剑把他削了。
想到这儿,韩渊自己都觉得好笑。
上辈子泡妞,他是有恃无恐,进可攻退可守。
这一回倒好,刀架在脖子上,躲都躲不掉,还得巴巴地自己送上门去。
韩渊甩了甩头,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低头看了看膝边的剑。
缺月挂在天边,山风穿过小院,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