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罗烈的静室里还浮着一层淡淡的茶香。
沈惊鸿推门进来,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师父早,弟子特来请安。”
罗烈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道经,正逐字看,见他来了,抬了抬眼皮,声音温和。
“坐,陈铭那孩子,脸好些了没有?”
沈惊鸿没坐,站着回话:“好多了,就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要咽。”罗烈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他自己闯的祸,自己受着,天经地义。”
沈惊鸿抿了抿嘴,到底没忍住。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陈铭再怎么不对,那也是您门下的人。韩渊当着那么些人的面,一记剑鞘抽在他脸上,抽的是陈铭,落的是您的面子,可您……”
罗烈放下茶碗,看着他。
“惊鸿,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了,看事还只看面子。”罗烈不紧不慢,“我问你,陈铭那事,从头到尾,是谁的错?”
沈惊鸿张了张嘴:“陈铭是错了些……”
“错了些?”罗烈摇头,“他自己晒药材的活,赖给何向礼干,这是第一错;何向礼不干了,他被罚抄门规,转头又要逼着何向礼替他把责也背了,这是第二错。”
“韩渊那一剑鞘,打的是他这两桩错,立的是我青玄门的规矩,你说,这一下打错没有?”
沈惊鸿答不上来。
“规矩就是规矩。”
罗烈语气严肃,一字一字都落得很实。
“在青玄门,谁的弟子犯了规矩,都要有人站出来管。陈铭是我门下的人,他犯错,别人不肯说、不敢说,是给我罗烈面子,可这面子,是要拿门规的威严来还的。”
“韩渊肯当这个恶人,替我把门里的风气正一正,这是好事。”
罗烈的观点倒是让沈惊鸿有些意外,他继续道。
“为师在门里这么多年,能服众,靠的不是武艺,也不是护短,是从来没有人,能从我身上挑出错处来。”
沈惊鸿站在那儿,眉头拧着,半晌才闷声道。
“师父就是心太善了,您要是肯发一句话,十个韩渊也……”
“惊鸿。”罗烈打断他,语气还是温的,却让沈惊鸿后背一紧。
“我教你的,你记住,做大事的人,不在一时意气。你越是想踩死一个人,越不能让他看出你想踩他。”
沈惊鸿低下头:“……弟子记住了。”
罗烈这才把话头转开,随手翻过一页门规,像是随口一问。
“韩渊最近在做什么?”
沈惊鸿想了想:“弟子听陈铭他们几个说,韩渊近来天天下午把何向礼叫到他院子里,给那小子开小灶,教他练剑。连演武场的早课,也格外上心。”
罗烈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教何向礼?
他的记忆里,韩渊跟何向礼似乎没什么太深的交情。
他们二人,一个是何清秋的关门弟子,一个是何清秋的亲侄儿,虽然是同门师兄弟,但是处成了陌路,在门里见了面都绕着走。
如今倒好,天天把人叫到院子里开小灶。
罗烈沉吟片刻,缓缓道。
“……何清秋走了也快一年了,韩渊倒是在这时候转了性。”
沈惊鸿没听出这话里的滋味,只道:“师父的意思是说,韩渊念着他师父的情分,才照应那个废物?”
罗烈没接话。
何清秋,何清秋……
一想到这个名字,罗烈的胸口就莫名压得慌。
罗烈垂下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旬考是不是快了?”
“是,师父,还有四天。”
“何向礼那边愁的应该就是旬考吧?”
沈惊鸿点头:“没错,师父,这次他旬考如果过不了,也就彻底在门中待不下去了。”
“惊鸿,你去安排一下吧,给何向礼的旬考,找个强点的对手。”
沈惊鸿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声音都压不住往上扬。
“师父是想出这口气?让那小子当众栽个跟头,好臊臊韩渊的脸面?”
罗烈不置可否,只道:“别让人看出来是你安排的,办得稳妥些。”
“师父放心!”沈惊鸿得了准话,心气儿顺了大半,行了个礼,转身告退,步子都比来时轻快。
门合上,静室里重新静下来。
罗烈端起茶碗,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搁下茶碗,望着窗外的晨光出了会儿神。
强一点的对手,是安排给何向礼的。
可何向礼那两下子,哪里值当罗烈值当费这个心思。
罗烈真正想看的,是韩渊把何向礼教到了哪一步。
何向礼的剑,起初是从何清秋的剑经里学来的,只不过何向礼学艺不精;
如今,韩渊教何向礼的每一点,都是韩渊自己对那套剑经的领会。
何向礼之后在旬考上撑几招、使什么路数、露出几分火候,一场试下来,韩渊对《观止剑经》精通到了什么地步,他心里就能有个七八分把握了。
《观止剑经》在韩渊手里捂了这么久,罗烈正愁找不到缝往里看。
如今有人把窗户纸给他捅开了,他哪有不去看两眼的道理。
而且,罗烈迄今为止,还好奇韩渊当初刚回来时,气色为何那般好,这和他预料中的不一样。
但他又不能明着问韩渊,只能等之后有机会再行动。
“何清秋,你倒是给我留了个麻烦啊……”
罗烈感叹一声,又想起何清秋。
想起那年北境的雪,想起那柄替他挡过刀剑的剑,想起那个宁死不屈、头颅被筑进北黎京观的人。
何清秋虽然死了,但他的《观止剑经》还活着,在韩渊手里活着,在何向礼的剑尖上活着。
他太想要这本剑经了。
罗烈独自坐了半晌,莫名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谁叹的。
………
同一日的上午,青玄门后山,藏经阁。
三层木楼,朱漆斑驳,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
韩渊上前递了身份牌,老头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算是应了,抬手往里一让。
韩渊迈进门,直奔中层功法的书架。
这地方他原身没怎么来过。
从前一心扑在《观止剑经》上,总觉得旁门左道看多了乱心。
如今不一样了,沈惊鸿那把刀还悬在头顶,光靠一套剑经,他心里没底。
他先在书架间走了一圈,把中层功法大致扫了一遍:拳法、掌法、刀法、轻功、桩功,林林总总,几十本。
他先抽出最里面一本薄册子,印象里,这是一本不错的桩功,封皮上四个字:《磐石桩功》。
翻开来,是练筋骨架子的桩功。
下盘如磐石,腕、肩、腰、足,一层一层把架子立起来,讲究一个沉字,沉得住气,才接得住力。
韩渊眼前一亮,这倒是适合何向礼。
那小子腕没力、肩骨松、脚下站不住根,剑招练得再熟,碰上力大的对手,一剑劈下来连剑都握不住。
剑招是房子的模样,筋骨是房子的地基,这门桩功,就是把地基夯实的东西。
他把《磐石桩功》往怀里一揣。
接下来是外功,韩渊只打算找剑法。
青玄门虽然也有拳法掌法,但是并不以拳掌见长,真正拿得出手的还是剑法。
藏经阁的中层剑法共有二十二本,是青玄门开创以来,由历代掌门,长老所创。
韩渊凭着系统的帮助,将二十二本剑法全部看完后修炼至大成。
系统提示音陆续响起:
【……《风雷剑》,已修炼至大成】
【……《参商决离剑》,已修炼至大成】
《青天阔海十二式》,《刻竹剑》……
虽说剑法繁多,但毕竟是中层功法,而且都是外招,上限还是有的。
学完后,修为没有直接提升,但韩渊明显感觉到自己对剑术招式的破敌和招架感悟更深了。
这二十二门剑法里,他最看重两本。
一本是青玄二代掌门叶修云所创的《骤雨惊风剑》。
这本剑法的特点就一个字:
「快!」
《骤雨惊风剑》,剑如其名,势如骤雨打芭蕉,如惊风过密林,密而不乱,连绵不绝。
一息之间可递出数剑,专破刚猛力大的路子。
韩渊看中的另一本是三代掌门时,一位顶层长老所创的《泼墨剑》。
这一本,讲究的是变。
快剑是破局,可光快还不够,他得有一门让对手摸不透的剑,虚虚实实,看着散漫,实则处处藏着后手。
《泼墨剑》剑势如泼墨山水,大开大合里藏着变化,看似随意,实则笔笔有来路。
名字取得潇洒,路子也潇洒,走的是“势”与“意”,专乱人耳目。
余下的二十本,同样各有特点,但对韩渊来说,更多的作用是帮他增进对剑法套路的理解。
剑法齐活了,手里的牌也有了。
韩渊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摊开《磐石桩功》,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读。
他先像读闲书一样通读了一遍,把桩功的架子、呼吸、发力在心里过了一遍。
等最后一个字读完,脑海里那声熟悉的提示音才响起:
【功法学习完成,《磐石桩功》已大成。】
这套桩功,再加上二十二本剑法,像练了十年一样,一丝一缕都长进了骨头里。
他试着沉了沉气,双脚站成桩步,脚下像生了根,稳稳地扎进地面,纹丝不动。
又虚握了一下拳头,脑海里《骤雨惊风剑》的剑路飞快地闪过,一剑连一剑,密得像雨丝。
再用双指比了个《泼墨剑》的起手式,剑势尚未成形,那股散漫里藏锋的意,已经在指尖蓄势。
韩渊睁开眼,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有了这些牌,就算沈惊鸿真找个由头跟他打一场,他也不再是手里只有《观止剑经》一张牌可打的人了。
这些功法他都没借走,也没抄录,搁回了原处。
功法到手,韩渊已有定计。
回去先把桩功教给何向礼,那小子底子薄,接下来的几天,能立起几分架子就算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