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旬考，只剩五天了。
何向礼的进步，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五天前，他连第三式白虹贯日都使不利索，一套观止剑法从头到尾磕磕绊绊，到第九式就泄了气。
如今，在院子里，何向礼持剑而立，韩渊手里的枝条刚抬起来，他脚下已经动了，侧身、拧腰、出剑，一气呵成，把那根枝条拨开。
枝条一收一刺，他又横剑架住，虽被逼得连退三步，到底没让那枝条碰到他衣角。
“不错啊。”韩渊收了枝条，点点头，“能接住我的喂招了。”
何向礼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咧嘴直笑。
“那是韩大哥让着我！”
“我可没让。”韩渊把枝条往石桌上一扔，“五天前你连我的影子都摸不着，现在能勉强挡我三招了，可见是下了苦功了。”
何向礼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五天，简直像做梦一样。
何向礼每天干完自己的活计后，就直奔韩渊的小院，练到月上中天才肯走。
韩渊喂招，他就拼命接；韩渊让他歇，他嘴上应着，转头又偷偷加练。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就用凉水敷一敷接着练，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练剑是件痛快事。
何向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又厚了一层，可心里却从没这么踏实过。
说起来，门里这两天的风向也变了。
自从那天韩渊用剑鞘抽了陈铭，谁见了何向礼都客气了三分。
从前那些使唤他干活的师兄们，一个个见了面，笑容都比以前真诚了。
当然，背后的话也传了不少。
“何向礼这是抱上四师兄的大腿了。”
“韩师兄也是发了善心，才肯带这么个废物。”
“韩师兄发善心也能理解，谁让何向礼是何长老的侄儿呢？”
何向礼听见这些议论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怎么难受。
抱大腿就抱大腿吧，能抱上韩大哥这条大腿，是他的福气，这些年他被人使唤惯了，谁对他好，他分得清。
“对了，向礼，问你个事。”韩渊在石凳上坐下。
“这几天，还有没有人给你派活了？”
何向礼摇摇头：“没了，一个都没了。”
“陈铭那事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啊。”他笑着说，“昨儿李师兄见了我，还主动跟我打招呼，说以前是他不懂事，让我别往心里去。”
“王师兄呢？他那口缸不让你补了？”
“他自己补的！”何向礼说得眉飞色舞，“我听人说，他本来还想使唤我，被同屋的兄弟劝住了，说如今我可是韩师兄罩着的人，谁敢使唤。”
韩渊听着，笑着点了点头。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越软，别人越踩你；你身后站了人，连路都好走了。
当初他抽陈铭那一鞘，与其说是教训陈铭，不如说是给门里那些眼睛看，何向礼这人，他韩渊护了。
“不过韩大哥……”何向礼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
“我跟您保证，往后别人再给我派活，我不去了。可要是韩大哥您有吩咐，或者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二话不说，立马就去！”
何向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堂堂的，一点都没犹豫。
韩渊看着他，心里还是有点暖意的。
这傻小子，被人使唤了这么多年，练就了一身逆来顺受的本事，可偏偏到了他这儿，就死心塌地地信。
什么“抱大腿”，别人背后怎么说他都听见了，可他压根不在乎，他只认准了一件事：韩大哥是真对他好。
“好啊，那我可就当真了。”韩渊点了点石桌。
“不过眼下，有个更要紧的事得跟你说。”
何向礼立刻站直了：“韩大哥你说。”
“你的剑招练得差不多了。但你有没有发现，你练到后面几式的时候，越来越吃力？”
何向礼想了想，点头：“是有点……特别是跟您喂招的时候，我总觉得使不上劲，接您的招，手都发麻……”
“问题就在这儿。”韩渊给他解释。“你的剑招是记住了，可你的筋骨，撑不起招架。”
他站起身，走到何向礼面前。
“你刚才接我喂招的时候，我没用几分力，你接了三剑，手腕就软了，肩膀也塌了，脚下更是站不住根。我这还是拿枝条，要换了我那口真剑，一剑下去，你怕是连剑都握不住。”
何向礼愣了愣：“我、我不是天天练剑吗……”
“练剑是练剑，练筋骨是练筋骨。”韩渊说，“你练了快五年剑，我问你，你蹲过桩吗？”
何向礼眨眨眼：“桩？”
“站桩。”韩渊看着他，“马步桩、混元桩，这些都是练筋骨底子的基本功。”
何向礼挠了挠头：“没……没人仔细教过我，叔父只教我练剑，旁的让我去跟其他师兄学。”
韩渊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腕子上捏了捏，又在他肩头按了按，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手腕没力，肩骨是松的，腰背也空。”韩渊收回了手。
“你这些年，全靠记招式。招式是记住了，可身子没劲，腕子撑不住剑，肩膀扛不住力，脚下也站不住根。招式练得再熟，碰上真正力大的对手，人家一剑劈下来，你接都接不住。”
韩渊语重心长道。
“剑招是房子的模样，筋骨是房子的地基，地基是泥糊的，房子盖得再像样，风一吹就倒。”
何向礼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韩大哥，那，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从头补，你的筋骨架子没立起来，得先找门练筋骨的基本功，把腕、肩、腰、脚下的架子立起来。”
“啊？还要练新功法？”
“当然，光练剑肯定不够。”韩渊看着他，“你的筋骨架子、步法，都得从头捋一遍。步法倒好说，《观止剑经》里面就有，筋骨架子，得靠新功法补。”
韩渊继续道：
“回头我去藏经阁看看，青玄四剑有借阅门内所有中层功法的便利，我去给你挑一门练筋骨架子的基本功，先把你的底子立起来。”
何向礼一听，挠了挠头：“韩大哥……这太麻烦你了，您都给我操多少心了……”
“说什么呢。”韩渊打断他。
“你是我师弟，还是我师父的亲侄儿，我不管你谁管你？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旬考。你过不了旬考，说什么都是白搭。剩下的五天，除了练剑，我还会教你站桩、练筋骨、练招架。”
何向礼使劲点头，喉头有些发哽，半天才憋出一句。
“韩大哥……我要是真能过了旬考，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我要你这憨货的命干什么？”韩渊被他逗笑了，“你好好活着，把小月娶回家，比什么都强。”
何向礼脸腾地红了：“嘿嘿……”
韩渊笑着摆手。
“行了，回去吧，明天照旧练功。”
“嗯！”
何向礼兴冲冲地跑了。
院子里静下来，韩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坐在石凳上，把茶碗里的凉茶喝尽，目光落在远处。
方才跟何向礼说去藏经阁，一半是为了这小子。
另一半，是为了他自己。
自从抽了陈铭那一鞘后，门里倒是风平浪静。
沈惊鸿在演武场放了几句狠话，也就没了下文。
罗长老那边，更是一句话都没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门下弟子被人当众抽了脸的大长老。
韩渊不信罗烈会咽下这口气。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发作。
而沈惊鸿……韩渊总觉得，那个人迟早会找个由头，跟他打一场。
原身的记忆里，沈惊鸿的武艺相当好。
第一剑的名头不是白来的，门里同辈之中，他几乎就没输过。
他使的是罗烈亲传的《断川剑法》，那套剑法韩渊原身见过，刚猛、霸道，一剑劈出去，当真有把山河劈开的气势。
韩渊目前还没跟沈惊鸿交过手。
但凭那印象里的回忆来看，沈惊鸿用的剑法不会比《观止剑经》差。
论境界，沈惊鸿是开窍境中期巅峰，比他这个开窍境初期巅峰高了个小阶。
论剑法，《断川剑法》是罗烈亲传，气势浑厚，刚猛无比。真打起来，光靠《观止剑经》，他不见得能占到便宜。
韩渊如今虽然有《素心昭月功》大成的底子在，但是这东西不能在门内用出来。
原身虽然有借阅中层功法的权利，但因为一直在钻研《观止剑经》，所以没去借阅过。
因此，他的外功，也就剩了《青玄剑法》和《观止剑经》这两个了。
这么算下来的话，手里能打的牌并不多。
“先去看看藏经阁有什么好东西吧。”
韩渊动身前往藏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