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埠的天,是被码头上的号子喊亮的。
晨雾尚未散尽,河面先响起一阵沉重木轮声。吊架缓缓转动,将昨夜到港的粮袋从船舱吊上岸。脚夫踩着湿滑跳板来回穿行,肩头压着货物,口中号子一起一落。
安河栈后院也早早有了动静。
唐大牛蹲在马棚前,把一束新草掰开,仔细看了看里面有没有发霉豆秸。
昨日蓝阿萝为墨团挑了半日草料,嘴上把客栈马棚说得像一间专门害牲口的黑店。唐大牛虽嫌她挑剔,今早添草时却还是先把最湿的一层拣了出去。
墨团站在槽边,低头闻了闻。
随后越过新草,先去啃老马那边的一把豆料。
唐大牛看得眼角一跳。
“骡子随主人,自己的不吃,专挑别人的。”
他把豆料分出一半,倒进墨团槽中。
蓝阿萝从楼梯上下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靛青窄袖衣裙,发间银饰少了两件,腰间药瓶也重新归整过。黑塞、白塞与红塞各放一处,走动时没有任何碰撞声。
“昨晚还说不伺候骡大爷,今早连豆料都分好了。”
她靠在廊柱旁,笑得眼睛微弯。
“唐大哥嘴上挑刺,手上倒诚实。”
唐大牛站起身,拍掉膝上草屑。
“我怕它饿急了啃车板。那辆车虽旧,也比它值钱。”
蓝阿萝走到墨团旁边,摸了摸黑骡耳后。
“听见没有?有人觉得一辆破车比你值钱。今日留在客栈,好好看住它,别让它半夜自己散架。”
墨团从鼻中喷出一口气,低头继续吃草。
唐大牛看了看黑骡,又看向蓝阿萝腰间那排瓶子,最终没有继续争下去。
厉青锋坐在后院石阶上。
灰色斗篷遮着左肩,朴素半面仍在脸上。包裹严密的黑色狭刀横放在膝前,没有露出一寸刀柄。
他今日不与众人同行。
白沙埠人多眼杂,安河栈中又留着旧马车、两匹马、墨团与断剑木盒。韩铁山留下的黑铁残片仍藏在木盒下方,乌木剑简也压在两截断剑之间。
总要有人守着。
唐大牛检查过门闩与车轴细线,又在马棚后窗放了一小片极薄干叶。若有人翻窗,叶片便会碎裂。
厉青锋没有说会替他们看好东西。
只抬眼扫过各处细线的位置。
这一眼便够了。
萧长风从楼上下来时,右手虎口仍缠着药布。
伤口已经收拢不少,手腕却不宜连续发力。离恨依旧裹在旧布中,斜背在身后,看上去只像一柄不愿示人的寻常长剑。
乙七的旧字拓印被他贴身收好。
唐大牛怀中则带着那本记满车轴、轮榫与修理尺寸的旧账。顺济二字混在一页修车杂记中,不仔细翻看,很难发现异常。
苏慕雪最后从客房出来。
药箱仍留在安河栈,只带了一只较小的随身药囊。长源铜牌压在大药箱夹层,画有燕尾补木形状的采购单却被她折好,收进衣袖。
她左手掌心的伤已经结痂。
那道由萧长风亲手缠上的布带仍在,只在外面重新加固了一层。
众人到了院门前,没有围成一圈重复昨夜的安排。
萧长风与唐大牛向西船埠走。
苏慕雪和蓝阿萝转往南药市。
厉青锋仍坐在石阶上。
五个人暂时分成三处。
白沙埠的晨雾,也在他们身后缓缓散开。
⸻
西船埠的船籍房辰时开门。
萧长风与唐大牛到达时,门外已经排了十余人。
有人带着新造船只的尺寸木牌,等待验船入籍;有人拿着被水浸坏的旧税签,想补领新签;还有几个船主为了转卖旧船,在院墙下争论谁该承担拖船与修补费用。
船籍房不是什么阴森密阁。
只是一座临河小院。
院中堆着木牌、旧桨和等待回收的船号。两个书吏伏在长桌后,一个核对印记,一个誊写船主姓名。
屋檐下挂着一排厚册。
按年份、船型和用途分别归档。
唐大牛没有一进门便打听顺济。
他先在候册处登记,说自己替外地商队寻找一艘能载车马的旧宽底货船。车主银钱不多,不求新,只求船腹结实,能够沿河走上三五百里。
这种生意在白沙埠并不稀奇。
每年都有小商队低价买下旧粮船,改作运木、载车或者临时浮仓。
负责查索引的年轻书吏收过正常费用,便把近二十年的宽底船索引搬来两册。
唐大牛没有立刻翻十二年前。
先从最近几年慢慢往前查。
他看船长、船宽、吃水深浅,也看转卖与报废记录,偶尔在纸边记下一两个真正可以使用的船号。
如此翻了大半个时辰,才将手落到十二年前那册。
纸页已经泛黄。
靠近河边的几页受过潮,边缘微微卷曲。
唐大牛沿着宽底货船一栏向下看,手指最终停在一行已经褪色的墨字上。
顺济。
宽底货船。
原籍枯柳湾。
转入白沙埠官仓运输名下。
字迹清楚。
旁边还盖着一枚当年的验船小印。
顺济确实来过白沙埠。
而且不是私下进入。
它经过官面登记,正式转入过官仓运输。
唐大牛继续向下。
顺济存籍的时间并不长。
不到一年以后,船籍旁便多出一道红色注销记号。
下面写着:
船底腐坏,不堪行水。
移交南旧滩拆解。
日期是十二年前冬末。
一艘从枯柳湾驶来的旧船,在白沙埠官仓名下用了不到一年,随后因船底腐坏被送去拆毁。
从转入到报废,手续齐全。
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唐大牛却没有把册子合上。
他先看过顺济的吨位,又翻到同一年另外几艘报废宽船。
其余船只在“拆解”之后,都标注了后续页码。
有的记着旧木拍卖数量。
有的记着铁钉、锚链与缆柱回收斤数。
还有的因船板仍可使用,被转给官仓修补栈桥,账目中连搬运工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顺济一栏同样留着后页编号。
唐大牛按照编号找去。
那一册拆船明细却少了三页。
不是被水泡烂。
也不是经年翻阅自然脱落。
装订线仍整齐留在书脊上,纸边却被人沿着线孔利落抽出。缺口平直,甚至没有留下多少纸屑。
唐大牛将册子侧过来。
手指从缺页处缓缓划过。
年轻书吏正在整理另一叠公文,见他停得太久,随口说了一段:
“那几页不是今日才少。昨晚河务司有人来清旧档,说汛期前要重新核对废船、栈桥和下游水障。抽走了几份多年以前的拆船清单,连转船文书也一并带走。”
书吏没有表现出畏惧。
更不像故意撒谎。
“来人带的是正式公文,印记也对。船籍房只管把索引留下,具体清单由河务司重核。”
话说完,他继续誊写手中登记。
没有等萧长风追问来人的相貌,也没有主动透露更多秘密。
萧长风看向院外。
船籍房门口人来人往。
昨夜有人持真公文取走顺济的拆船明细,时间恰好在他们进入白沙埠以后。
这不是证明。
却很难只当巧合。
从临河驿的换马记录,到石梁渡被取走的修车页,再到枯柳湾真实的转船文书,旧案背后那只手始终没有伪造一切。
它更喜欢使用真实存在的印章、职位和手续。
假的只是文书最终指向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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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牛没有当场指责河务司毁档。
他把船籍册重新翻回顺济那一页,先看验船人、转入时间与经手船户。
顺济被移交南旧滩拆解时,索引边缘还写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名字:
吴三槐。
后面标注:
南旧滩拆船户。
年轻书吏收册时注意到唐大牛看着这个名字,便将旁边一张旧行业名录推近了一点。
“吴三槐早死了。以前在南旧滩拆船,后来铺子传给外甥,如今不拆大船,只做缆绳和旧索修补。”
这些是白沙埠人人可以查到的旧行当记录。
不是什么秘密口供。
唐大牛把吴三槐的名字记在一串车轴尺寸下面,又将查册费用按规矩放到桌边。
萧长风从始至终没有向书吏逼问。
十二年前,这名年轻书吏或许还只是个孩子。
即使把剑放到他颈边,也不可能逼出一段他从未见过的真相。
两人离开船籍房时,院中仍旧喧闹。
新的船号还在登记。
旧税签仍在回收。
顺济已经在这堆繁杂文书中死了十二年。
若不是枯柳湾漆下露出的乙七,谁也不会特意回来翻开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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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药市的早晨与夜里不同。
夜市灯火熄去以后,药商们将大包货物搬到街边称重。车轮、扁担与木秤挤满道路,空气里的药味也比昨夜更重。
百草行南仓不在正街。
它建在一条窄河旁,由三座相连院落组成。
前院面向药市,负责收货、称重与登记;中院晾晒、切药、分包;后院靠河,有一座不大的木码头,可以直接用带篷小船将货物送往别处。
苏慕雪与蓝阿萝没有靠近正门。
两人在南仓斜对面一家香料铺停下。
苏慕雪挑选几味可以与药膏混用的香草,蓝阿萝则拿起不同产地的干叶,边闻边嫌弃铺主把普通香草说成百年奇药。
她今日笑声依旧清脆。
看上去只是一个初到白沙埠、对所有中原药材都感兴趣的苗家姑娘。
真正观察的,却是南仓出入的人。
前院不断有车进入。
每辆药车都要先过秤,再由伙计把封条和商号牌登记入册。
护院穿统一的灰褐短衣。
与苦竹坡追赶蓝阿萝的五人一模一样。
蓝阿萝在铺中挑了一小包香叶,借低头闻香的机会,看见南仓侧门走出一名护院。
正是苦竹坡上使用暗器的那批人之一。
那人右手腕缠着布。
应是被蓝线麻药擦伤以后留下的不适。
蓝阿萝没有拔针。
也没有转身躲藏。
她从香料铺门口买了一串糖栗子,边剥边沿街向前走,仿佛根本不认识对方。
护院只在她背影上停留片刻。
街上来自南方的药客不少,苗家衣饰虽然醒目,也不能仅凭一眼便确认身份。
何况蓝阿萝已少戴几件银饰,发式也与昨日略有不同。
苏慕雪随她离开香料铺。
走到一处卖止血草的摊位后,才在木架遮挡下停住脚步。
蓝阿萝仍在剥栗子。
壳碎得比平日更细。
指尖却始终压着腰间那只银制药盒。
她越在意蓝月禾的安危,脸上反而越不肯显出半分慌乱。
苏慕雪没有揭破。
只将一颗剥好的栗子从她掌中拿走,放进自己买药的纸包里。
动作自然。
像两人只是随意分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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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仓侧门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开启。
送进去的是没有分装的原药。
送出来的则是已经称好、封好、挂上百草行小牌的药包。
后院烟囱中飘出的不是普通草木烟。
蓝阿萝站在下风处,只闻过一次,眼神便沉了些。
“苦藤熬过以后的涩味。”
她没有向苏慕雪发问。
目光仍落在一辆刚从侧门推出的空药车上。
“还有乌蜂刺晒干时留下的辛气。两样若分开处理,气味不会混在一起。南仓里有人把它们放进同一口药炉。”
那正是苦竹坡毒针使用的改制方法。
百草行确实在南仓熬制改过药性的乌蜂毒。
空车从两人不远处经过。
车底缝隙卡着几段极短蓝色线屑。
颜色与昨夜药包所用深蓝细线相近。
蓝阿萝没有扑过去捡。
直到药车拐进下一条街,她才装作弯腰系鞋带,从车辙边取起一小段被轮子压进泥中的线头。
线质普通。
白沙埠许多药行都可能使用。
它只能证明南仓里确实有同类蓝线,不能证明蓝月禾仍在院中。
南仓后河停着两条带篷小船。
其中一条刚卸完空筐。
船夫不进前院,只与后门伙计交接木牌,显然货物可以不经过药市,直接沿水路转运。
蓝阿萝将线头收进白纸。
没有提出翻墙。
更没有因为看见熟悉绳线,便认定阿姐就在一墙之隔。
她与苏慕雪沿后河走过一圈,记住侧门、码头、烟囱、护院换岗与小船停泊方向。
已经足够。
继续停留,只会让昨日的护院有时间认出她。
两人转入另一条窄街时,蓝阿萝才把糖栗子纸包递给苏慕雪。
里面已经没有几颗。
“买的时候没觉得甜。”
她笑着揉了揉发涩的指尖。
“如今吃到最后,倒有些苦。”
苏慕雪没有告诉她阿姐一定平安。
只把那段蓝线收进自己的小药囊,与其他普通线头混在一处。
“先回去。”
话只到这里。
蓝阿萝没有回头看南仓。
她仍笑着走在前面。
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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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槐留下的修索铺位于南旧滩北口。
铺面窄小,门前挂着粗细不一的旧缆绳。几个伙计正将磨损的麻索拆开,挑出仍能使用的长股,再重新拧成短绳。
铺主四十余岁,是吴三槐的外甥,姓何。
唐大牛没有提顺济背后的旧案。
只说自己从船籍房看到南旧滩曾拆过几艘宽底大船,想买一些结实旧木修车。若当年的拆船簿还在,可以先看哪几艘船的木料合用。
何掌柜不觉得奇怪。
白沙埠常有人买旧船木修车、盖棚或者做渡口木桩。
他翻了半日,从后屋拖出两只受潮木箱。
完整的拆船账早已没有。
剩下的只是吴三槐生前记工钱的旧簿。
账目写得极乱。
有人按日领工钱,有人按修补位置结算,纸页上沾满油污、河泥和麻屑。许多船甚至没有完整名字,只记着“西口旧船”“官仓二号”或者“无名宽底”。
唐大牛坐到门边矮凳上。
一页页慢慢翻。
萧长风没有催促。
他靠在铺外木柱旁,目光扫过街口与河滩。身后离恨仍被旧布遮住,右手药布也没有拆。
账册翻到十二年前冬末时,唐大牛终于看见“顺济”二字。
只有一次。
内容不是拆船工钱。
而是先收下官仓送来的验船小票。
再往后,顺济的名字便不见了。
可在官册所写“拆解”日期以后,工钱簿中连续出现四项记录:
补船尾旧裂。
重铺后舱底板两块。
更换左侧缆柱。
重刷旧漆,船名暂空。
四项工钱分三日结清。
做工人数不少。
若真是拆船,不会先补旧裂,也不会重铺舱板。
更不会专门更换缆柱。
官册里的顺济已经拆毁。
吴三槐却在同一时期,替一艘“船名暂空”的大型宽底船支付修补工钱。
何掌柜看见那几行字,自己也愣了片刻。
他对十二年前的事没有多少记忆。
那时他只是跟着舅父学拧缆绳,很少参与大船修理。
可“船名暂空”四个字,倒让他想起南旧滩最里面那具老船壳。
“废栈桥旁有一艘无名仓船。”
何掌柜将账簿翻回去看过一次。
“那船不能远行,船头拆掉大半,桅杆也没了。几年前被邱老六买去堆草袋和旧木料。若真是同一艘,眼下还在那里。”
他说完便去招呼铺中伙计。
没有跟着萧长风等人去认船。
也没有突然想起更多与旧案有关的人名。
在他眼中,那只是一艘停了许多年的破船。
⸻
午时前后,五人陆续回到安河栈。
厉青锋仍坐在二楼窗边。
后院物件都未被动过。
车轴麻线、房门线结与窗沿干叶全部完好。
只有前街茶棚多了一名坐了半个时辰的陌生人。
那人穿深色短袄,腰间没有兵器,既不看马车,也没有打听住客姓名。只在萧长风、唐大牛向西离开,又看见苏慕雪、蓝阿萝往南走后,才放下茶钱离开。
“不是夺剑的。”
厉青锋说完这一段,便重新靠回椅背。
“盯剑的人会看剑。那个人只看方向。”
他左肩因坐得太久有些发紧。
苏慕雪取出随身药囊,替他重新压好外层药布。没有拆开已经愈合的伤口,也没有让他继续留在客栈。
南旧滩的无名船既然可能就是顺济,便不宜拖到明日。
昨夜才有人以正式公文抽走拆船明细。
客栈外又出现了确认方向的眼线。
若再等一日,那艘船是否还在原处,谁也不能保证。
蓝阿萝把南仓位置、后河与换岗时辰画在一张普通药纸背面。
她没有要求众人先闯百草行救人。
南仓守卫严密。
蓝月禾即使仍在其中,也可能因为打草惊蛇被立刻转移。今日外围查探已经足够,下一步需要先弄清夜间送药船与后门出货时辰。
两条线都在逼近。
却不能同时贸然出手。
无名船在公开河滩。
白日以买旧木为由查看,不会比夜闯更显眼。
因此午后,五人一同前往南旧滩。
旧马车、两匹马与墨团仍留在安河栈。
唐大牛重新布好细线,又让掌柜不要挪动车辆,只说左轮刚补过,乱动容易松榫。
断剑木盒留在锁好的房中。
离恨与黑刀则由各自主人携带。
长源铜牌仍压在药箱夹层,没有带出客栈。
确认一艘船,不需要把所有证物集中到同一个地方。
⸻
南旧滩比白沙埠其他码头安静得多。
这里不是正常装卸货物的船埠。
岸边停着的,大多是等待拆修的破船、已经注销船籍的旧货船,以及被改作浮仓的空船壳。
退水以后,大片泥滩裸露出来。
烂木、锈钉、破帆与断裂缆绳散落得到处都是。几个拆船工踩着泥板,从一艘失去桅杆的旧船上卸铁箍。
废栈桥位于最里侧。
要过去,必须先经过三艘船尾带补木的老船。
第一艘船仍能勉强行水。
船尾右侧确有一块补木,形状却是方形。补口边缘很新,铁钉锈色也不过数年。
唐大牛只看了一眼,便没有继续测量。
第二艘补木做成燕尾。
蓝阿萝刚准备取出细线,唐大牛已经以指节敲过木面。
声音发空。
补木使用的是普通松木。
丁柏年当年嵌入乙七船尾的,是一块不易受水、颜色偏深的老硬木。即使经过十二年,也不该腐朽成这种程度。
第三艘位置与尺寸最为接近。
唐大牛蹲在泥地中,用一截细木量过边长,又翻出修车账比对图样。
补口在左侧。
丁柏年画下的燕尾补木,却嵌在船尾右下方。
蓝阿萝坐在一根废木桩上。
起初还嫌唐大牛给一块木头量了又量,像替船尾裁衣。连续排除三艘以后,她才不再催促。
“旁的本事暂且不说。”
她将落到泥里的细尺捡起来,用布擦去上面水渍。
“你给木头挑毛病,确实是一等一。”
唐大牛接过细尺,没有因为难得被夸便露出得意。
“木头不会为了讨好人,把旧伤故意长到另一边。”
他将第三艘补木尺寸记入账中。
“人若少挑一点刺,早被假船带进河底了。”
蓝阿萝没有拿酸果堵他的嘴。
只把细尺擦得更干净些,重新塞回他手里。
两人沿泥滩继续向里。
这一次,唐大牛负责看木纹与船体。
蓝阿萝则替他留意泥中锈钉和藏在草下的断板,免得他肩伤未愈又摔进水里。
嘴上仍不肯认输。
行动却已经比初见时默契许多。
⸻
无名仓船系在废栈桥尽头。
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一具被留在水上的旧船壳。
船头已经拆去一部分。
桅杆只剩断口。
船尾原本钉名牌的位置留下四个发黑钉孔,周围木面被刮磨过多次,再看不见完整船名。
船上堆着草袋、破帆和几捆等待劈开的旧木料。
船主邱老六就住在南旧滩附近。
他是个精瘦粮商,六年前从债务牙人手中低价买下这具船壳,专门当作浮仓使用。
因为船籍早已注销,不能重新下水运货。
邱老六不认识顺济。
也没有听过长源乙七。
听说唐大牛想买旧船木修车,他倒很乐意让几人登船查看。反正船身早晚要拆,能提前卖出几块尚未腐坏的木料,也算一笔收入。
唐大牛先从船尾看起。
外层油泥厚重。
黑漆被多年日晒雨淋磨得发灰。
他用湿布擦去表面泥垢,又沿右下方缓慢摸过去。
指尖忽然停住。
油泥下有一道极浅接缝。
不是自然裂纹。
而是两块不同木料咬合后留下的边缘。
蓝阿萝取出细线。
苏慕雪也从袖中展开画有燕尾补木的药材采购单。
几人没有把纸直接贴到船尾。
只分别量过高度、边长和斜角。
补木位于船尾右下方。
形状是燕尾。
木色深,质地硬。
位置、尺寸与方向,全部与丁柏年拓下的图样相合。
这只能证明眼前船壳便是丁柏年当年修过的那一艘。
还不足以单凭补木认定它就是乙七。
唐大牛继续上船。
后舱底板确实有两块颜色稍新的旧板,年代虽久,纹理仍与周围不同。左侧缆柱也更换过,木身底部还残留一道早年重新固定的铁箍痕迹。
吴三槐工钱簿中的四项修补,都能在船上找到对应。
官册说顺济已拆。
实际却有人在报废之后,替它补船尾、铺舱板、换缆柱,再把船名留空。
⸻
原本船名木牌下方,有一处漆层比周围稍薄。
名牌长期遮住风雨,木面腐坏也轻一些。
萧长风没有拔出离恨。
只从船上捡起一片钝旧铁刮,以背面沿浮漆轻轻擦过。
他没有大面积刮除。
只清理指甲大小的一处。
最上面的灰黑漆先落下来。
下面还有一层更早的深漆。
再往下,木面出现一道很短的刻痕。
不是完整文字。
只是一道斜挑以后略向内收的末笔。
唐大牛把乙七拓印取出,只看了一眼便没有继续刮。
那道刻痕的位置与“七”字末笔相同。
船名可以刷在外面。
内部编号却常被船工直接刻入木中,以免更换名牌以后认错船体。
乙七改名顺济时,外层漆遮住了旧字。
后来船籍注销,又有人磨去大部分刻痕。
可木纹一旦被刀锋切开,便无法完全长回原样。
燕尾补木。
无名修船工钱。
相合的船体尺寸。
重铺的后舱底板。
更换过的左缆柱。
再加上漆下残缺的“七”。
五处痕迹终于落在同一艘船上。
这具被白沙埠当作浮仓使用多年的无名旧船,就是长源乙七。
也是十二年前改名为顺济、在官册中已经拆毁的那一艘。
⸻
船舱里没有账册。
也没有藏着等待他们发现的密信。
大部分舱板已经被后人更换,能拆走的铁件也早被拆船户卖掉。
唐大牛仍在靠近龙骨的位置发现四处孔洞。
孔洞排列成近似方形。
边缘有铁锈浸入木中的暗色。
这里原本应固定过四只沉重铁环。
铁环位置太低。
间距又比普通粮袋固定绳更宽。
粮袋堆进舱中,只需以缆绳从上方压住,不会在龙骨附近设置四处锁点。
只有装载容易滑动、重量又极大的箱柜、铁件或整套器具时,才需要从四个方向将货物锁死。
两块较旧舱板上,还留着一对平行压痕。
压痕边缘不规则。
却与鹤嘴滩烧毁重车底架的大致宽度相近。
苏慕雪蹲在舱边,以细线量过两道压痕之间的距离,再记到普通药纸上。
她没有说船里装的一定是军械。
一块黑铁残片和几处铁环,还不足以得出如此重的结论。
能确认的只有:
顺济曾载过极重货物。
需要四面锁缚。
也绝不只是官册后来所写的寻常粮运。
蓝阿萝站在旁边,看着龙骨附近的铁锈。
她不熟悉船。
却认得漆。
船尾掉落的旧漆碎片中,至少能分出三层不同颜色。
最下是长源旧船常用的暗褐底漆。
中间覆着顺济时期的厚黑漆。
最外面又有一层后来涂上的灰漆。
一艘船至少换过两次外表。
到了最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
岸边忽然响起铜锣。
不是江湖人围攻前的示警。
是河务差役清理水道时用来让船工停手的公锣。
南旧滩上的拆船工纷纷抬头。
六名穿正式差服的河务差役沿泥岸走来。领头者手中拿着一卷盖印告示,身后跟着两个负责丈量水道的河工。
他们没有蒙面。
也没有携带适合暗杀的短兵器。
来到南旧滩以后,先将告示钉在废栈桥入口。
内容是汛期前清除水障。
南旧滩共有六艘废船被列入拖移名单。
理由都十分合理:
船籍注销。
船身朽坏。
长期占用栈桥与支流水道。
一旦春水上涨,废船脱缆,可能撞入主航道。
无名仓船正是其中之一。
告示要求:
次日午时以前,由河务司拖船统一拖往下游拆解场。
可用木料登记留存。
腐朽船板集中焚毁。
邱老六站在告示前,半晌没有回过神。
这具船壳在南旧滩停了六年。
从未有河务司的人认真管过。
如今却忽然成了必须在汛期前清除的水障。
他想与差役理论。
话到嘴边,又看见告示上的真实河务印记,只能把已经卷起的袖子慢慢放下。
河务差役也没有表现得像幕后杀手。
领头者只按名单核对船位,量过缆绳与栈桥宽度,再让船主明日到下游拆解场领取可用旧木。
他们多半只是奉命办事。
并不知道无名仓船曾叫什么名字。
萧长风不能当众拦下清障。
更不能因为怀疑公文来得太巧,便对这些普通差役拔剑。
一旦闹开,整个白沙埠都会知道,有人正在保护一具本该十二年前就已拆毁的旧船壳。
暗处的人反而会立刻明白:
他们已经认出乙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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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青锋站在废栈桥外。
他没有看告示太久。
半面微微转向一处木料堆。
那里站着一个穿深色短袄的男人。
男人没有佩刀。
手中拿着一本薄账,像是某家木料行前来收购废船木的账房。袖口边缘却沾着一点暗红色朱砂。
与枯柳湾茶棚里的那名眼线有相似之处。
未必是同一个人。
也不能仅凭一点朱砂便断定来自同一方。
可普通木料账房不会在河务告示送达以前,便提前守在六艘废船旁边。
那人没有盯着离恨。
也没有留意蓝阿萝腰间药瓶。
他的目光始终在河务差役、无名仓船与萧长风几人之间移动。
厉青锋没有上前。
只把对方站位、鞋底泥色与离开的方向记在心中。
男人看见差役确认无名船以后,合上薄账,沿北面木料行方向离开。
他似乎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这艘船已经被列进明日的拆解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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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牛没有拆走燕尾补木。
那块硬木是辨认乙七最重要的船体证据。
可一旦从船尾取下,不但会损坏邱老六的财物,也会让暗中眼线立刻知道他们认出了什么。
他只用薄纸拓下漆下残缺的“七”字,又将四处铁环孔位与舱板压痕分别记入修车账。
苏慕雪收好压痕尺寸。
蓝阿萝则在自然脱落的漆屑中挑出一块指甲大小的碎片。
漆屑原本已经掉在舱角,不属于刻意破坏船体。
三层漆色仍清楚叠在一起。
足以证明船身曾多次重刷。
不需要带走整块船板。
离开无名船以前,蓝阿萝从腰间摸出一只白塞小瓶。
她原本准备在船尾缆绳内侧留一点只有自己能够辨认的无害药粉。
若今夜有人提前拖船,药粉沾到绳索与船身,沿岸或许能留下淡淡气味。
唐大牛看见她打开瓶塞,没有立即伸手阻拦。
他先看过河面,又蹲下抓了一把岸泥。
泥中水分很重。
白沙埠支流今夜还会涨一次水。
“这里不是苗岭山路。”
他将湿泥从指缝间慢慢搓落。
“山路上的药粉掉进土里,明日还能辨。河边夜里一涨水,缆绳、岸泥和船腹全会换味。粉留不住,反倒会告诉懂行的人,有人给这艘船做过记号。”
唐大牛没有一句句与她争执。
目光落在系船桩上,被粗缆多年磨出的弧痕。
“真有人夜里提前拖船,先解哪一边缆,船头往哪边转,木桩都会留下新痕。水洗得掉药味,洗不掉绳子刚磨出来的木屑。”
他从腰间取出一段废缆,示范了一次拖船离岸时常用的回扣。
绳结并不复杂。
蓝阿萝看过两遍,便明白新旧磨痕该如何分辨。
她把白塞小瓶重新盖好。
“连风和水都要挑毛病。”
嘴上仍不服气。
“你若去药铺买药,怕是能让大夫先把药柜拆了,看看木料有没有虫眼。”
唐大牛收起废缆。
没有乘机得意。
“药是你的本事,船是我的。”
“想让一艘破船在水上留下话,便得先听它怎么说。”
蓝阿萝看向系船桩。
片刻后,主动把方才摸过缆绳的手擦干净。
这一次没有偷偷留下药粉。
两人仍会拌嘴。
却已经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的判断让给更懂那件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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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离开南旧滩时,天色已经偏暗。
邱老六仍站在告示前,盘算能从河务司手中拿回多少旧木。
他不知道自己买下六年的浮仓,曾经载过什么。
也不知道船籍房的官册里,这艘船十二年前便已经死过一次。
对他而言,明日只是少了一处堆放草袋的地方。
萧长风没有告诉他乙七的名字。
知道得越多,邱老六反而越危险。
差役告示合理合法。
船主又只是普通粮商。
眼下没有理由把他也拖入十二年前的旧案。
回到安河栈以后,唐大牛先去后院检查车马。
细线全部完好。
墨团正在草槽边打盹,听见蓝阿萝回来,才抬起头。
蓝阿萝走进马棚,摸了摸黑骡额头。
唐大牛站在门外,没有再嫌她把骡子养得过于讲究。
他低头查看车轮时,蓝阿萝从鞍袋中取出一块干净布,将南旧滩沾到他细尺上的泥重新擦了一遍,随后放回原处。
什么也没说。
唐大牛看见了。
同样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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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客房的门窗重新关好。
桌上没有把所有原件一并摊开。
只短暂放着今日新取得的几张纸:
顺济在船籍房的转入与报废日期。
吴三槐工钱簿中的无名修船记录。
漆下残缺的“七”字拓痕。
四处铁环孔位。
两道舱板压痕。
还有那块自然脱落的三层旧漆。
乙七旧拓仍在萧长风怀中。
长源铜牌依然压在苏慕雪的大药箱里。
证物没有因为回到一间房,便重新集中到桌面。
唐大牛将今日所见按顺序写入修车账。
一艘官册中已经拆毁的船,在拆毁日期之后接受修补。
修好以后,船名暂空。
十二年间,它被转卖、注销、削去船名,最终停在南旧滩成为浮仓。
如今又将以正式河务告示,被拖往下游真正拆解。
蓝阿萝坐在桌角,手里转着那块三层漆屑。
难得没有挑唐大牛写字太丑。
苏慕雪看着舱板压痕。
她想起鹤嘴滩火坑里烧毁的宽轮、黑毡与右侧缺角的三角车钉。
两辆重车沿旧堤到石梁渡。
被宽底船运往鹤嘴滩。
车被拆毁焚烧。
货物重新换舱。
而乙七船腹中的四处铁环,证明至少有一段水路需要将重货牢牢锁在舱底。
这条路正渐渐变得清楚。
货物本身却仍没有名字。
厉青锋站在窗边。
他记住的不是船。
是南旧滩木料堆旁那个袖口沾朱砂的人。
枯柳湾有过一个。
白沙埠又出现一个。
也许只是商行账房常用印泥留下的巧合。
也许那一点朱砂,正来自同一批替某些真实公文跑腿的人。
如今仍不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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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阿萝把漆屑放回白纸。
“明日午时才拖船。”
她没有提出半夜烧掉河务差役,也没有准备往六艘废船上撒毒。
“若有人怕我们今夜再去,可能不会等到午时。”
唐大牛合上账册。
目光看向窗外河灯。
“系船桩的新痕能说明船往哪边走。可若他们直接在原处放火,绳痕便没用了。”
他没有因为自己的方法可能失效便强撑。
只是把两种可能都摆了出来。
南旧滩的船无法整艘带走。
更不能由他们公开阻拦拆解。
今夜能做的,是守住一段时间,看看谁会提前动它;或者赶在正式拆船以前,从吴三槐留下的旧账与下游拖船记录中,找出它在“死后”是否还走过其他地方。
百草行南仓那边同样不能拖太久。
苦藤与乌蜂毒正在同一处熬制。
蓝月禾留下的半月结也只证明她十日以前碰过药包。
今日南仓后河停着两条带篷小船。
若百草行察觉蓝阿萝已经进入白沙埠,随时可能把药工或药材转走。
两边都只有一夜。
却不能让五个人同时守住两处。
屋里没有人急着下结论。
河风从窗缝进入,吹得灯火略微偏向一侧。
萧长风将残缺的“七”字拓痕放到乙七旧拓旁。
两道相隔十二年的笔画,终于重新叠在一起。
名字隔着漆层与官册重新合上。
他却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船找到了。
船中的东西早已不在。
真正留下的,只有船尾旧伤、舱底铁孔,以及一张即将把它彻底抹去的河务告示。
窗外,白沙埠万灯沿河。
更远处的南旧滩没有灯火。
无名仓船独自系在废栈桥旁,船头残缺,桅杆尽失,像一截被河水遗忘多年的枯木。
十二年前,官册替它写下死期。
十二年后,又一张盖着真印的公文,要让它真正死在河上。
萧长风望着窗外,没有拔剑。
有些敌人藏在黑暗中。
有些痕迹却是被白纸黑字、官印红章,一点点抹去的。
如今他们只剩一个夜晚。
去弄清这艘船在失去名字以后,究竟还替谁走过路。
也去判断,南仓那道半月结之后,是否还有一个活着的人在等待。
河风渐紧。
桌上灯影轻晃。
蓝阿萝腰间的银铃被蓝布裹着,没有发出声音。
那艘无名旧船也沉默地浮在黑水上。
可五个人都知道——
这一夜,不会真正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