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盘腿坐在天道酬勤碑前。
他盯着四个字看,这次头没那么晕了,像眼睛适应了强光一样,字的边缘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
一会儿后,他自己感觉不到时间在走,“天“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隐约有龙气剑的痕迹;“勤“字右侧那一弯,像极了玄子神功运功时的经脉走向;而那些笔画之间的留白、转折处的力道变化,和仙风云体术的种种诀窍一一对应。
他越看越深,越看越通。
过了不知多久,他眼睛眨了一下。再认真看几息,刚才那种“什么都连起来了“的状态已经回不去了。字的笔画还是那些笔画,但悟不到更多了。
铃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第二次参悟天道酬勤碑,技值+5000。“
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还是一副谁都欠她几百万两银子的表情。
杨昭站起来,转过身问:“丹药炼制好了吗?”
铃没回话。她伸手一抓杨昭的肩膀,视线模糊一下,等他站稳,人已经在主殿里了。
桌案上摆着一个大药瓶,比之前的都大一圈。
杨昭走过去,拔掉红布塞子,仰头往嘴里灌。
丹药化为气流顺着嗓子灌进意识体。头顶的天空连续亮了三格——第十一格、第十二格、第十三格,白光从三个格子里同时蔓延开,把整个气海空间照得更亮了。
仙山往上拔高了几尺,源水漫过山脚又退下去,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杨昭站在桌边,看着那三格白光慢慢稳定下来。
这种奇景百看不厌。
十三阶了。他在剑狼梦里用的玄子神功是一流巅峰的威力,现在回到现实世界,根基差了一截,气功波估计只有大腿粗。
不过,大腿粗也比没有强。
“我在梦中存于翠微镇钱庄的东西,下一个梦去领,还在吗?“
铃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不得不说,这是你在剑狼梦境中干得最漂亮的。”
杨昭愣了一下。铃夸他?她居然会夸他?而且刚才那句话里一点嘲讽都没有,真稀奇。
“我就当你夸奖我啦。”
不等铃反讽,他就默念“离开琉璃仙境”,在家中醒来。
看窗外天色,又是个大晴天。
他躺了两息,脑子里先翻出一个念头:他现在是一名剑客,但一把剑都没有。上次入梦剑狼用的是万教圣剑,那手感他还记得,沉、稳、出鞘快。现实世界里他总不能再去铁匠铺买一把九十八两的。
继续翻第二个念头:李俊是用剑的,上次切磋时,他注意到李俊那把剑品相不错,应该是好货。如果能忽悠过来,就不用自己花钱了。但李俊现在在玉梁城把妹,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杨昭下了床,在桌边站了片刻,还是决定先去找林刚问问。
他快速吃完早饭,去了镇远镖局。
镖局大院里,林刚正坐在镖车旁边和几个趟子手吹牛。他嘴里说着某次走镖遇到的一桩劫案,旁边几个人听得连连点头。
杨昭刚走进大院,林刚就看见了他,立马收了话头。
“大哥,是不是又闲不住想外出走镖了?”林刚问。
杨昭摇了摇头:“我最近学了一套剑法,缺少一把好剑。贤弟有何教我?”
林刚没答话。他反手从身后剑袋里抽出长剑,朝杨昭抛了过去。
杨昭顺手接住。入手轻飘飘的,比看起来轻了三分。
“我自己用的这把剑是普通剑,做价九百两。”林刚说。
杨昭掂了一下剑身,随手挥了两下。手感一般,和万教圣剑那种“出鞘就有了”的感觉差远了。
“贤弟你日进斗金,不应该用这种低级别的武器。”杨昭把剑递回去。
林刚接过来反手插回鞘里,说:“大哥此言差矣。什么实力配什么剑。我三流实力,配上好剑,容易惹来强敌觊觎。”
杨昭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听过,但从没认真想过。
“那二流实力的剑客应该配多少价位的剑,才不至于被觊觎?”
林刚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等着这句了:“那我就给大哥科普一下武器级别。”
杨昭说:“愚兄洗耳恭听。”
林刚掰着手指头数:
“千两以内的为普通,万两以内的为好剑,十万两以内的为宝剑,百万两以内的为名剑。”
杨昭眉头动了一下:“没有比名剑更高级别的吗?”
“当然有。”林刚放下手,“名剑之上为神剑,那都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存在,不以金钱来衡量。”
杨昭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思路:剑狼能拿着万教圣剑到处走没人抢,第一有素还真的庇护,第二剑狼实力不错,敢抢的人不多,第三剑袋包着不露白,走路上谁也看不出那是名剑。
他自己呢?
现实世界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没有素还真罩着,也没有剑狼的实力。他现在就算拿到一把名剑,也只能让它招来麻烦。
高隆兵器铺的掌柜推荐过一把乌光刀,开价十万两,按林刚的分级应该算宝剑级。他现在兜里的银票,买一把好剑级还是够的,但买来也没多大意义。
他平时的战斗手段,龙气剑和玄子神功已经够用了。如果这两招都解决不了,说明对手至少高他一个大境界。那种对手的兵器肯定不会差,他拿一把好剑级去碰,结果不是断就是卷。
所以要么不买,要买就得是宝剑级别。但他买不起。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贤弟,受教了。”
“如果大哥需要好剑,可以去铸剑山庄碰碰运气,他们不定期举行赏剑大会。”
“赏剑大会?”
林刚点了点头:“说到赏剑大会可有意思了。铸剑山庄以铸剑为生,定期展示山庄收藏,只要交千两银子就能参加。重头戏是在赏剑大会上的以武会友,拔得头筹者会被赠与收藏。”
杨昭问:“怎么去?”
“望风城往北三十里。”
“多谢贤弟指点。”
杨昭转身离开镇远镖局。
杨昭边走边想:赏剑大会,入场费千两,来的人少说也有七八百,光入场费就能收八十万两。完了随便拿把宝剑加几把好剑打发了,成本撑死二三十万,净赚五十万。这笔生意确实好做。铸剑山庄这模式不错,得去学一下。至于赢剑?
他脚步没停,嘴角动了一下。那是顺带的。能赢最好,赢不了就当交了千两学费,不亏。
他穿过望风城的北门,沿着路标朝北走。
出了城走了约莫三十里,路边出现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铸剑山庄”四个字,箭头指向一条岔道。
杨昭拐进岔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嶙峋的石头,地面也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视野一下子撑开了。
铸剑山庄依山傍水,背靠一座青灰色的山壁,山脚下是一条溪流。
一把巨剑矗立,剑柄在上,剑尖朝下,剑身笔直,上面的纹路一层一层叠着,剑柄处延伸出四条铁链,按四个方向拉直了钉在地面上。
杨昭心想:四条链子,断了任何一条,这把剑都站不住。
山门口站着四个弟子,青袍配披风,每人背后负着一把长剑,看起来很有排场。
杨昭收回目光,走到山门口,朝最近的那个弟子拱了一下手:“在下杨昭,不知赏剑大会何时举办?”
那弟子扫了他一眼,面带不屑,语带傲气:“后天。进山庄左转帐房交钱拿号牌。”
杨昭暗恨。一个小小守门的弟子,居然也敢瞧不起他。他脸上没露,把那股火压住了。
“谢过。”他说,“仁兄威武不凡,不知仁兄尊姓大名?”
那弟子拇指擦过鼻子,下巴一抬:“注意来,当今的武林,没人能看出我任剑南的宝剑是怎样出鞘入鞘的,连你也不例外。”
杨昭心里靠了一声。又碰上一个冷剑白狐的模仿者。“注意来”这句话他在剑狼梦里听了多少回,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脸上挂着笑:“原来是任兄,失敬。”
说完他侧身从山门进去,左转走了一段,廊道尽头有一扇门敞着,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账房”两个字。
门口站着两位弟子。
他跨进门里。
屋子不大,一张长桌靠着后墙,桌面上堆着册子、宣纸、牌子。桌后坐着一个女子,十八九岁年纪,青袍披风,背负剑袋,乌黑长发扎成高马尾,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毛笔,笔头含在嘴里,正咬着出神。
杨昭走到桌前,拱了一下手:“在下有礼了。”
她没反应。眼睛盯着桌面,但明显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杨昭等了两息,又等了两息。她还是那个姿势,咬着笔头,一动不动。
他伸出左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她猛地回过神,“啊”了一声,一掌朝他脸上掴了过来。
杨昭本能的伸手一抓,握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身体比脑子快,手已经抓住她了,脑子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剑狼梦境带出的肌肉记忆确实好用。
她怒道:“登徒子,放手。”
杨昭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面带微笑:“在下仰慕山庄威名,来参加赏剑大会的。”
她放下笔,声音高了半截:“报名就报名,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在下叫了姑娘好几次了呢。”
她脸微微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啊,这样啊。”然后她又恢复了那种霸道的调子,“那你只要等着就行,干嘛凑到我跟前。不是登徒子又是什么?”
杨昭没争。跟她吵这一句没意义。
“对,你说得对,是在下孟浪了。”
他弯了弯腰,拱了一下手:“这就给姑娘赔个不是。”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真认了。顿了一下才说:“算你上道,不然我大叫一声,我师兄弟冲进来,你下场堪忧。”
杨昭从仙境中取出十张面值为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多谢姑娘,帮我登记一下。”
她拿起笔,翻开桌上的册子,蘸了一下墨水:“姓名,哪门哪派?”
“在下杨昭,无门无派。”
她低头写,抬了一下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写了几笔,然后拿起桌上的号牌扔过来:“出门左转,山庄别院,里面有通铺。”
杨昭接住号牌,本来想走。
但他的脚没有动。他看了那个姑娘一眼,心里翻了一下:这姑娘看起来笨笨的,不如先和她混熟,再从她嘴里套点内幕消息出来。
“姑娘刚才发呆,”他说,“是否有心事?”
她瞥了他一眼:“我跟你很熟吗?别想搭讪我。本姑娘不吃这一套。”
“赏剑大会后天才开始,我总不能一直呆在房里吧。”杨昭说,“想着多结交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才想结识姑娘。”
她沉默了一下:“言之有理。”
然后又变了脸:“不对。本姑娘堂堂铸剑山庄大小姐,手上经手的是几千万两的生意,干嘛认识你一个无名小卒?”
杨昭看了她一眼。
铃在声音响起:“赶紧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怼她脸上。”
杨昭懒得理她。
“你是不是想逼我说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样的话?”杨昭说,“那你注定会失望。”
她愣了一下:“咦,你脑瓜子不错,居然能看透本小姐的想法。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杨昭摇了摇头:“算了,我又不想知道姑娘芳名了。”
她的眉头拧起来了:“你刚才不是想结识本姑娘?”
“见识浅薄的人,”杨昭说,“不配为友。”
他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她“你你”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卡住了。
走出账房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边走边想:你个小丫头,给你脸还蹬鼻子上脸,还一年几千万,还堂堂大小姐,我才不伺候。
他沿着廊道左转,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一片低矮的房舍,木门敞着,窗户开着透气,里面不时传出人声,应该就是她说的别院了。
铃在声音又响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大量的情值不要了吗?”
杨昭回了她一句:“欲擒故纵懂不懂。”
“招惹这样的千金大小姐,心可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