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尘左手持剑,剑尖微微下垂。
这个姿势在破阵剑法中叫做“藏锋“--剑意在体内蓄而不发,等待最佳的出剑时机。用左手使剑,力道和精准都不如右手,但有一个好处--楼破天从未见过左手使破阵剑法的人,所有对招路的预判都要重新建立。
这一丝不确定性,在生死之间就是一线生机。
楼破天的腰间还插着那枚银针,青黑色的毒痕在皮肤上蔓延了约一寸便停住了。他的内力深厚,封穴的手法又快又准,毒素暂时无法扩散。但苏晚卿的话--“见血封喉,最多一炷香“--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敢赌。
所以他的刀法变了。不再是从容不迫的碾压,而是急切求胜的猛攻。
血刀劈出,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刀都比之前更重、更快、更不留余地。他要在毒发之前解决战斗。
萧惊尘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楼破天的刀法从精密计算变成了倾力爆发,每一刀都是不留后手的杀招。这种打法威力更大,但也意味着--每一刀之后的间隙也更大。
第十二刀劈来,萧惊尘没有格挡,而是整个人朝侧面扑出,滚入两口染缸之间的缝隙。刀锋劈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将地面上的缸碎片斩成两半,石屑飞溅。
“嗖!“
陈狗剩的飞蝗石从屋顶飞下,直取楼破天的天灵盖。楼破天横刀一格,叮的一声将石子弹飞。但就在他抬头的这一瞬,苏晚卿的银针从左侧射来--三枚齐发,分取太阳穴、咽喉和膻中穴。
楼破天一个矮身,三枚银针从他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没入半寸。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银针,面色更加阴沉。
“你们就只会暗器偷袭?“他冷声道,但语气中的从容已经少了三分。
萧惊尘从缸后起身,左手剑直刺。这一剑走的是“刺“字诀,剑尖微微颤抖,是力道不足的表现。但萧惊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楼破天以为他已经力竭。
楼破天果然中计。他挥刀一格,想要荡开萧惊尘的剑,然后顺势反杀。但剑与刀相交的瞬间,萧惊尘的剑突然不格了--他松开剑身,让刀将剑荡开,同时左手变掌,一掌拍在刀背上,借力飘身后退。
剑被荡飞了,但萧惊尘也拉开了距离。他在后退的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那是苏晚卿给他的防身短刃,平时极少使用,但此刻正合适。
楼破天看着他那柄短得可怜的匕首,冷笑一声:“换了把更短的?“
“够了。“萧惊尘说。
他再次冲上,但这次不是正面进攻,而是绕着楼破天快速移动。他的身法在受伤后反而变得更加轻灵--这是少林轻功“一苇渡江“的特质,身体越放松,移动越快。疼痛让他放下了对力量的依赖,转而完全依靠速度和角度。
匕首在灯火下闪烁,像一条银色的游鱼,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刺向楼破天。每一刺都只走极短的距离,点到即收,绝不恋战。这种打法在少林武学中叫做“寸金“--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短兵刃在近身缠斗中,反而比长剑更加灵活。
楼破天起初不以为意,血刀连劈,要将萧惊尘逼退。但萧惊尘不退反进,整个人贴了上来,在楼破天的刀势力道最弱的近距离频频出刺。匕首在他手中翻转,一会儿刺手腕,一会儿削指节,一会儿点向腋下--全是关节和筋脉的薄弱处。
“你--“楼破天被逼得连退两步,血刀的劈砍在如此近距离反而施展不开。他不得不改用刀柄撞击,但萧惊尘的身法太快,像一条泥鳅在他刀势的缝隙中钻来钻去。
十五招过后,楼破天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刀痕。不是萧惊尘刺的,是他自己在变招时被自己的刀刃划伤的。这个微小的伤口让他更加烦躁。
“够了!“楼破天暴喝一声,内力猛然爆发。血刀上的暗红色骤然加深,刀身上隐隐浮现出一条血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在搏动。这是血河刀法的杀招--“血河倒灌“。
他一刀横扫,刀气外放,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赤色弧线。弧线所过之处,两口染缸同时炸裂,缸中液体被刀气搅成漫天水雾,红的蓝的黄的混在一起,像一场噩梦般的雨。
萧惊尘被刀气扫中,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重重撞在一口完好的染缸上。缸壁被他的后背撞出一道裂纹,缸中黑色的染液从裂缝中渗出,沿着他的背脊流下来。
他口中涌出一口鲜血,胸口剧痛--至少断了两根肋骨。
“萧公子!“苏晚卿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压抑的惊慌。
楼破天一步步走来,血刀拖在地上,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痕。他身上的杀意已经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灯火在他身边疯狂摇曳,像是随时会熄灭。
“你以为短兵刃近身就能赢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那些小聪明,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举起刀,刀身上的血红色纹路越来越亮,几乎要发出光来。
“这一刀,你接不住。“
萧惊尘靠在染缸上,浑身是伤,左手握着匕首,右手腕碎裂垂在身侧。他的内力几乎耗尽,感应心法也变得模糊。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在看楼破天的脚步。
三步。两步。一步。
当楼破天踏入他前方一尺的瞬间,萧惊尘的感应心法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楼破天的右脚落地时,重心微微偏向左前方。这意味着他的下一刀将从右上方劈下,刀路经过头顶正中。
萧惊尘在这个瞬间做出了选择。
他放弃了闪避。
楼破天的刀劈下来了。“血河倒灌“的全力一击,刀气如同一道血色瀑布,从天而降。萧惊尘没有格挡,没有后退,而是迎着刀锋向前踏了一步。
刀落在他左肩上。
鲜血喷涌。整条左臂几乎被劈断,只余皮肉相连。剧痛如烈火焚身,但萧惊尘没有倒下--因为他要的就是这个距离。
刀劈中他的同时,他的匕首也刺入了楼破天的腹部。
短刃没入三寸,正对小腹下方三寸处的“气海穴“。这是人体真气汇聚之所,也是内功修炼的核心部位。萧惊尘在匕首刺入的瞬间,将体内最后一丝少林内力沿着匕首灌入,直冲楼破天的气海。
“噗!“
楼破天的身体猛然一震,面色瞬间苍白如纸。气海穴被破,他苦修多年的内功根基在一瞬间动摇。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但萧惊尘的匕首还在他体内,这一退将伤口拉得更大,鲜血喷涌而出。
“你--“楼破天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惊尘。他算好了一切--算好了萧惊尘的剑法、身法、暗器配合,却没算到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会用一条手臂的代价来换一个近身出刀的机会。
“苏姑娘!“萧惊尘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晚卿早已蓄势待发。五枚银针从五个方向同时射出,如同五道银色闪电,封住了楼破天的所有退路。楼破天气海已破,内力涣散,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用刀风扫落暗器。
五枚银针,三枚命中。
一枚钉入他的左肩“肩井穴“,一枚没入他的右臂“曲池穴“,第三枚扎入他的后腰“肾俞穴“。三处大穴被封,楼破天的双臂瞬间脱力,血刀从手中脱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萧惊尘拔出匕首,带出一蓬血雨。他用仅存的力气,将匕首换到右手--那只腕骨碎裂的手--用掌心抵住匕柄,以整个身体的重量向前推进。
匕首没入楼破天的胸口,从第四根肋骨的间隙刺入,直穿心脏。
楼破天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匕首,又抬头看着萧惊尘。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
“好刀法……“楼破天喃喃道,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不……好剑法。萧远山的儿子……果然有两下子……“
他的瞳孔缓缓涣散,身体朝后倒去,“砰“的一声仰面摔在满地染液中。
血衣楼首席杀手楼破天,殒命姑苏废弃染坊。
萧惊尘站在原地,身上的伤口同时发作。他的左臂几乎断落,右腕碎裂,肋骨断了两根,浑身上下被染料和鲜血染得五颜六色,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转头看向苏晚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然后他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