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破天的话还在回荡,杀意如潮水般涌来,将整个正堂笼罩其中。缸中五颜六色的液面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萧惊尘握剑而立,剑尖还在滴血。染料和血混在一起,顺着剑身流下,滴在地上,无声无息。他右肩和肋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感应心法让他清晰地捕捉到楼破天周身气机的流动——那是一种深沉内敛的杀意,像暗流一样无声无息,却比惊涛骇浪更加可怕。
楼破天低头看了楼裂地片刻,又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寒意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你叫什么?“他问。
“萧惊尘。“
“萧惊尘。“楼破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点头,“记住了。能在缸阵里杀掉我三弟的人,这世上不多。“
他抬起血刀,刀身微微倾斜,刀尖指地。
萧惊尘的瞳孔微缩。听雪楼的档案里记载过——血衣楼首席杀手楼破天,刀尖向下,意味着对手值得他全力出手。这是“血河刀法“的起手式,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刀都是杀招。
“铁塔,退后五步。“萧惊尘低声道。
王铁塔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扛着铁棍退到了他身后。
“你要一个人打?“王铁塔低声道,声音里满是不安。
“他比我强。“萧惊尘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在旁边反而会分散我的注意力。等我把他引入缸阵深处,你看准机会断他退路就行。记住——别硬接他的刀。“
王铁塔重重点头,铁棍攥得更紧了。
话音未落,楼破天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他前一刻还站在门口,下一刻已经到了萧惊尘面前三尺处。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连空气都来不及让路。血刀从下方撩起,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刀锋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劲,直取萧惊尘的小腹。
萧惊尘本能地后退,剑尖下压格挡。“叮“的一声脆响,刀剑相交,火星迸溅。一股大力从剑身传来,震得萧惊尘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微微发颤。他借着这股力道后退三步,落在一口染缸旁边。
楼破天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侧头,像是在品味刚才那一招的滋味。
“破阵剑法?“他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萧远山的路数?“
萧惊尘心头一震。楼破天竟然从这一招就认出了破阵剑法——此人对武学的见识,绝非寻常杀手可比。
“你认得我父亲的剑法。“
“杀过雪狼营的人,自然认得。“楼破天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萧远山的破阵剑比你凌厉得多。你的剑法还嫩。“
他说着,再次出手。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血刀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连续劈出七刀,每一刀都走不同的角度——上三路、中三路、下三路,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将萧惊尘所有的退路一一封死。刀风所过之处,缸中液面纷纷荡漾,火光摇曳不定,整个正堂仿佛在刀风中摇晃。
萧惊尘使出浑身解数应对。他的破阵剑法以“破“字诀为核心,讲究后发制人、以点破面,寻找对手刀势中的破绽予以反击。但在楼破天这种绝对速度和力量的压制下,“后发“变成了一种奢侈。
前五刀他勉强挡住,每一挡都震得手臂发酸。第六刀从他剑势的间隙中钻入,削掉了他的衣袖,在左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第七刀直劈面门,萧惊尘不得不放弃防守,侧身闪避。刀锋从耳旁掠过,劲风刮得耳膜生疼,几缕断发飘落在地。
他趁机绕到一口染缸后面,用脚一蹬,将染缸推向楼破天。
楼破天一刀将缸劈成两半,蓝色的染液泼了他一身。他连眼都没眨一下,穿液而出,刀势不停,又是三刀连劈。
萧惊尘在缸阵中快速移动,利用缸与缸之间的间隙与楼破天周旋。他的身法极快,在缸沿上跳跃如飞,每一次落地都恰好在一口缸的侧面,让缸壁成为天然的盾牌。这是他的战术——用空间换时间,用地形抵消实力差距。
楼破天连攻二十余招,劈碎了五六口染缸,红的蓝的黄的黑的染液溅了一地,却始终无法将萧惊尘逼入死角。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只会跑?“楼破天冷声道。
“跑也是战术。“萧惊尘的声音从缸后传来,微微喘息,但语气依旧沉稳,“我父亲说过,战场上跑得快比打得狠更重要。“
“你父亲说得对。“楼破天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阴冷,“但他没告诉你——跑得再快,也跑不过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刀法突然变了。
不再是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变成了一种贴身短打的刀法。血刀在他手中翻转,刀花密如骤雨,每一刀都只走短短一尺的距离,却快得不可思议。这种刀法在狭窄空间中毫无阻碍,反而因为距离短、变招快,威力倍增。
萧惊尘的缸阵战术瞬间失效。
楼破天不再劈缸,而是绕缸而走,贴着缸壁逼近。血刀从缸与缸之间的缝隙中刺入,角度刁钻至极。萧惊尘不得不从掩体后出来,正面接战。
这一正面接战,差距立现。
楼破天的刀法是超一流的。刀法凌厉而不失灵动,狠辣中带着精密的计算,每一刀都恰好封住萧惊尘的退路,逼迫他不断硬接。萧惊尘的剑法在他面前显得破绽百出——不是他的剑法不好,而是对手太强。强到他每一招都慢了半拍,每半拍的差距就多一道伤口。
第十招,血刀削过萧惊尘的左臂,带起一串血珠。
第十五招,刀柄撞中萧惊尘的胸口,震得他连退三步,一口血涌上喉头。
第二十二招,血刀划过萧惊尘的右肩,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涌出。
萧惊尘被打得节节败退。他的衣衫被染料和血浸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暗红色。每退一步,脚下都溅起斑斓的水花。但他没有倒下,咬着牙,一剑一剑地挡,一招一招地接。
“陈狗剩!“萧惊尘嘶声喊道。
屋顶上,陈狗剩早已蓄势待发。他连续掷出三枚飞蝗石和两把铁蒺藜,分取楼破天的面门、后脑和膝弯。
楼破天头都没抬,血刀在身前画了个圆,叮叮叮叮叮,五枚暗器全部被荡飞。他的刀法之精密,连暗器都能精确格挡,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但他分心格暗器的那一瞬,萧惊尘抓住机会,全力刺出一剑。这一剑直取楼破天的咽喉,剑势如虹,是破阵剑法中“一剑破阵“的杀招。萧惊尘将全身残余的内力灌注在剑尖上,剑锋破空而出,带起一声尖锐的啸音。
楼破天偏头,剑锋从他的面颊旁擦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仅此而已。
他面颊上的血还没流到下巴,反手一刀已经到了。刀背重重拍在萧惊尘的剑腕上,“咔嚓“一声,腕骨碎裂。剧痛如电击般传遍全身,萧惊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长剑脱手飞出,“叮当“落在远处的缸碎片上。
萧惊尘失去兵器,右腕碎裂,战力骤降。
楼破天的血刀抵在他的喉头,刀身上的寒意沁入皮肤。刀锋微微前进,在萧惊尘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痕,渗出细细的血珠。
正堂里一片死寂。
“你很不错。“楼破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可惜,还差得太远。“
萧惊尘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腕骨碎裂的痛楚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但感应心法仍在运转——他感觉到了。
染坊侧门处,有人来了。气息轻柔而稳定,像一尾游鱼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是苏晚卿。
萧惊尘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动手。“
与此同时,楼破天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他感觉到了--不是眼睛看到的,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多年杀手生涯磨砺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向他逼近。
他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血刀从萧惊尘喉头撤回,反手一刀向身后劈去。刀风凌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叮叮叮!“
三枚银针在空中被刀风扫偏,钉入旁边的染缸壁上,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但第四枚和第五枚银针紧随其后,角度更加刁钻--一枚取后颈,一枚取后腰。
楼破天侧身避过颈后那一针,但腰间那一针他没能完全避开。银针没入他右腰约半寸深,针身没入肌肉,周围的皮肤迅速泛起一层青黑色。
针上有毒。
楼破天面色微变,一掌拍在腰间穴位上,封住血脉。他转身看向侧门方向--苏晚卿身形飘退,已隐入两口染缸之间的阴影中,银针匣在手,指间还夹着数枚待发的银针。
“毒针?“楼破天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银针,面色阴沉,“你们听雪楼的人,果然个个都带毒。“
“不是我听雪楼的。“苏晚卿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清冷如冰,“是我自己配的。见血封喉的那种,你封穴也没用,最多撑一炷香。“
她说的是谎话--那针上的毒远没有见血封喉那么烈。但楼破天不知道。这种心理上的干扰,比毒针本身更加有效。
楼破天的刀势微微一滞。就是这一滞,给了萧惊尘机会。
他用左手捡起地上的剑。右腕碎裂,剧痛难忍,但他别无选择。萧远山在教导剑法时曾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剑客,不应被惯用手所限。手是死的,剑是活的。“
萧惊尘深吸一口气,感应心法全力运转。此刻他已遍体鳞伤,内力将竭,右腕碎裂,唯一的优势就是感应心法对周围环境的精准感知。他清楚地知道每一口缸的位置、每一滩染液的范围、楼破天每一刀的来路和去势。
以及--苏晚卿银针匣中还剩多少针。
这场仗,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