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尘倒下的那一刻，苏晚卿已经飞身到了他身边。
她单膝跪地，手指搭上他的脉搏，眉头紧锁。脉象紊乱如麻，时快时慢，几处大穴的真气已经涣散。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几乎将整条手臂劈断；右腕碎裂，骨头茬子从皮肉中刺出；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断骨的尖端隐隐指向肺腑。
“萧公子！萧公子！“苏晚卿叫了两声，没有回应。她咬了咬牙，从药囊中取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塞进萧惊尘口中，又取银针封住他左肩、右腕和胸口数处大穴，暂时止住出血、稳住经脉。
“铁塔大哥，把他抬到干净的地方去。“她抬头看向王铁塔，眼眶微红，但声音很稳，“小心他的左臂，别碰伤口。“
王铁塔小心翼翼地将萧惊尘扛起来，像扛一个瓷娃娃似的，一步一步走向正堂角落里相对干净的一块空地。苏晚卿紧随其后，手中银针不离萧惊尘身上各处穴位。
陈狗剩从房梁上滑下来，跑到萧惊尘身边，脸色发白：“萧大哥他……他没事吧？“
“死不了。“苏晚卿说着，已经开始处理伤口。她用匕首割开萧惊尘左肩的衣衫，露出那道狰狞的刀伤。伤口皮肉外翻，白骨森然，鲜血仍在渗出。她从药囊中取出一瓶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裹。
“失血太多，得静养至少半个月。“她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萧惊尘说，“你如果敢在这时候死，我就把你毒活过来再打一顿。“
王铁塔在旁边低声道：“苏姑娘，他会没事的。萧公子命硬。“
苏晚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银针一根根刺入萧惊尘胸口的穴位，用内力引导他涣散的真气回归经脉。她的手指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跳快得像擂鼓。
正在这时，染坊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铁交鸣。
“楼惊雷要跑了！“陈狗剩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我去追！“
“回来！“苏晚卿头也不抬地呵斥，“你追什么追？你的活儿是盯着屋顶，万一还有埋伏呢？老老实实待着！“
陈狗剩讪讪地停下脚步，挠了挠头，但眼睛还是不安地往窗外看。
脚步声和打斗声从染坊西侧传来，渐渐远去。王铁塔握紧铁棍站了起来，挡在萧惊尘和苏晚卿面前。
“我去看看。“他说。
“你去守着萧公子。“苏晚卿断然道，“外面的事，沈白衣会处理。“
王铁塔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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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东墙外的小巷中，一场追逐已近尾声。
楼惊雷翻出染坊围墙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必须跑。楼破天死了，楼裂地死了，三个首席杀手只剩他一个。他不是傻子，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选择了往东跑。东面是姑萨城的居民区，巷道纵横，适合躲藏和逃脱。他的轻功在血衣楼三人中是最好的，翻墙越脊如履平地，几个起落就穿过了两条街巷。夜色掩护下，他自信能甩掉追兵。
但他刚转过第三条巷子的拐角，一柄短刃就从暗处飞来，堪堪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叮“的一声钉在身后的砖墙上，入砖三分。
“跑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巷子深处的阴影中传来。月光照亮了那人的半边脸--沈白衣，玄镜司密探，流云袖和暗器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楼惊雷瞳孔一缩。血衣楼的情报中，此人被列为“不宜正面交手“的对象。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此人极擅长追踪和伏击，一旦被他盯上，就很难摆脱。
“沈白衣。“楼惊雷后退两步，手中扣着一把铁蒺藜和三枚毒镖，“玄镜司也来掺和了？“
“我不是来掺和的。“沈白衣双手拢在袖中，不紧不慢地说，“我是来抓你的。“
“抓我？“楼惊雷冷笑一声，“凭什么？“
“凭你跑不过我。“
楼惊雷不再废话，三枚毒镖成品字形飞出，直取沈白衣的面门和胸口。同时他身体向侧面一纵，想要从巷子另一头逃走。
沈白衣的流云袖一甩，宽大的袖袍像一片云一样展开，将三枚毒镖全部裹住。他另一只手的袖中射出两枚银镖，一枚取楼惊雷的后脑，一枚取他的膝弯。
楼惊雷在半空中一个翻滚，避过后脑那一镖，但膝弯那枚他没能躲过--银镖没入他的左膝，贯穿了膝盖骨。
“啊！“
楼惊雷惨叫一声，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巷子里的碎石堆上。他的左腿无法弯曲，膝盖上传来剧痛，每动一下都像在骨头上锯。他试图爬起来继续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说了，你跑不掉。“沈白衣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楼惊雷咬牙切齿，手中最后一枚铁蒺藜甩了出去。沈白衣偏头避开，一脚踢在楼惊雷的手腕上，将他手中的暗器全部踢飞。骨裂声清脆，腕骨应声而断。
“老实点。“沈白衣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根牛筋绳，三下五除二将楼惊雷的双手反绑在身后。他的手法利落至极，每一个结都卡在关节的痛穴上，越挣扎越痛。
他又点了楼惊雷的哑穴和麻穴，让他既叫不出声也动弹不得。
“你的人头不值钱，但你的嘴值钱。“沈白衣拎起楼惊雷的领子，像拎一只鸡似的，“留着你有用。“
他提着楼惊雷穿过几条巷子，回到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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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正堂里，苏晚卿还在给萧惊尘治伤。沈白衣将楼惊雷扔在角落里的一根柱子旁，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楼裂地被一剑贯穿胸口，楼破天被匕首刺穿心脏，死得都很干脆。满地的染料和鲜血已经干涸，变成一层暗沉的硬壳。
“萧惊尘人呢？“沈白衣问。
“活着。“苏晚卿头也不抬，手中银针在萧惊尘胸口最后一处穴位上轻轻捻转，“但伤得很重。左肩差点被劈断，右腕碎裂，断了两根肋骨。“
沈白衣走到萧惊尘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势，眉头微微皱起。伤得确实重。换了一般人，早就死了好几回。
“他命大。“沈白衣说了一句。
“不是命大。“苏晚卿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终于松了一口气，“是少林内功底子好，加上他自己的意志力。换个人受了这些伤，早没了。“
她抬起头，看向沈白衣：“多谢沈公子及时出手。如果楼惊雷跑了，后患无穷。“
“举手之劳。“沈白衣淡淡道，“何况这本就是我的任务。玄镜司盯血衣楼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走到角落里被捆成粽子的楼惊雷面前，蹲下来打量了一番。楼惊雷被点了哑穴和麻穴，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沈白衣。那目光中既有恐惧，又有愤怒，还有一丝不甘。
“别瞪了。“沈白衣站起身，“你的两个哥哥都死了，你活着反而是最大的麻烦。等萧惊尘醒过来，有你好受的。“
楼惊雷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想说什么，但哑穴被封，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天色渐明。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了。染坊里弥漫着染料、血腥和药粉混合的气味，两具尸体躺在碎裂的染缸碎片中，五颜六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像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陈狗剩靠在柱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几枚没来得及扔的飞蝗石。王铁塔坐在萧惊尘身边，铁棍横在膝上，一夜未睡，眼中布满血丝。苏晚卿守在萧惊尘身旁，不时搭一搭他的脉搏，调整银针的位置。
沈白衣靠在门口，双手拢袖，闭目养神。但他的感应始终铺展在外，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萧惊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苏晚卿立刻俯身：“萧公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楼惊雷……“
“抓住了。沈白衣抓的。“苏晚卿按住他的肩膀，“你别动，伤还没好。“
萧惊尘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涣散了片刻，渐渐聚焦。他看到了苏晚卿的脸，看到了陈狗剩揉着眼睛跑过来，看到了王铁塔铁塔般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被绑在柱子上的楼惊雷。
“审……“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审他……“
“你先别动！“苏晚卿按住他，“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审人？“
“等不了。“萧惊尘的目光变得清明，带着一种与伤势不符的坚定，“血衣楼不会善罢甘休，纳兰宏远也不会。每多等一天，我们就多一分危险。有些事，现在就必须问清楚。“
他看向沈白衣：“沈兄，帮我坐起来。“
沈白衣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走过来将他扶起，靠在柱子上。萧惊尘疼得脸色更加苍白，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苏晚卿在他身后垫了一床从染坊杂物间翻出来的旧棉被，又在他身上裹了一条毯子。她看了看萧惊尘的脸色，从药囊中取出一颗提神丹递过去：“含在舌下，能让你清醒两个时辰。但两个时辰之后，你会彻底虚脱。“
萧惊尘接过丹药，含入口中。一股辛辣的药力从舌底直冲脑门，混沌的意识瞬间变得锐利。
“带过来。“他说。
沈白衣将楼惊雷提到萧惊尘面前，解了他的哑穴。
楼惊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面前这个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如鬼的年轻人，突然咧嘴笑了：“你就是萧惊尘？就这副模样还审我？“
萧惊尘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比质问更有压力。
楼惊雷的笑容在萧惊尘平静的注视下渐渐凝固，最终消失了。他移开目光，不再看萧惊尘。
“你怕死吗？“萧惊尘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闲聊。
“不怕。“楼惊雷毫不犹豫地回答，“干我们这行的，早就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了。“
“那你怕痛吗？“
楼惊雷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惊尘微微侧头，看向苏晚卿：“苏姑娘，你手头有没有那种--让人痛到生不如死，但又不会死的药？“
苏晚卿面无表情地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有。三分钻心散。涂在伤口上，痛感放大十倍。不会致命，但会让人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被一寸一寸地敲碎。持续三个时辰。“
楼惊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染坊里安静了一瞬。
“你不说也行。“萧惊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你的膝盖上已经有一个洞了，我们先从那个伤口开始。“
楼惊雷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是个杀手，不怕死，但痛不一样。痛是漫长的、持续的、无法逃避的。他见过太多人在酷刑下崩溃，发疯，甚至求死。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扛住，但此刻面对那个小瓷瓶，他突然不确定了。
“你想知道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萧惊尘的目光锐利如刀：“血衣楼在江南的据点在哪里？纳兰宏远怎么联系你们？你们还知道什么？“
楼惊雷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