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意一天比一天深了。
朱恒在立储的漩涡中周旋了数月，已经从一个纯粹的武将，蜕变成了一个在朝堂上也能从容进退的政治人物。他学会了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学会了在笑脸背后藏住真实的想法，学会了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寻找平衡点。祖父教他的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不是脱胎换骨，而是像一层铠甲，慢慢地、密密地，覆在了他那颗还保留着山谷月光的心外面。
但不论白天在朝堂上如何应付周旋，每到入夜，他都会抽出时间去那间客栈，去看云山。
他不再像昭宁刚失踪时那样形容枯槁、不吃不喝了。他吃饭，睡觉，甚至会在白天出门寻找线索——京城每一条街巷，城南每一座码头，方圆百里每一座城镇，他都走过不止一遍。他的身体在勉强维持着运转，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碎了，又被他自己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上，拼得歪歪扭扭，勉强能盛住一点光，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
朱恒每次去看他，都会带一些吃的用的东西或是新打听到的线索。云山对他带来的吃食不感兴趣，但对线索一个字都不会放过。他们会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旁，摊开朱恒带来的舆图，朱恒说他调派了多少人手去了哪些地方，云山说他今天打听到了什么、排除了哪些可能。
两个人就这样，用一个师弟的资源和一个师兄的执着，一寸一寸地缩小着寻找昭宁的范围。
“燕国，”阿琢有一次说，手指点在舆图上梁燕交界的位置，“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燕国。”
朱恒看着那个位置，点了点头。“我会加派人手。但现在两国敌对，有些比较麻烦，但师兄放心，我会竭尽全力。”
云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朱恒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感激，感激太轻了。像是把命交到你手里一样的信任。
朱恒也在担心着昭宁也在爱着昭宁。
但他把这份心思藏得很好。藏到师兄都不知道，藏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只是继续动用宁王府的势力，继续派人四处寻找。
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而京城的天，正在变得越来越暗。
宁王朱煜在书房里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面前摊着三封密信，每一封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
第一封，是他安插在燕国的眼线传回的——燕国派出一支秘密使团，已进入梁国境内，携带有他与燕国某权贵往来的信函。那些信函是真的，是他多年前为巩固边贸、刺探军情而与燕国权贵建立的私下联系。本意是为了宁王府的利益，放在平时不过是灰色地带的私密往来，算不上通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立储之争白热化，皇帝对藩王结党高度警惕——这些信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更致命的是，燕国人在信函的基础上添油加醋，编造了更严重的内容：说此次边关战事也是宁王暗通燕国演的一出戏，只为让朱恒“立功”回朝，为他争夺储位造势。这是天大的谎言——边关的战事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朱恒的军功是一场仗一场仗拼出来的，燕国人的血和梁国人的血都洒在了那片土地上，哪来的“演戏”？但燕国人不在乎真假，他们只需要把真的和假的掺在一起，搅成一锅粥。真的那部分——宁王与燕国权贵有私下往来——足以让假的那些看起来也像真的。
第二封，是宫中内线传来的——燕国使臣的目标是谁，是宁王府的政敌。他们要把那些信函交给与宁王对立的一方，让皇帝看到。届时，宁王将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朱恒的军功将变成“内外勾结”的罪证。整个宁王府，将在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深渊。
第三封，是他派出去的死士传回的——行动失败了。三队死士，一队被燕国高手全灭，一队折损大半无功而返，最后一队甚至连使臣的影子都没摸到。
宁王放下密信，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那个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得像一个人走投无路时的心跳。
门被轻轻推开，朱恒走了进来。老宁王抬眼看了孙儿一眼，没有寒暄，将三封密信推到他面前。“看看吧。”
朱恒看完之后，脸色大变，但他的沉默比平时更长。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在暴风雨前沉默对峙的树。
“还有几次机会？”朱恒问。
“燕国使臣最迟五天后抵达京城。”老宁王的声音干涩，“一旦他们进了城，与那边的人接上头，我们就拦不住了。在城外动手，是最后的机会。但是——”他顿了一下，“燕国这次派来的护卫，是皇室暗卫中的顶尖高手。我们的人，不是对手。”
朱恒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我有人选。”
老宁王看着他，目光微凝。
“我师兄。”朱恒说。
老宁王的眉头皱了一下。“你那个师兄？我知道他武功不弱，但燕国皇室暗卫——”
“爷爷，”朱恒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不了解他。师父的武功，他学了十成十。师父说过，师兄的天赋在他之上，只是师父自己不喜欢杀人，所以教他的时候藏了三分。但那三分，师兄自己悟出来了。”
老宁王沉默了。他见过云山，在王府里，短暂的一面。那年轻人给他的印象是沉稳、内敛、不卑不亢，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看不出锋利，但你总觉得它一旦出鞘会很可怕。
“他肯吗？”老宁王问，“他一直在找那个姑娘，哪有心思管我们的事？”
朱恒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我去跟他说。”
宁王看着孙儿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老人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