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她只知道那顶轿子出了京城北门之后,就换成了马车。马车不知道走了多久,又换成了船。船沿着一条她叫不出名字的河又走了很久,靠岸后又换成了马车。如此反复,水陆兼程,日夜不停。车上备好了干粮和水,甚至还有干净的被褥和换洗衣物——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帖帖。
一路幸有妇人聊天——昭宁叫她“嬷嬷”——话多一些,但也仅限于一些零零碎碎的、关于她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夫人——不,陛下,让人每天都要备着。你不吃的时候,她就替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吃了,热一热又端上来。”
“你三岁的时候,在御花园里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你哭了一个时辰,陛下就抱了你一个时辰,一边给你吹伤口一边掉眼泪,比你还哭得厉害。”
“你五岁那年冬天,陛下亲手给你做了件斗篷,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金色的梅花,你穿上像个小仙童。你特别喜欢那件斗篷,走到哪儿都要穿着,穿得袖口都磨毛了也不肯脱。”
昭宁听着这些,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她的记忆好像在被一点点唤醒。三岁的蝴蝶,五岁的斗篷,七岁的桂花糕——那些被母亲珍藏了十几年的记忆,在她脑子里像被水泡过的纸,模模糊糊。她拼命地想,想到头疼,也只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女人的轮廓,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头发高高地挽起,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很白很长,指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她想抓住那只手。
手就散了。
昭宁就是在这样的碎片和眼泪中度过的。她无数次地想师兄,想他发现自己不见了之后是什么样子——是暴怒还是沉默?是疯了似的找她还是坐在客栈里等她?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她后悔了。不是后悔去见母亲,而是后悔没有等他回来。哪怕多等半个时辰,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她就能当面告诉他:我要去见我的母亲了,你在京城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可她没有。她留了一张纸条,写的是“等我”,但那张纸条够吗?它能代替一个拥抱、一个吻、一句“你放心”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走了不知多少天,水陆兼程,方向从北转向东,又从东转向南,绕来绕去,像是在故意混淆方向。车窗永远垂着帘子,她只能从帘子的缝隙里偶尔瞥见外面的风景——有时是连绵的青山,有时是宽阔的江面,有时是陌生的城镇和村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国、哪一州、哪一县,只知道自己在往一个越来越远的地方走。
远到连“京城”这两个字,都变得像一个梦。
马车终于停了。
昭宁掀开帘子,看见了一座城。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城——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城门、森严的守卫——而是一座建在山上的城。山不算太高,但地势险要,城墙沿着山脊蜿蜒而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夕阳在城墙后面燃烧,将整座城镀成一片赤金色,壮丽得让人说不出话。
马车从侧门进了城,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昭宁被扶下车,踩在青石板上,感觉整个人都在晃——坐了太久的车船,她的腿已经不太会走路了。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宫殿。不是梁国京城的那种金碧辉煌,而是另一种气象——古朴、庄重、沉稳,像一棵千年古树,每一根枝干都刻着岁月的纹路。
她来不及细看,就被引着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门。每一道门前都有侍卫,看见她们便无声地让开,没有人盘问,没有人阻拦,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昭宁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沁出了薄薄的汗。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母亲?是那个找了九年的女人?是一个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家”?
最后一扇门打开了。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殿阁,陈设简朴却不失典雅。窗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本奏折,砚台里的墨还没干,说明主人刚刚还在这里批阅文书。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挽着,身形纤细而挺拔。
昭宁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昭宁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完全陌生的脸。那女人的眉眼和她有七分相似——同样的杏眼,同样的眉形,甚至连微微上挑的眼尾都如出一辙。但那张脸上比她多了太多东西——是威严,是沧桑,是一种经历过惊涛骇浪之后才有的沉静。她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团不会熄灭的火。
昭宁看着她的母亲,没有动。
“宁宁。”母亲先开了口。
昭宁的眼泪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决堤了。“宁宁”——是她三岁时摔破膝盖、五岁时穿上红斗篷、七岁时追蝴蝶追到御花园深处时,那个声音叫的那个名字。她根本不记得这些,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眼泪记得,她的心记得。
“娘。”她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刚出生的猫,沙哑、颤抖、带着九年的委屈和等待。
母亲的眼眶红了,走上前来,伸出手,像昭宁梦里无数次梦到的那样,轻轻地、稳稳地、带着桂花香气地,把昭宁拉进了怀里。
那双手是温热的。
那怀抱是真实的。
昭宁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闻到了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气息——不是桂花,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像雨后竹林的味道。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十岁的孩子,把九年来没有流完的眼泪全部倾倒了出来。母亲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急不缓,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节拍器。
“宁宁,”母亲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哽咽,,“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这四个字,昭宁等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她自己都数不清了。在山谷里,她以为自己没有在等,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没有家人”这个事实。但此刻,在这个女人的怀里,她才知道——她一直在等。等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等到连等待都变成了习惯,习惯了不去想,习惯了不去问,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可原来,她是有的。
那夜,昭宁在母亲的寝殿里,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她终于知道了母亲的名字——姜知年,大楚女皇。
大楚,这片大陆最南端的一个国度,疆域比梁国小,国力比梁国弱。十六国并立的版图上,楚国是南边最边陲的一个国家。在往南走就是蛮荒之地。而她的母亲,是这个南陲之国的君主,是这片大陆上唯一一位女皇帝
昭宁用了三天,才把母亲口中那个漫长的故事拼凑完整。
那是一段比她想象的要惨烈得多的过去。
九年前的那个秋天,楚国的太上皇——也就是昭宁的爷爷——带着十岁的昭宁离开楚都,在大陆上游历。这本是一次寻常的出国散心,太上皇年事已高,想在还能走动的时候,带孙女看看这片江山。没有人想到,这次出巡会变成一场灾难。
当楚国龙椅上的男人——昭宁的父亲,楚国皇帝沈文——在得知他最敬重的父亲还有最疼爱的女儿遇害,脸色变得比殿外的雪还白。
他没有哭。他是皇帝,不能在臣子面前失态。
之后的半个月,沈文像疯了一样地调兵遣将。他派出三路人马前往梁国,一路搜寻太上皇的下落,一路寻找昭宁的踪迹,一路与梁国交涉,质问梁国并闹得很不愉快,就差兵戎相见。
沈文的四叔——楚国的瑞王沈承,在这段时间里表现得极为关切。他每日进宫请安,与沈文商议对策,帮着调拨兵马粮草,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他甚至在朝堂上当众落泪,说“太上皇是我的兄长,昭宁是我的侄孙女,此仇不报,我沈承誓不为人”。
满朝文武都被他感动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瑞王沈承觊觎皇位已经很多年了。自幼聪慧过人,文韬武略样样不输兄长。但先帝驾崩时,传位给了沈文的父亲,而沈承,只分到了一个瑞王的封号和一座不大不小的王府。
他等了二十年。等他的大哥继位,等他的大哥变老,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而太上皇带着昭宁出游梁国,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买通了梁国境内的流寇,在太上皇的车队经过时发动伏击。他的目标不是杀了太上皇——当然,死了更好——而是制造混乱。只要太上皇和昭宁出了事,沈文就会方寸大乱。
他太了解自己的侄子了。沈文是个好人,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但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他太重感情了,重到父亲和女儿出事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稳住朝堂,而是疯狂地派出人马去寻人。他调走了京城大半的守军,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瑞王动手了。
那一夜,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瑞王沈承率领三千府兵,趁夜从王府出发,直扑皇宫。守城的将领是他的旧部,早就被暗中收买,城门未战即开。御林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缴械,宫门被撞开的时候,沈文正在批阅一封来自梁国的密报——
他拿着那封密报,看着破门而入的叛军,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心灰意冷的、万念俱灰的平静。
“四叔,”他说,“是你。”
瑞王站在大殿门口,雪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照得明暗分明。他看着自己的侄子,眼底有一丝不忍——但也只是一丝。
“文儿,你不适合坐这把椅子。”瑞王说,“你太重感情了。重感情的人,当不好皇帝。”
沈文没有辩驳。他把那封密报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整了整龙袍,从龙案上拿起他的佩剑。
那一夜,楚国皇宫燃起了火。沈文战死于太和殿前。
瑞王沈承在第二天登基,改年号为“瑞安”。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杀侄子的残余势力,清洗朝中不服从他的大臣。第二件事,是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沈文“因病驾崩”。第三件事,是悬赏捉拿沈文的妻子——皇后姜知年,以及她可能藏匿的任何地方。
他没有找到她。
因为姜知年,在宫变发生的那个夜晚,就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