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之水,浩浩汤汤,东流而去。
夜色如墨,江面上笼罩着一层厚重的薄雾。一艘乌篷船,如同一片树叶,在惊涛骇浪中起起伏伏。
船舱内,油灯如豆。
陈孤鸿赤裸着上身盘膝而坐,身上涂满了黑药,此刻体内正遭受如火烧般煎熬。但他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忍受剧痛,心里只是默念那本《枯荣经》。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心随意动,陈孤鸿感受到体内的气息开始发生了变化。原本散乱无章的真气,竟然在经脉中逆流而行,而每运行一周天,皮肤就会变得衰老一分。
这就是《枯荣经》的奥义——置之死地而后生。透支生命潜能,换取短暂而极致的力量。
花弄影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一根银针,飞快地刺入陈孤鸿的几处大穴。
“别动。”花弄影的眉毛一挑,“这《枯荣经》当真霸道至极,若是没有我引导毒气及时疏散,你走不出第一周天就会爆体而亡。”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陈孤鸿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仿佛有一团炽热的火焰在燃烧。
“太涨了,太热了。”陈孤鸿沙哑这说道。
“很好。”花弄影收起银针,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这是正常的现象,基本已经大功告成。不过,你以后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要命了。”
“命都没了,还留着命有什么用?”陈孤鸿披上衣服,目光转向船舱外,“到了吗?”
“前面就是洗剑池。”花弄影走到船头,指着前方江心的一座孤岛。
那座孤岛怪石嶙峋,形状如同一把插入水中的利剑。岛上没有树木,只有无数残破的刀剑插在地上上,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钢铁丛林。
“那里曾是朝廷最大的兵器铸造所,神臂弓、斩马刀,皆出于此。”花弄影叹了口气,“三十年前,蒙古人的一支奇兵偷袭了这里,两百名铸剑师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整个江水。从此以后,这里便成了死地。”
“为什么带我来这?”陈孤鸿握紧了背后的斩龙刀。
“因为你的刀,还差最后一步。”花弄影回头看着他,“张志真虽然帮你重铸了刀身,但这把刀没有‘魂’。它需要这洗剑池里的煞气来养‘魂’,也需要那里的东西来淬火。”
“什么东西?”
“饮血石。”
乌篷船靠岸。
陈孤鸿跳下船,脚踩在黑色的岩石上,一股阴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这里太安静了。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残破兵刃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跟紧我。”
花弄影说完就走在前面。他们穿过一片刀林,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熔炉废墟前。
那熔炉早已熄灭,但在废墟中央,却意外地坐着一个身影。
走到跟前才发现是一个瞎眼的老头,陈孤鸿有些意外。
“谁?”瞎眼老头抬起头,虽然双眼无神,但陈孤鸿却感觉自己被两把利剑刺穿了身体。
“晚辈花弄影携陈孤鸿,特来拜见‘剑鬼’莫问大师。”花弄影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花弄影……”莫问咧开嘴呵呵微笑道,“你离开万毒窟,就是为了带这个小子来送死?”
“他是为了救大宋。”
“大宋?”莫问冷笑一声,“大宋早就死了!死在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里,死在那些将军的贪生怕死里!老夫在这里打了三十年的铁,打出来的刀,最后都成了废铁!因为用刀的人,没有骨头!”
“我有骨头。”陈孤鸿上前一步,将斩龙刀重重插在地上,“你要是不信,就试试这把刀。”
莫问歪着头,死死地盯着斩龙刀,眼神里发出了光。
“这把刀……很饿啊。”莫问语气里掩藏不住兴奋之情,“它吃了不少人,但是不够,远远还不够。它还想吃更多。”
他突然站起身,将手中铁锤猛地一挥。
“铛!”
一道冲天的劲风刮过陈孤鸿的面颊,火辣辣地,眼前的地面瞬间裂开一道三尺宽的缝隙。
“想拿饮血石?那就看看这把刀能不能通过老夫这一关。”
话音未落,莫问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陈孤鸿头顶,铁锤如泰山压顶般砸来下来。
“来得好!”
陈孤鸿不退反进,按照《枯荣经》的要求将体内的功力疯狂运转。体内的气血在这一刻沸腾,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
“枯荣劲——破!”
他双手紧握刀柄,奋力向上,硬生生接住了这一锤。
“轰!”
气浪翻滚,周围的残刀残剑被震得嗡嗡作响。
陈孤鸿只觉得双臂骨头都要碎了,但他死死顶住,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容。
“老瞎子,就这点力气?”
“牙尖嘴利的小子!”
莫问也被震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他怒吼一声,将手中的铁锤舞成了一团旋风。
“万剑归宗!”
随着他的怒吼,插在岛屿四周的上千把残破兵刃,竟然同时震动起来。
“铮铮铮——!”
无数把断刀、断剑、断矛,如同被磁石吸引,密密麻麻地向着陈孤鸿飞射而来。
这是一场空前的大较量。
四面八方,无处可逃。
“花弄影!退后!”陈孤鸿大吼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的真气全部灌注进刀身。
斩龙刀随即发出一声龙吟般长啸,刀身上的符文瞬间亮了起来。
“斩龙刀法——万剑避尊!”
这是他从未使出的一招,是他在这一瞬间,看着漫天飞舞的利刃,脑海中突然闪现的灵光。
他没有去格挡,而是以身化刀,整个人旋转起来,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冲入了那漫天的剑雨之中。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连成一片,如同暴风骤雨。
陈孤鸿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旋转,都会有一把残刀被斩龙刀绞碎。他的身上多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因为在他的对面,那个瞎眼老头,正一步步走来,手中的铁锤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还不够!还不够!”陈孤鸿怒吼着,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全凭本能战斗。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
一股柔和而霸道的真气,顺着肩膀注入他的体内。
是花弄影。
“傻小子,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花弄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用我的毒,辅佐你的刀。”
毒?
陈孤鸿心中一动。斩龙刀本身带有火毒,而花弄影的毒是阴寒。一阴一阳,乃是天道。
“对!”
陈孤鸿猛地吸气,将花弄影注入体内的毒气,与自身的真气融合。
斩龙刀上的红光,突然变成了一妖异的紫色。
“去!”
一刀挥出。
这一刀,不再是刚猛霸道,而是阴毒诡谲。
紫色的刀气如同一条毒蛇,钻过了漫天的剑雨,直接出现在莫问的胸口。
“噗!”
莫问大惊,急忙回防,但那刀气太快、太毒,瞬间穿透了他的护体罡气,在他胸口留下了一个深深的伤口。
“好……好刀!好毒!”
莫问连退数步,捂着胸口,大笑起来,“痛快!痛快!老夫三十年没流过血了!”
周围的残刀如雨滴般纷纷坠落。
陈孤鸿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莫问走到陈孤鸿面前,看着他,眼中的杀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
“不错!真痛快!你赢了。”莫问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红色的石头,扔给陈孤鸿,“这是饮血石。把它按在刀柄的缺口处。”
陈孤鸿颤抖着手接住石头。
“谢大师。”
“别谢我。”莫问长叹一声,“这把刀既然成了,那就去杀几个人给老夫看看。那些藏在临安城里的老鼠,该杀杀了。”
陈孤鸿将饮血石按在刀柄的缺口处。
莫问抢过斩龙刀,将全身功力凝于双掌,随即按住缺口。
“滋滋滋……”
饮血石瞬间融化,渗入刀身。
斩龙刀再次发出一声龙吟,这一次,声音不再暴躁,而是悠长激越,如同深渊巨龙睁开了双眼。
“这才是真正的斩龙刀。”陈孤鸿抚摸着刀身,隐隐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就在这时,花弄影突然脸色一变,看向江面。
“看!他们来了。”
江面上,数百艘战船破雾而来。船上旌旗招展,打着大大的“贾”字。
为首的一艘巨型楼船上,贾青城负手而立,身边站着一个身穿袈裟、手持禅杖的番僧。
“是僧王八思巴的高足,不动明王——扎西。”花弄影的声音有些凝重,“听说这家伙一身横练功夫,号称金刚不坏。”
“来得正好。”陈孤鸿站起身,提着刀,径直走到江边。
“贾青城!”陈孤鸿对着楼船大吼,“老子这把刀刚开刃,正缺个祭品!你不来,老子还要去找你!”
贾青城的声音隔着江水传来,带着冷冷的嘲讽:“陈孤鸿,你真以为弄了把破刀,就能逆天改命?今日,这洗剑池,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放箭!”
随着贾青城一声令下,数百艘战船上的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
“嗖嗖嗖——!”
漫天的火箭划破夜空,如同流星雨般落下。
“起!”花弄影袖子一挥,飞出无数只铁蝴蝶,在空中织成一道屏障,挡住了火箭。
陈孤鸿没有理会那些箭矢。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番僧扎西。
“那个和尚是硬骨头,归我。”
陈孤鸿低声对花弄影说道。
“那你小心,他的禅杖里藏着毒龙钻。”
陈孤鸿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直接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他在水下游动,如同一条蛟龙,避开了水面的箭雨,直扑贾青城的旗舰。
“砰!”
水花四溅。
陈孤鸿如同一只飞鱼,从水中跃起,直接落在旗舰的甲板上。
周围的护卫见状,纷纷举刀砍来。
“滚开!”
陈孤鸿一刀横扫。
这一刀,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
“咔嚓!”
五六名护卫连同他们手中的兵器,瞬间被斩成两段。
鲜血染红了甲板。
陈孤鸿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脸上,眼神冰冷如杀神。
他一步步走向贾青城。
而在他必经之路上,那个身材高大的番僧扎西,挡在了中间。
扎西手中的一根精钢禅杖,重达百斤,稳如泰山。
“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扎西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如钟。
“回头?”陈孤鸿冷笑,“老子的身后,全是尸体,怎么回头?”
“那便超度你。”
扎西大喝一声,禅杖横扫,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击陈孤鸿的腰间。
这一杖,若是扫中,就算是大石头也要粉碎。
陈孤鸿不避不闪,手中的斩龙刀由下而上,撩向禅杖的下盘。
“铛!”
刀杖相撞。
巨大的反震力让陈孤鸿虎口崩裂,但扎西也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好力气!”扎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禅杖沉重如山,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斩龙刀阴毒诡谲,每一刀都直指要害。
甲板上,刀光剑影。
“死!”
扎西久攻不下,心中焦躁。他猛地转动禅杖,杖身竟然裂开,露出无数根毒针。
“毒龙钻!”
禅杖如毒蛇出洞,直刺陈孤鸿的面门。
陈孤鸿的心猛地一缩。
躲是来不及了。
他只能赌。
“枯荣经——无敌!”
陈孤鸿长啸一声,体内的生命之火再次燃烧。他的速度在瞬间暴涨,竟然不退反进,直接迎着毒龙钻冲了上去。
“噗嗤!”
毒龙钻刺穿了他的左肩。
但陈孤鸿的刀,也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扎西的喉咙。
刀身旋转,绞碎了扎西的喉骨。
“你……你……”扎西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疯子。
“我早说过……我的刀,是杀人的。”陈孤鸿冷冷说道,然后猛地拔刀。
鲜血喷涌。
一代高手不动明王,竟被当场格杀!
陈孤鸿拔出毒龙钻,鲜血淋漓。他转过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贾青城。
“现在,轮到你了。”
贾青城脸色苍白,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船舷边。
“陈孤鸿……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这船底下,绑了三百斤火药!只要你动手,大家同归于尽!”
贾青城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高高举起,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神色。
“来啊!杀我啊!”
陈孤鸿握着刀,一步步逼近。
“你以为我不敢?”
“你不敢!你还要去钓鱼城送信,你还要报仇!你不想死!”贾青城嘶吼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花弄影的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
“陈孤鸿,左边水柱!”
陈孤鸿想都没想,一刀劈向左侧的船舷。
“轰!”
船舷炸裂,一股巨大的水柱冲了进来。
就在这时,贾青城手中的火折子突然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是被一颗石子打灭的。
一枚瓜子,精准地击灭了火苗。
“谁?!”贾青城惊恐地四处张望。
只见船桅杆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灰衣驼背的小老头,正磕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鬼奴?你没死?!”贾青城大惊失色。
“阎王爷不收,老夫只好回来了。”鬼奴嘿嘿一笑,“贾公子,这火药可是危险品,别玩火。”
贾青城看着鬼奴,又看了看满身杀气的陈孤鸿,他知道,今天大势已去。
“撤!快撤!”
他转身跳入水中,身后仅剩的几艘战船也纷纷掉头逃窜。
“想跑?”陈孤鸿提刀欲追。
“穷寇莫追。”鬼奴跳下来,拦住了他,“你的伤,再不治,就真的没救了。”
陈孤鸿停下脚步,看着贾青城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恨意,但最终,他还是收刀入鞘。
身体里的力量潮水般退去,剧痛和虚弱感瞬间袭来。
陈孤鸿晃了晃,一头栽倒在甲板上。
昏迷前,他看到了花弄影那双焦急的眼睛,还有鬼奴那似笑非笑的脸。
“这江湖……真他妈累啊……”
这是他意识中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