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鸿回到三望镇的时候，午后的日头刚刚从正顶偏西了一些。镇口的老槐树撑着一大片浓荫，树底下蹲着几个老人，正凑在一堆下棋，棋子磕在石板上噼啪作响。他走过他们身边时，没人抬头看他。一个腰间空空的年轻人从他们面前经过，和每天从镇口来来往往的无数过路人一样，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穿过镇口的石牌坊，走上了中街。三望镇的午后比清晨安静些，铺子门口蹲着打盹的猫，铁匠铺的炉火歇了，风箱不再呼啦呼啦地响。他走到三望客栈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眯眼辨认了一下，认出了这个住了两晚的年轻人。“回来了？“他打了个哈欠，“丁七房还空着，钥匙在台面上。“
林惊鸿没有接钥匙。他走到柜台前面，把一枚铜钱搁在台面上，问了一句：“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镇口那三座望楼，是什么时候建的？“
掌柜的看了看那枚铜钱，没有收，用手推了回去。“那三座楼啊……年头久了。我听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有了。北边那座最老，南边那座矮些，西边那座最高。“他把推回去的铜钱又往前推了推，“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掌柜的看着他，目光在他空空的腰间停了一瞬——之前这个年轻人腰间总挂着一截用布裹着的东西，此刻没有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把铜钱收进了柜台下面的钱盒里，朝门外努了努嘴：“北楼最旧，木头都朽了，你上去的时候踩实了再走。“林惊鸿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客栈。
他先走到北望楼下面。北楼立在三望镇北面的一处高台上，砖木结构，三层，底层的墙砖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墙角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楼门没有上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朽木混在一起的气息。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尖长的“吱——“响，在空旷的楼内来回弹了几回，又慢慢归于沉寂。
一楼空荡荡的，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浮尘，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楼板，柱脚处有几道被老鼠啃过的痕迹。他在一楼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样。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二楼，二楼的窗洞比一楼多一些，四面都有，日头从窗洞里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道长短不一的亮格。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着。他用手掌贴着墙壁和木柱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旧木纹理和干裂的漆皮，没有凹痕、没有刻印、没有暗记。他上了三楼。
三楼是顶层，与下面两层不同，这里四面都有窗洞，通风好，积尘反而比下面薄一些。楼的面积约莫一丈见方，木梁横架在头顶，梁上挂着一层蛛网和积年的灰。他仰头看那些木梁，一道一道地看过去，从东侧的梁看到西侧的，又从西侧的看到南侧的。看到西南角那根横梁时，他的目光停住了。那根梁靠近墙面的一端，积灰的表面有一道细长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划痕穿过灰尘层，露出了底下浅色的木质。痕迹的两侧有被涂抹过的迹象，像是有人用油灰抹过那道痕，想把它盖住，可油灰没有抹平，干了之后收缩了，把底下的划痕又露了出来。
林惊鸿搬过墙边一张旧木桌，踩上去凑近了看那道划痕。是一道剑痕，刃口切入木面约莫一分深，走向斜斜地指向西南。剑痕的收尾处有一个极浅的顿点，像是刻痕的人写完了最后一笔之后，在末端又加了一个圆点——那是父亲的习惯。教他写“林“字的时候，父亲总在最后一笔的末尾加一个小点，说“收住了才算写完了“。这枚剑痕的末端也有同样的小点，大小、位置、用力深浅，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木桌上，沿着剑痕指向的方向看过去。西南——木桌的正西南方向，透过三楼的窗洞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三望镇南面土坡上那座矮一些的南望楼。再往西南更远些，西望楼高出其他屋顶一截的灰色檐角也能看见。父亲在北望楼留了一道剑痕，指向西南。如果他沿着这个方向走，下一处应该在南望楼或西望楼。父亲当年在这三座楼之间留了一套标记链，北楼是第一站，指向下一站的位置。他下了北楼，穿过镇中街市往南走。中街两侧的铺子比午后多了几家摆摊的，卖菜的妇人把蔫了的菜叶子捡出来扔在筐边，两个孩子在街心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去，狗尾巴扫起一阵细尘。他绕过那阵尘，走上了通往南望楼的土坡。南楼确实比北楼矮——两层，第二层就是顶层，楼顶的瓦片有些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望板。他推门进去，一楼的格局和北楼相似，空荡的厅堂、粗大的木柱、积灰的地面。他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踩着木梯上了二楼。二楼比北楼的顶层小一些，约莫八尺见方，四面各开一扇窗，窗板半开着，风从北面灌进来把窗沿上积的灰吹成了一层薄薄的纱。他蹲下来检查地板——木板拼缝处有被撬动过的迹象。在靠近东墙的那块地板上，拼缝的宽度比别处宽了那么一丝，像是有人把这块板子掀起来过又放回去了，边缘的漆皮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茬。他用匕首尖沿着那道缝轻轻一撬，木板松动了。他掀起来，底下是一道大约两指宽的浅槽，槽底压着一张叠得极小的油纸。油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被灰尘和潮气浸得有些发软。他小心地拈起来，展开——纸面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挺拔，是他已经在青云下院的手札里见过的那位幽玄真人的字：“三望之中，西者为尊。尊位之上，观中观成。“
他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西者为尊“——三座望楼里，西望楼地位最高，线索的终点在西楼。“尊位之上“——西望楼的顶层。“观中观成“——观中观在西楼的顶层。他把油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与正面不同，比正面的字略粗，墨色也略深，像是后来有人添上去的：“有人在看。“四个字写在纸面的右下角，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时就被折进去了，在折痕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墨印。
林惊鸿捏着油纸，手指在“有人在看“那行字上停住了。这四个字被加在幽玄原迹的背面，像是有人在读完幽玄的留字之后又补了一句提醒，或者警告。谁加的？父亲？还是另一个来过这里的人？他抬起头看向窗洞——南楼的窗口正对着西望楼的方向。如果此刻有人站在西望楼的顶层窗洞里，手上拿一具望远镜筒，南楼内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南楼里待了多久了？从撬地板到取油纸到读上面的字，至少一盏茶的工夫。如果真有人在看，他此刻的一举一动都在那道目光之下。他把油纸折好收回怀里，将地板复位，起身走向楼梯。下到一楼时他没有急着出去，先在门内侧的暗处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土坡上安安静静的，风声、远处镇街上模糊的人声，还有一只鸟在屋檐上叫了两声。没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他推开门走出去，沿着土坡回到了镇街。他没有直接往西望楼去，先绕回了客栈。掌柜还在柜台后面，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找到你要找的了？“林惊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不确定该怎么回答。他推开丁七房的门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怀里那几样东西掏出来。幽玄的油纸，背面那行“有人在看“在日光透过窗纸的余晖里泛着暗褐色的墨光。四个字像四枚钉子，把他方才那颗“我找到了“的心头热压下去了一截。有人在他之前来过南楼，动过地板，在油纸背面添了字，然后把地板复原，像是故意等着下一个来翻地板的人看到。那个人来过之后又走了，走之前留下了“有人在看“四个字。他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了房门。暮色已经铺满了三望镇的街面。他穿过中街，走过镇口的老槐树，绕到了西望楼所在的那条巷子里。他在西望楼对面的一堵矮墙后面站住了，隔着整条巷子的暮光看着那座楼的轮廓。西望楼是三座里最高的——四层，比北楼和南楼各多了一层。楼体也比那两座更宽，底部用青石砌了三尺高的台基，墙缝里的灰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旧砖。底层的门扇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锁面和锁梁全都锈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硬壳，看不出锁簧原来的形状。
他没有急着靠近。他靠着那堵矮墙，看着西望楼的每一层窗洞。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楼的东面染成了暖金色，西面沉在暗影里。他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没有灯火，没有移动的人影，没有窗扇开合的响动。楼像一座被废弃多年的旧物，安安静静地坐落在镇西的暮色里，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别人。他放下心来，但“有人在看“那四个字还在他心里硌着，像一粒吞下去之后卡在食道口的石子。他从矮墙后面走出来，朝西望楼走去。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