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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回泽

不到一年可活怎么办余承白123 3109字2026年07月11日 12:00

“苏东皋在试你。”凉水说,“试你的本事,也试你的运气。”

“他现在也在用你。”顾遂年看着凉水,“断续法门是苏东皋送的。他救了你的左手,垂音楼便欠他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他迟早会来讨。”

“我知道。师尊也知道。她收下断续法门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苏东皋的东西,每一件都有价码。但她说,我的左手值这个价。”

凉水将碗中残酒饮尽,站起身,“不说了。明日你下山,我不送你。等你从幽都泽回来,我的左手剑应该能撑过百招。到时候再陪你走一趟。”

顾遂年也站起身。两人在崖边沉默了片刻,云海微醺,夕阳将云层染成晕红。

凉水忽然抬手,以左手拔剑,剑尖在顾遂年肩头轻轻一点。

“保重。”她说。

次日清晨,顾遂年背起竹篓,在秦筝的引领下下了山。他没有去思过崖辞行,萧婉与宁媛此时多半正在静室里,他不便打扰。

秦筝将他送到山门口,递给他一只布包。

“凉水让我给你的。她说幽都泽阴气重,这是垂音楼特制的暖玉,贴身戴着能御寒。”

顾遂年接过布包,道了声谢,转身沿石径下山。马匹已在镇口驿站备好,他翻身上马,往东南方向驰去。幽都泽在垂音楼东南三日路程处,出山之后便是安阳郡边界。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见那苍崖巍峨,垂音楼隐在云海之间,已看不分明。

一日后,幽都泽。

时隔月余再度站在泽畔,顾遂年已不是当初那个通玄一重、带着一身谜团闯进古殿的少年。

他背上的竹篓仍在,腰间的“不青”旧刀仍在,但他脸上的“千面”已换成了宁媛所赠的玉片,丹田中的魔种也比当初凝实数倍。

他站在那片灰雾笼罩的沼泽边缘,望着泽心深处那座巍峨的古殿轮廓,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阴雾。

古殿的石门仍旧大开。殿中满地狼藉,张文澈与关趼留下的尸骨已不知被什么东西拖走,只余一滩暗色的血渍留在原地。

祭坛上的封纹已完全黯淡,那口井仍在殿心,井水幽黑如墨。

顾遂年走到井边,俯身往下看。井壁上果然嵌着一道极窄的石阶,盘旋而下,没入黑暗。他将竹篓缚紧,拔出不青,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井壁冰凉刺骨,阴气从井底涌上。

魔种在丹田中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开始疯狂旋动。他一边往下走,一边运转内力压制魔种的躁动。越往下,阴气越浓,魔种越活跃。他能清晰感应到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与魔种共振。

石阶在黑暗中延伸了不知多久。

终于,脚下踩到了实地。

井底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四壁嵌着幽暗的萤石,正中央立着一面石碑,高达丈余,碑面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上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上都压着一个三角圆点的符号。

他在碑前站定,目光从碑顶一行行往下扫。碑上的名字大多是陌生的,有些已模糊得辨认不清。但越往下,名字越新。倒数第三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顾渠深。

名字上面压着三角圆点符号,符号旁刻着四个小字:幽都有主。

倒数第二行,刻着另一个名字。张文澈。名字上的三角圆点符号已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半,刮痕陈旧,至少是数年前留下的。

最后一行,刻着他的名字。顾遂年。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从怀中取出父亲的信,重新读了一遍最后那行字:“在最后一行,为父刻下了你的名字。去找到它。封碑上或许还有为父未能参透的东西。”

父亲刻下他的名字,不是为了纪念,不是为了警示。而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他将信折好收回怀中,将手按在碑面上自己的名字上。指尖触到冰冷的刻痕时,封碑忽然震动了一下。

碑上所有的名字同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光—灰白色的光,像是阴气本身被点燃了。

光芒从每一个名字上涌出,沿着碑面往中央汇聚,最终凝聚成一个三角圆点的符号,在碑心缓缓旋动。然后,那个符号裂开。石碑从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更幽深的光。

石壁背面,竟还有另一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以血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匆忙之间留下的绝笔。

“遂年,为父此生最后悔之事,不是潜入正道,不是背叛魔道。而是将幽都种带入你体内,再误将魔种种至你体内。封碑之下有幽都皇族的祭坛,祭坛上有一块《悴生录》残卷。取之,可续三月。但祭坛守护者亦在此处。慎入。”

顾遂年的呼吸陡然急促。

《悴生录》。父亲在这里留下了《悴生录》残卷。

《悴生录》他早有耳闻,是媲美《洗身录》的延寿法门,效率甚至效后者更甚,可延寿五月有余。

他将刀柄握紧,沿着裂开的石碑缝隙,踏入更深处的黑暗。

石碑裂开的缝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顾遂年将竹篓卸下提在手中,侧身挤了进去。缝隙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三角圆点的符号。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忽然开阔。面前是一座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极高,钟乳倒挂,洞壁上覆着一层厚厚菌丝。

溶洞中央立着一座祭坛。

祭坛不大,不过丈余见方,由整块黑石凿成。坛面上刻着一圈圈复杂的纹路,与古殿祭坛上的封纹如出一辙。坛心放着一只石函,函盖已被人撬开,函中躺着一卷残片。残片不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极细的篆字。

是《悴生录》。

顾遂年走到祭坛前,俯身去取那卷残片。指尖即将触到残片的一瞬间,他忽然顿住了。祭坛上的封纹开始发光。这光如同血般自石缝中渗出。

封纹一圈圈亮起,从祭坛边缘往中心蔓延,每亮一圈,空气中便多一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祭坛后方,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站起来。那是一个人形,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通体覆着密密菌丝,菌丝间隙中隐约可见干枯的皮肤与凸出的骨骼。

它站在那里,菌丝从它身上垂落。它的双眼是两个空洞,洞中燃着幽蓝冷火。

“时隔两年。”那东西开口了,“居然又来了一个活人。”

顾遂年握紧不青。

魔种在丹田中剧烈跳动。他感知到面前这个东西身上有与幽都种极为相似的气息。

不是寄生者,而是宿主。

“你是崔家的人。”守护者歪过头,眼眶中的冷火跳了跳,“你身上有崔诚的气息。不对……不完全是。还有幽都皇族的血脉。”

顾遂年没有答话。他在估算距离。石函离他三尺,守护者离他十尺。他的刀比守护者快,但守护者身上的气息至少是化境。

通玄对化境,一招之内分胜负。

“你不必怕我。我是这祭坛的守护者,五百年前幽都城陷落时,我便是这座祭坛的祭司。幽都皇族将全城献祭之后,只有我一个人留了下来。因为献祭不能没有人主持。”

“我主持了献祭,全城的人死了,只有我还活着。永生不死,不见天日。我在等一个能解我诅咒的人。”

守护者往前走了一步,菌丝在地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你是幽都皇族的后裔。你的血可以解这祭坛的封印。把它给我。”

顾遂年往后退出半步:“你要多少。

“不多。”守护者歪着头,冷火在眼眶中幽幽跳动,“你体内流着幽都皇族的血。一半就行。一半的血换取残卷,很公平。”

顾遂年将刀柄握得更紧。一个活人放出一半的血,必死无疑。守护者不是要公平,是要他的命。

守护者见他不答,又往前走了一步,菌丝在它脚下蔓延开来,沿着祭坛边缘缓缓爬升,将整座祭坛裹成了一只灰白大茧。

它伸出干枯的手,将那卷残片从石函中拈起,举到顾遂年面前。

“你要它。我要你的血。你若不愿给,也可以试试从我手里抢走。这五百年,我杀了十六个进这座祭坛的人。你可以是第十七个。”

话音未落,守护者的身影忽然从原地消失。

是瞬移。顾遂年甚至没有看清它的动作,只觉一股极阴冷的气息从背后袭来。他头也不回,一刀反手劈出。

刀锋与菌丝相撞,菌丝被劈断,在半空中化作一蓬灰白粉末,但更多的菌丝从守护者身上涌出,如无数条触须缠向他的手腕。

顾遂年身形急退,刀光护住周身,将缠来的菌丝劈断。但菌丝太多,断了又生,劈了又长。守护者站在原地,双手抱臂,从容不迫。它的菌丝不需要它亲自操控。这座溶洞四壁上覆着的所有菌丝,都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菌丝已缠到腰际。顾遂年反手拔出随身的匕首,一刀割破左掌。鲜血涌出,滴在缠住他小腿的菌丝上。

菌丝触到血的瞬间,竟发出一声尖啸,整片菌丝如被火烧般剧烈抽搐,从他腿上松脱,缩回黑暗中。

守护者猛地后退一步,眼眶中的冷火剧烈跳动。

“你的血——”

顾遂年没有给它说完的机会。

余承白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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