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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静室

不到一年可活怎么办余承白123 3091字2026年07月10日 12:01

次日清晨,顾遂年起了个大早,在院中练了半个时辰的刀。早饭后,他沿着竹林小径随意走了走。

垂音楼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山泉自崖壁间淌下,汇成一条清澈的溪涧穿楼而过。演武场上已有弟子在练剑,剑光交织,飒飒生风。

他沿着溪涧往下走了一段,路过一处月洞门时,正撞见两个年轻女弟子并肩坐在廊下。

一个正给另一个编发髻,编得极认真,编好之后又拆了重编,被编的那个也不催,只歪着头笑。两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顾遂年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穿过月洞门,是一片桃林。时值深秋,桃花早谢了,但林中石径两侧种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开得极盛。花丛深处传来窃窃私语声,他隐约瞥见两个女弟子正额头抵着额头,不知在说什么,其中一个忽然笑出声来,另一个便伸手去捂她的嘴。

顾遂年脚步一顿,转身原路返回。

他在正道长大,又在江湖上逃亡了两年,见过的男欢女爱多是青楼酒肆里的逢场作戏,像垂音楼这般不加遮掩的温柔缱绻,倒是头一回见。他一个男子在场,只觉得自己的存在颇为不妥。

难怪凉水和萧婉在这里都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江湖女子的坦然,原来是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当日下午,凉水托秦筝来传话,说思过崖上的石室已空了出来,他可以去崖上修炼。顾遂年便背了竹篓,沿石径上了思过崖。

思过崖顶云海翻涌,石屋静立崖边。宁媛已搬回了静室养伤,萧婉接任楼主后便住在静室旁的偏室,这间石屋便暂借给顾遂年使用。

他在石屋中盘膝坐下,将内力运转了几个周天。崖顶阴气比山下淡些,但比寻常山林仍浓了不少,魔种在丹田中缓缓旋动,吞噬着阴气,将化境残余一丝丝转化。通玄一重的壁障已松动了数日,此刻在极静的环境中,他能清晰感应到那道壁障上的每道裂纹。

入夜后,他收功起身,觉得石屋中有些闷,便走到屋外空地上继续打坐。崖顶夜风很大,月光被云海反射,整片崖顶笼罩在一层银灰色的微光中。

他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闭目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声响从崖壁方向传来。那声音极细,混于夜风。顾遂年没有睁眼,他在入定状态中感知力极为敏锐。

那声音是从静室方向传来的。

静室的石窗开了一道缝,灯火从缝隙中透出,在崖壁上投下一道窄窄光带。灯火闪动了几下,像是有人从灯前走过,紧接着石窗被人从内轻轻合拢,缝隙收窄,只剩一线微光。

顾遂年本无意窥探,正欲收拢感知专心入定,却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稍着软,好像呜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轻微抖意,随即戛然而止,唯余轻轻喘息。

夜风将断续的低语声送了过来。

“……还疼不疼?”那嗓音柔缓,语调带哄。

另一个声音没有回答,只发出一声咽来。

灯影在窗纸上晃动了一下,映出两个贴紧的轮廓,纷纷长发散落,轻轻摇曳。一声偏软的闷哼自窗缝而漏,尾音长长。紧接着是略带急促的喘息,与窸窣声相织。灯影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映出的轮廓比方才更紧。

顾遂年闭上眼,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石缝中漏出的灯火忽明忽暗。有人在低声唤着名字,声音断续。又一声呜咽缓缓,带隐忍哭意,随即被温柔堵住,只剩下细碎的鼻音。灯影晃动,随即归于平静,唯剩细密的喘息逐而轻细,好像海浪退潮。

不知过了多久,石窗被人从内推开了半扇。一个人从静室中走了出来。萧婉。

她只披了一件极薄单衣,长发未束,散在肩头,衣衫下摆被汗浸透。月光映下,她眼尾稍湿,双颊泛温,颈侧几点红。她赤着脚出来,脚趾微微蜷缩,显然还站得不太稳,只抬手拢了拢长发。

她走到空地上,正要往偏室方向走,忽然看见了盘膝坐在山石上的顾遂年,脚步猛地一顿,脸在倏忽间涨红,自脸颊漫至锁骨。

顾遂年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了一瞬,随即重新闭上眼,继续打坐。

那表情淡漠得仿佛方才坐在山石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

是的,他顾遂年坚如磐石。

萧婉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她回头看了一眼静室的石窗,灯火已熄。她站在原地的几息工夫,像是熬过了几辈子,终于一跺脚,快步走进了偏室。

偏室的门被合上,门闩落下。

顾遂年睁开一只眼,往偏室方向瞥了一下,随即又闭上,心下悚然,刚刚觉得自己差点就在劫难逃。

崖顶夜风依旧,云海依旧。

他心中却浮起一个念头,萧婉在幽都泽古殿中说过的那些话,关于师尊,关于恐惧,关于“半推半就”的坦白,如今看来,些许还是遮掩了。这已经不是萧婉的恐惧。是两情相悦,亦或是别的什么吧。

所谓私密的爱情就是如此,好像见不着光,却又藏不住人。

他继续入定,魔种在丹田中缓缓旋动,将方才那片刻分神搅乱的心绪一点点压了下去。

次日清晨,秦筝来送早饭,见顾遂年已在崖边练刀。她放下食盒,朝偏室方向望了一眼:“大师姐还没起?”

“不知道。”顾遂年面不改色地收刀入鞘,走到石桌前坐下。

秦筝也没在意,摆好碗筷便下山去了。

又过了片刻的工夫,萧楼主从偏室推门出来,已换了身整齐的劲装,长发束起,颈侧遮得严实。她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眼角泛红,似没睡好。她走到石桌前,在顾遂年对面坐下,低头吃饭。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晨风穿崖而过,良久,萧婉放下馒头,直视着顾遂年:“你昨晚听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到。”顾遂年端起粥碗。

“你坐了一整夜。”

“打坐。”

“你眼都没睁。”

“入定。”

顾遂年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与她对视。

萧婉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移开目光,低头吃饭,耳根又红。

顾遂年在垂音楼住了两日。白日里在思过崖修炼,夜里便在石屋远处打坐。通玄一重的壁障已松动到了临界点,魔种在丹田中缓缓旋动,将化境残余一丝一丝吞噬转化。他估摸着再有一两日,便能突破通玄二重。

这两日里,他再没有在夜里去过石屋外的空地。

萧婉每日来崖顶给宁媛送药,与他打个照面,两人心照不宣地点头致意,谁也不提那夜的事。

倒是秦筝来送饭时偶尔闲聊几句,会说起垂音楼的近况。凉水的左手剑已能撑过五十招,宁媛的伤势也在好转,韩素心自那夜闯山后便再无动静。

第二日黄昏,凉水上崖来找他。

她仍是一身劲装,空荡的右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左手提着一只酒壶。

“明日你便要走了。”她在石桌前坐下,将酒壶搁在桌上,“喝一杯。”

“之前在幽都泽里,原本还说,如果能活着出来,要与你与温兄相聚喝酒来着。”

顾遂年收了刀,在她对面坐下。凉水以左手斟了两碗酒,推了一碗到他面前。酒是垂音楼自酿的梅子酒,入口酸甜,后劲却烈。

“温洲那边有消息了。”

凉水端起碗抿了一口,“澹青府传来的。郑衡死了。死在郑家祠堂里,死法和他当年杀温洲母亲时一模一样,被推入枯井,摔断了颈骨。”

“温洲在井边守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走。郑家没有人是他的对手。郑家老祖死了,张文澈死。郑家满门皆灭。”

顾遂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还有一件事。”凉水放下酒碗,“温洲在郑家祠堂里找到了一本旧册。册子上记的不是族谱,是悯教在澹青府的暗线名录。”

“名录上有一个人,姓裴。宿宁渡义庄的裴仵作。”

顾遂年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裴仵作。那个引他走暗道进白鹭墟的瘦小老者。苏东皋让他去找的人,是悯教的暗线。

“苏东皋知道他。”

“苏东皋当然知道。他让你去找一个悯教暗线,等于把你的行踪同时告诉了悯教。”

凉水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但他没有告诉悯教你具体是谁,只说你是个去白鹭墟挖东西的外乡人。所以悯教的人没有在义庄截你。他们还在观望。”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秦筝查的。”凉水说,“你来的那天,我便让秦筝去宿宁渡暗中查探。她在义庄附近蹲了两夜,看见裴仵作深夜独自去了一处宅院。那宅院的主家姓韩。是韩素心在宿宁渡的落脚处。”

顾遂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韩素心。闯垂音楼杀萧婉的那个女人。裴仵作是她的暗线。苏东皋让自己去找裴仵作,等于亲手把自己推到了韩素心的眼皮子底下。

但韩素心没有动手。

因为她也在观望。她不确定这个去白鹭墟挖东西的外乡人到底是谁,是苏东皋的人,还是苏东皋的弃子,抑或是苏东皋的棋子。

余承白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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