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洲。”秦筝说,“或者说,郑清明。他丹田里曾寄过阴蚕。阴蚕是至阴之物,在宿主经脉中留下的阴气残余可以中和碎脉引的至阳反噬。”
“师尊说,若能请温公子来垂音楼,以晦极门的导引之术将阴气渡入凉水经脉,碎脉引的伤便有八成把握可以痊愈。”
顾遂年沉默片刻:“温洲回澹青府了。”
“知道。等他那边的事办完,我会派人去接他。”
顾遂年神情一松。他在石屋前的石凳上坐下,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忽然开口:“凉水,幽都泽古殿的封碑,你见过没有。”
凉水神色微凝,没有立刻回答。
“我要找的东西在封碑上。”顾遂年说,“我父亲在碑上刻了东西。但我在古殿中没有见过任何碑文。”
“我要找的东西在封碑上。”顾遂年说,“我父亲在碑上刻了东西。但我在古殿中没有见过任何碑文。”
凉水沉默良久,将左手按在剑柄上,缓缓开口:“那座古殿你只进去了第一层。张文澈死在祭坛上,祭坛是第一层的核心。但古殿不止一层。祭坛下面还有一层。”
“不是往下走,是往井里走。那口井,噬魂锁是师姐从井底捞出来的。井壁上有石阶,通往真正的封碑。师尊年轻时进过古殿,到过井下。她说封碑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千个。每一个名字上面都压着一个符号。她只看了一眼便退了出来。那口井里的气息,不是活人能承受的。”
“你师尊是化境,她进去了,还能全身而退。我现在是通玄。”
“通玄入井,经脉会被阴气腐蚀。你若要去,须得做一件事。”凉水想了想,“将体内那颗幽都种暂时压制住。井底的阴气会唤醒它。一旦它在井底苏醒,你未必能活着出来。”
她看着顾遂年,“温洲的阴蚕已除,但他体内仍有阴蚕残余的阴气。用晦极门的导引术将那股阴气渡入你的丹田,可以暂时压制幽都种。但也只是暂时。能不能撑到你找到封碑上的东西,我也没有把握。”
顾遂年正要开口,石屋内却传来一个极淡的声音。
“凉水,请客人进来。”
凉水收了声,侧身推开石屋的门,随后将门带上,自觉伫在门外。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石榻,一张木桌,一盏油灯。榻上半靠着一个人。宁媛比顾遂年想象中更年轻,面容清丽,长发散在肩头,看不出年纪,只看得出病容。
其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却清澈如若少女。她靠在榻上,膝上放着一卷书,右手搁在书页上,手指修长白皙。
“余公子。”宁媛微微一笑,声音温柔而轻缓,“请坐。”
顾遂年在木桌旁坐下。宁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顾遂年心头一紧的话。
“余公子,你的易容术很高明。寻常江湖人看不出破绽。但你脸上的易容法宝,是我一位故人亲手炼制的。那件法宝叫‘千面’,可以改变人的肤色与骨相,唯独改变不了眼睛。”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柔,“你的眼睛,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顾遂年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去按刀柄——在忘我境大能面前,刀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必紧张。”
宁媛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三十年前,我在白鹭书院读书。那时书院还没有荒废,浅儒宗也没有迁走。顾宗主是我的老师。他教我读《春秋》,教我校勘古籍,还教过我一套剑法。”
“那套剑法,后来成了垂音楼碎脉引的前身。他后面我去找过他一次。那时你才刚满周岁,抱在你母亲怀里。我答应他,若有一日你走到绝路,垂音楼给你留一扇门。现在你来了。门已经开了。”
她轻轻咳了一声。
“你父亲出事前三个月,苏东皋写了一封亲笔信给浅儒宗时任副宗主。信上写着:顾渠深,悯教教主尹寒鸦之兄,潜入正道二十七年,现任正道道守。证据确凿,请速决断。这封信是浅儒宗一名执事在事后抄录下来的,抄件辗转到了我手里。”
她从膝上那卷旧书夹层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递了过来,“你自己看。”
顾遂年接过信,低头读完了每一个字。然后他将信折好,放回宁媛膝上。动作很稳,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指尖微微发白。
“苏东皋为什么要出卖他。”
“因为你父亲不想再做棋子了。他是悯教安插在正道的卧底,而苏东皋是悯教安插在江湖消息网中的另一枚棋子。你父亲做了三十年正道道守,渐渐不认同悯教的所作所为,暗中阻挠了悯教的数次行动,其中包括二十年前悯教围攻平阳府的那一役。”
“那一役悯教本可攻下般若寺,是你父亲提前将消息泄露给了般若寺住持。苏东皋察觉了他的背叛,便向浅儒宗告发了他。”
顾遂年沉默良久,没有回答宁媛的话。
他只问了一句:“前辈的伤,怎么治。”
宁媛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格外温柔。
“我的伤不必治。韩素心的掌力虽然阴毒,但还杀不死我。真正伤我的不是她,是我自己。我教了萧婉二十年,却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做了最不该做的事。她能活着回来,我很感激。她能接任垂音楼,我很欣慰。至于我,将养些时日便是。”
顾遂年站起身,朝宁媛拱手一礼,退出石屋前,却再次被宁媛叫住。
“余公子,留步。”
顾遂年顿住脚步,回过头。宁媛仍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却不是在看他的眼睛,而是在看他脸上那层易容。
“你脸上这件易容法宝,名叫‘千面’。是我那位故人苏东皋亲手炼制的。”
“当年他赠予你父亲,你父亲出事后,它便赠到了你手里吧。”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层深意。
“苏东皋这个人,心思之深,江湖上无人能及。他炼制的法宝,从来不会只有一种用途。千面能改变容貌骨骼,但也能让炼制者感知到它的位置。你戴着它走到哪里,苏东皋便知道你走到哪里。”
顾遂年沉默了一瞬,抬手在耳后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从脸上缓缓剥离,露出一张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面孔。
肤色是偏白的底色,五官褪去了棱角坚毅的伪装,显出原本的清俊轮廓,嘴唇薄而抿紧。
他站在石屋门口,山风从门外灌入,将他额前碎发吹得微微拂动。宁媛静静地看着这张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像你母亲多一些。”她说,“眼睛像父亲。”
顾遂年将那张面具折好,放在桌上,推到宁媛手边。宁媛没有接,反而从枕边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打开。
匣中是一枚极薄的玉片,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件法宝没有名字,是我年轻时一位前辈所赠。它也能易容,但效果不及千面,只能微调骨相,改不了肤色。你若要去幽都泽,戴着它总比什么都不戴强。”
宁媛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苏东皋感应不到它。”
顾遂年接过玉片,入手微凉,贴在耳后,只觉一股极细微的凉意渗入皮肤,面部骨骼微微作响,片刻后便归于平静。
他走到石屋角落的水盆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倒影中的人面容比方才稍显平凡,眉眼间距近了些,下颌线条钝了几分,虽仍是同一个人,但已与“余休”有了差别,更不易引人注目。
“多谢前辈。”他回身,郑重拱手。
宁媛微微点头,将千面收入木匣中,阖上匣盖。
她似想起了什么,忽然道:“你身上既然被植入了魔种,应该时日无多。你还剩多久?”
顾遂年说:“不到三百天。”
宁媛神色微叹:“找到续命的方子了么。”
“目前,只知道《洗身录》可以延续三月寿命。但《洗身录》残片遗落江湖各处,实在难寻。”
宁媛想了想:“我会派人替你打探《洗身录》的,你等消息便是。”
顾遂年对宁媛深深一礼:“前辈万恩,小辈实在难谢。”
宁媛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榻上,面容仍苍白,但眼中多了一丝宽慰。
顾遂年推门而出时,凉水正靠在石壁上,空荡的右袖被山风吹得轻轻摆动。
“师尊说了?”
“说了。”
“苏东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顾遂年说,“他是忘我境,我是通玄境。现在去找他,不是报仇,是送死。但我不会让他等太久。”
凉水点了点头。
她唤来秦筝,让秦筝带顾遂年去客院安顿。秦筝应了一声,引着顾遂年沿石径下山,穿过演武场与藏剑阁,拐入一条幽静的竹林小径。
客院便在竹林尽头,三间石屋并排而建,虽简朴却收拾得极干净。
“余公子暂且住这里。每日三餐自有人送来,若缺什么,跟送饭的师妹说一声便是。”秦筝将钥匙递给他,又补了一句,“垂音楼虽不大,但景致尚可。公子若想走动,除了后山思过崖与楼主的静室,其他地方都可随意。”
顾遂年道了声谢,秦筝便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