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遂年继续往东北走。
越近淮扬郡,路上的江湖人便越多。有佩刀负剑的散修,有押着镖车的镖师,也有三五成群的年轻武人,衣着光鲜,兵器精良,多半是某个世家外出游历的子弟。淮扬郡是濮阳氏的地界,七族之一,封疆裂土,连朝廷都要给濮阳氏三分薄面。
但真正让顾遂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的,不是濮阳氏,而是坐落在淮扬郡腹地的浅儒宗。浅儒宗是三宗中唯一的正道宗门,立宗千年,以儒入武,弟子遍及朝野。江湖有言:“浅儒一拜,公卿折腰。”
这浅儒宗,也是他父亲在成为正道道守之前执掌了十余年的地方。而父亲出事后,浅儒宗追他也追得最狠。
他在澹青府的通缉令上那张面目狰狞的画像,便是浅儒宗画的。他在流亡时候被人截杀过五次,两次是浅儒宗弟子。如今他踏入浅儒宗的根基之地,稍有不慎便是自投罗网。
正午时分,他来到淮扬郡的一处渡口。
渡口泊着十几条船。顾遂年寻了一条渡人的小舟,船到江心,船家是个老汉,一边撑篙一边道:
“小郎君是外乡人吧。到了宿宁渡,可得守规矩。濮阳氏的规矩大得很,但真正不能惹的,可是浅儒宗的人。”
“浅儒宗的弟子都穿白衣,佩玉剑,走路目不斜视。见了他们,你躲着走便是。前些日浅儒宗封了白鹭墟,说是搜捕魔教卧底,抓了好几个外乡人。”
顾遂年应了一声。
浅儒宗在搜捕魔教卧底。他父亲曾是浅儒宗宗主,正道道守,三十年后被揭穿是魔教卧底,让浅儒宗颜面扫地,戒严也正常。
船靠岸,他付了船资,踏上宿宁渡的石阶码头。进了内城,街面骤然安静了许多。
沿街店铺换成了书肆、茶楼与古玩铺,行人中偶尔可见几个身着白衣的年轻武人,气度不凡,正是浅儒宗弟子。
顾遂年将斗笠往下压了压,混在人流中穿过街市。
他在一处茶楼前停步,正想进去歇脚,忽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余休。”
顾遂年惊诧回头。
一个白衣文士正站在街对面,像只鬼。
孟亭。
他怎么会在这儿。怎么找得到他。
“孟账房。你不是回总轩述职了么。”顾遂年心下觉得惊悚,面里不动声色。
“述完了。”孟亭走过来,与他并肩立在茶楼门前,“苏先生听说孟某在平阳府放了两个人,非但没怪罪,反而让孟某来淮扬郡办另一桩差事。至于垂音楼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略有耳闻,但不清楚。”
顾遂年皱眉。又是苏东皋。
孟亭说:“就在前天,垂音楼楼主受了伤,但没死。萧婉接任新楼主。而凉水的右臂原就断了,但有人给了他一本疗伤的古籍。她的左手剑已能重新拿稳。送书的人用的是听雨轩的渠道,落款是苏先生。”
萧婉接任了新楼主?顾遂年想了想,不由记起萧婉与前任楼主间的那些私事。
他问:“苏先生为什么插手垂音楼的事。”
“苏先生说,垂音楼欠萧婉一个公道,这个公道凉水替她还了。老夫还垂音楼一个恩情。”孟亭笑道,“至于闯山的人是谁,苏先生没说,但孟某在私下查过,闯山的人多半是安阳郡守夫人的义女,她叫韩素心。她要杀萧婉复仇,楼主护徒心切,替徒弟硬挡了一掌。”
又是郡守夫人。
张文澈死了,郡守夫人接管了安阳郡守府的全部势力,同时还能调动悯教的人马。她在追查杀夫凶手,同时灭口所有与幽都泽古殿有关的人。萧婉被张文澈种过蛊,凉水亲眼见证了张文澈的死,这两个人都在她的灭口名单上。
孟亭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羊皮纸递来。顾遂年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极简的地图,标注着宿宁渡、白鹭墟、古沧浪渡几处地名。在白鹭墟的位置上,顾遂年惊觉,画着一个三角圆点的符号。
“苏先生让孟某转交给你的。他说,你若能看懂这个符号,便知道该去哪里。”
孟亭忽然压低声音,“苏先生还说,你父亲当年在淮扬郡待过三年,就住在白鹭墟。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根下埋着一样东西。你如果去得早,或许还能挖出来。”
“但如今白鹭墟已被浅儒宗封了,寻常人进不去。你若想混进去,可以去找一个姓裴的仵作。那人在白鹭墟收尸收了二十年,知道一条直通墟心的暗道。”
说完这话,孟亭完成任务般的向顾遂年抱了抱拳,旋即转身,背影消失在街角。
顾遂年将羊皮纸折好收入怀中,伫了片刻,转身往城西走。苏东皋连他需要暗道都算到了。这个人坐在听雨楼总楼的书房里,运筹帷幄,天下为局,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
而他顾遂年,在苏东皋的棋局里又充担着什么角色呢。
少年没有耽搁,很快,就在城西一处义庄找到了那个姓裴的仵作。
义庄建在一片荒坟之间,院中停着几口薄棺,空气中浮着一层尸蜡味。裴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者。
听顾遂年说明来意后,他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只问了一句:“三角圆点。是谁让你来的?”
“苏东皋。”
裴仵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引着顾遂年走到义庄后院一间停尸房里,挪开墙角一口空棺,露出地面上一块铁板。
铁板下是一条极窄的石阶,通往地下。暗道很长,岔路极多。裴仵作走在前面,步履无声,油灯的光芒在狭窄的甬道中摇曳。
“二十年前,白鹭墟还不叫白鹭墟,叫白鹭书院。”
裴仵作的声音在暗道中回荡,“那是浅儒宗的旧院,如今的浅儒宗宗门是后来迁过去的。当年浅儒宗的宗主姓顾,是个极俊朗的人物,武功高,学问好,对弟子也宽厚。他在白鹭书院住了三年,后来去做了正道道守。再后来…”
他顿了顿,“你既然来找他留下的东西,后来的事想必你也知道。”
顾遂年没有接话。
“顾宗主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样东西,埋在那棵老槐树下。他跟我说,若有人拿着三角圆点的信物来找,就带他进去。我等了二十年,你是第二个来的人。”
顾遂年问:“那第一个是…?”
“第一个来的人在十年前,也是夜里来的,也是拿着三角圆点的信物,在树下挖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挖到。”
裴仵作回忆着:“那人出来的时候,脸色挺难看的吧。他只说了一句话,缺了血引子。”
血引子。
顾遂年将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父亲留的东西需要血引子才能取出来。这个血引子,是指什么?流着与他相同血脉的人吗。
他是顾渠深的儿子,那他的血就是引子。
暗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
裴仵作将油灯挂在门边,指了指门外:“树就在墟心。挖的时候轻些,浅儒宗的人在上面巡逻,换岗的间隙挺短的。”
顾遂年点头,推开门。
门外是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废墟。
白鹭墟比他想象的更大,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荒草覆没了一切。那棵老槐树就在废墟中央,树干极粗,树冠遮天蔽日,树根盘虬如龙爪。
他在树根下掘了不到半个时辰,刀尖就碰到了一个硬物。那是一只铁盒,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盒盖上刻着一个三角圆点的符号。
他撬开铁盒。
只见盒中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遂年亲启”,正父亲的字迹。
还有一枚玉牌,正面刻着与铁盒盖上相同的符号,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幽都有主,非人间所有。得此牌者,得幽都之秘。崔诚泣血谨志。”
崔诚。三百年前崔氏最后一代传人,化境圆满大能。
顾遂年盯着那行字,心中念头疾闪。
父亲与崔诚之间,必然有过某种交集。否则父亲不会把东西埋在崔诚的符号下,苏东皋也不会引他来取。
他将信拆开。
信纸已泛黄,折痕处发脆,但字迹仍清晰有力——
“遂年,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为父多半已不在人世。有些事为父瞒了你十七年,如今不能不说了。你体内的魔种并非我刻意所种,你怨为父也好,恨为父也罢,为父得确对不起你。
为父当年潜入正道之前,曾在悯教中接触到一卷幽都古册。古册上记载了一种名为‘幽都种’的上古异种,此物源于幽都城陷落之前,可赋予宿主远超同境的战力,但代价是宿主活不过三百日。悯教教主用此物控制教中死士,为父当年也被种下幽都种。
但为父在幽都泽古殿中找到了抑制之法,便是以幽都皇族血脉为引,可将幽都种的吞噬周期延长至数年。为父找到了幽都皇族的末裔,她后面成为了我的爱人。也就是你的母亲。
你体内同时拥有为父的血脉,与母亲的幽都皇族血脉,幽都种在你体内沉睡了十七年,随时爆发,随时会夺去你的性命。
我向你种下魔种,是想魔种至阳至烈,与幽都种至阴相斥,能在我死前将幽都种排出你体外。不料,至阳至阴之物同根同源,竟合二为一,实质上的成为你的催命符。”
原本是这样。
看到这里,顾遂年的面色骤然苍白。他感受着丹田里魔种的跳动,一时,只觉天地失色。
的确,他不怨父亲是对的。都说虎毒不食子,天下哪儿父亲真舍得夺了儿子的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