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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分别

不到一年可活怎么办余承白123 3037字2026年07月08日 12:00

那是一双薄底快靴,靴印极浅,前后掌几乎一般宽,是练过轻功的人留下的。来人不止一个,脚印在酒坊中绕了一圈,最后聚集在他们平日歇脚的大酒缸周围。

酒缸盖上放着一只酒碗,碗底压着一小撮粉末。顾遂年以指甲刮起一点,凑近鼻端闻了闻,苦中带腥,是引蛊香的粉末。对方留下这东西,不是不慎,是故意。

他们在昭告,有人已锁定了这里。

是悯教?

等温清明从北城回来的时候,顾遂年候在酒坊门后。

“他们还没锁定我们。只是确定了这一片区域。”顾遂年沉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拔出兵刃,背靠背守住酒坊的四面死角。

酉时过去,戌时过去,院墙外始终没有动静。夜深后两人熄了灯,和衣靠在墙角,轮流值夜,却一夜无事。

六更时分,两人摸黑往西门去。

街上空无一人,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孟亭果然在西门当值,仍是那副文士的模样,长剑悬在腰间。他将角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递过来两枚出城的令牌。

“出了城门往北,五里亭后有条岔路,往西去荆江郡腹地,往北去安阳郡边界。郡守府的人多在北边,悯教的人多在西边。怎么走,你们自己定。”

“你放我们走,青霁剑阁那边怎么交代。”温清明问。

孟亭笑了笑:“孟某是账房,账房只管账。人犯越狱,是守军的事,与账房何干。”

他将角门推开,侧身让路,“走吧。”

两人点头道谢,挤出角门,贴着城墙根摸黑钻进城外的灌木丛。

走出约莫一里地,身后城楼上忽然亮起数盏灯笼,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两人加快脚步,沿官道往北疾行。天色微明时,已到了五里亭。

晨雾初清,五里亭里乃蒙着一层薄露。两人停步,各靠一根亭柱,大口喘息。温清明的眼神在亭里石桌上面滞留片刻。其上放着一局残棋。

“我要回澹青府。”

温清明忽然道。盟印已暴露,悯教迟早会追到郑家。他要赶在悯教之前,杀了郑衡,替他娘把最后一段公道讨回来。

顾遂年将竹篓背绳往上提了提。

“我没办法跟你一起去了。”他说。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赶路太费时间。

他原打算去听雨楼总楼,但这两天细细斟酌后,决定先退避三舍。苏东皋是忘我境,江湖上的魁首,整个江湖上能与他平起平坐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他布了这么多局,等了这么多年,迟早会来找自己。在那之前,与其追着他的影子跑,不如把自己的修为提上去。

“那你打算去哪里?”温清明问。

“我去淮扬郡。”顾遂年说。

淮扬郡在荆江郡以东,中间隔着两座山一条江。那里是七族之一濮阳氏的地界,也是六剑之中两派剑宗的交汇之所。苏东皋的手伸不进七族的封疆,也压不住六剑的剑气。

他记得父亲当年在淮扬郡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曾经对他说过,这个地方机遇颇多。

温清明将左手腕上那只银镯褪下来,放在顾遂年掌心,神情认真严肃。

“欠你一条命,利钱另算。这个先押给你。等澹青府的事办完,我去淮扬郡找你。到时候,你得把它还我。”

顾遂年看着眼前的美人,忽而轻叹一声。他不确定自己能在淮扬郡待多久,也不确定这一分开,以后还能不能同眼前的人再见。

有些人大概只能陪你走一程,余下的路得自己走。

江湖惘惘,穷尽殊途。

他没有收下镯子,只看着温清明的狭长凤眼:“温兄,你不用刻意地去找我,是找不到的。江湖太大,有缘自会再见的。”

晨风穿亭而过,微凉,刮得清明一疼。

那张卸尽脂粉后依然极漂亮的面孔上,笑意一寸寸地淡下去。他听懂了。余休这个人,江湖上没有根,没有来处,没有去向。竹篓一背便是家,官道一条便是路。他若不想被人找到,便没有人能找到他。

“那怎么办。”温清明问。

顾遂年与他对视了片刻。清明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好看,而是那种静如深潭、笑若弯月的好看。

他想起第一次在潇湘阁见到这双眼睛时,它们被脂粉裹着,媚态十足,而他却只看到了魔气。后来在断龙岭,在幽都泽,在温家那间燃着孤灯的佛堂里,这双眼睛陪他看过多少的是是非非,黑山白水。

他们之间隔着很多秘密,但那些秘密在五里亭的晨雾里忽然都不重要了。

他将银镯拿起来,拉过温清明的手,将镯子重新放回他掌心。

顾遂年不太懂得离别,也不太懂得安慰人。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看着眼前的人的双眼,心里面还是会失落。只是他剩下的时间太短,容不下挂念一个暂时的同路人。

晨雾在他们之间飘了又散,散了又聚。清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被退回来的银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遂年,忽然问了一句话。

“余兄。你真的是个江湖郎中吗。别骗我了。”

顾遂年木然。

他看了温清明一眼,目色里难得地带了一丝情绪。

他轻声道:“我不是郎中,我只是个快要死的人。”

温清明看着他,忽然在想,岁月悠悠,江湖浮萍,我知道你身世复杂,有太多悲凉不能被掀开。余兄啊,但你到底藏了多少年,到底要藏多少年。

“那等你死了再说。”

他说,声音轻轻,语气好像理所当然,“我把你的竹篓带回澹青府,埋在祠堂后院。清明给你烧纸,冬至给你上香。”

“好。”顾遂年点头。

他迟疑了一下,拍了拍温清明的肩,再转身背好竹篓,才往东北方向走去。

温清明站在五里亭里,觉得要被江湖吞没。

他望着顾遂年消失的方向,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握紧刀柄,转身往东走去。

官道分岔,一个往东,一个往东北。

晨风咽咽,将亭中石桌上的残局棋子吹得微微滚动,黑子白子错落无序,却难分彼此,又泾渭分明。

与此同时,平阳府垂音楼思过崖。

萧婉站在崖边,山风猎猎。凉水坐在她身后的石凳上,右臂仍缠着绷带,左手在石凳扶手上一下一下虚划剑招。石径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迈女尼走到崖边,合十一礼。

“萧施主,楼外有人送来一封信。送信的人说,他是听雨楼的账房,姓孟。”

*

顾遂年在五里亭外与温清明分道后,独自往东北方向走了两日。

官道渐窄,行人渐稀,荆江郡的丘陵与梯田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淮扬郡境内连绵的矮山与大片大片的竹林。时值深秋,竹叶泛黄,风过处如万竿齐吟,沙沙声填满山谷。

第三日黄昏,他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

驿站建在山腰,石墙半塌,屋顶尚全。他将竹篓搁在墙角,生了堆火,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到夹着泛黄纸页的那一页,在空白处划了一道线。

二百八十二天。

自离开平阳府已过了二日,路上没有追兵,没有意外,平静得近乎反常。他将册子收回竹篓夹层,手指无意间触到了一件东西。

顾遂年一愣,却是那枚从张文澈尸身上取下的安阳郡守印信。

印钮上的官纹在火光中泛着铜色。他翻过来,印底刻着一个“张”字,印侧却另有一行极细的小字,是铸印时便刻上去的,写的是:

“幽都有主,见印如见人。”

顾遂年思忖,这行字与温洲怀中那枚盟印上的篆书完全一致。

张文澈的官印与悯教的盟印用的是同一套印文,这意味着安阳郡守府与悯教之间的关系不是张文澈一个人的交易,而是这枚官印自铸成之日起便带着悯教的烙印。

顾遂年将官印重新包好,塞回竹篓。张文澈说他的夫人是悯教的人,但若这枚官印本身就是悯教的东西,那卧底便不止她一个罢。安阳郡守府从根上就是悯教的一枚棋子。

他平心静气,在火堆边盘膝入定。

通玄境一重的根基已在幽都泽中稳固,但魔种在古殿中吞噬了张文澈死前散逸的化境残余,那股力量一直蛰伏在丹田深处,尚未完全炼化。

他将内力引向丹田,试着将其引向魔种。魔种缓缓旋动,表面暗金纹路明灭不定,将化境残余一丝一丝地吞噬、转化。气机在经脉中流转了三个周天,通玄一重的壁障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但距离二重仍差一线。他没有急于突破,将内力缓缓收回丹田。

就在收功的瞬间,魔种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

这震颤不像是来自丹田内部。顾遂年凝神感知。

是来自东北方。

竟与当初感应阴蚕时的共振如出一辙。

他霍然起身,站起身走到驿站门口。夜色四合,竹海在月光下如银涛翻涌,远处山脊上隐隐可见一座孤峰的轮廓。

那个方向是淮扬郡腹地。

余承白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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