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檐上,顾遂年与温清明无声地对视了一眼。两人身形不动,呼吸压到最低,直到两个僧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悄无声息地从飞檐另一侧翻下,沿原路退出般若寺。
回到酒坊,两人将探到的消息拼在一处。
安阳郡守府的人已到了平阳府,青霁剑阁正在替他们出面周旋。般若寺暂时顶住了压力,但能顶多久是个未知数。垂音楼封山,萧婉与凉水被困在思过崖。
总有方家护卫与珑山府守军能捡回一命。他们见过顾遂年的竹篓,见过温清明的阿青。那两人在幽都泽外的面容,已在不知多少人的复述中被描摹了不知多少遍。
“我们得离开平阳府。”温清明思虑道。
顾遂年没有答话。他走到酒坊门口,透过门缝望向城西方向。夜色中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守军比两日前又多了一倍。
就在这时,门缝中忽然飘进一件东西。凑近看去,却是一封信。封皮烫金,边角压着一道剑纹。
信是从门缝中塞进来的,塞信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顾遂年陡然警惕,以刀尖挑开封口。信纸只有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今夜子时,剑阁西偏院。恭候二位。”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柄出鞘的剑。
温清明将信纸翻来覆去地看:“怎么送来的。我们在这里藏了两天,没人知道。”
顾遂年将信纸凑近烛火。
纸是青霁剑阁的专用笺纸,纸质厚实,浸过一层极薄的桐油,防潮防皱。能拿到这种笺纸的人,在青霁剑阁中至少是执事以上。
此人能找到他们的藏身处,却没有通知府衙或郡守府的人来围捕,反而悄无声息地塞了一封信。这不是敌,至少目前不是。
“他既然能送来,就能把我们的行踪告诉府衙。”顾遂年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当夜子时,两人准时踏入青霁剑阁西偏院。
青霁剑阁是六剑之一,阁中弟子数百,但今夜西偏院却静得出奇。院中只点了一盏孤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院门,正低头擦拭一柄窄身长剑。
那剑身极薄,在灯下泛着幽幽寒光,倒映出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孔。
那人听闻来人,转过身来。
温清明瞳孔微缩,手指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顾遂年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张文静的笑脸。
孟亭。
听雨轩平阳分号的账房。他仍是那副白衣文士的模样,面白无须,眉目清秀,像个落第的秀才。他的腰间别着一枚青霁剑阁的内阁剑印。
“温家灭门案,是你们做的。”
孟亭开门见山,轻轻笑道:“大房五口,二房三口,护院仆妇丫鬟合计五十五人,全府上下六十三口,只活了一个三房温伯彰。你们手法干净,府衙那边查不出头绪。但温伯彰什么都没说,只跪在佛堂里,面前香案上摆着一块刻了名字的青砖。”
他将茶盏搁在石桌上,看向温清明,“砖上刻的是温兰君。二十年前嫁给郑衡的温家二房独女,被郑衡推入井中而死。郑衡的庶子,叫郑清明。”
“郑清明,是你吧?”
清明按上刀柄,声音发冷:“你到底是什么人?”
“孟某是青霁剑阁的内阁执事,同时也是听雨轩平阳分号的账房。”
孟亭微微一笑,端起身前的茶盏,吹了吹其上浮沫,“这两重身份本不该同时存在。但有人给了我这个位置。那人说,若有朝一日郑清明到了平阳府,让我保他一条命。”
“孟某在平阳府等了许久,等来了一个叫郑洲的护院应募者。那日在听雨轩,见到你们两个的时候,孟某就觉得熟悉。你报上姓名的时候,孟某便认出了你。”
孟亭抬眼,细细打量着温清明。
顾遂年开口:“你那日在听雨轩说温家招募护院的事,是故意引我们去。”
“是。孟某原以为你们进了温府,摸清底细便会罢手。没想到你们一夜之间杀了六十二口。”
孟亭悠悠叹道:“这份手笔,倒让孟某想起一个人。不过今夜请你们来,不是要追责。温家的事,府衙管府衙的,剑阁管剑阁的,孟某管孟某的。”
“因为孟某今夜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石桌上,推到两人面前。信封上盖着听雨楼的印戳,封口已拆开。
信纸泛黄,字迹苍劲有力,寥寥数行。清明拿起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面色骤变。
“惊远事变中郑清明夺走的盟印,并非郑家老祖之物。这个你们知道吧?”
孟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是安阳郡守张文澈寄存在郑家祠堂的。那枚盟印,是安阳郡守府与魔教悯教之间的一份契约。契约定的是,张文澈为悯教在安阳郡提供庇护,悯教助张文澈搜寻幽都泽古殿的线索。如今张文澈已死,盟印下落不明。悯教的人,正在四处寻找郑清明。”
顾遂年顿住,微微蹙眉。
温清明下意识地将手按向胸口。那枚盟印,此刻尚在他怀中。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顾遂年盯着孟亭的眼睛。
孟亭将茶盏重新端起,良久才道:“孟某只是奉命行事。至于为什么,那人没说,孟某也没问。”
他啜了口茶,忽然一笑,“不过你们今夜来得巧。再晚一日,孟某便不在平阳府了。”
“去哪?”
“回听雨轩总轩述职。苏楼主亲自召的。先生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召见一个分号账房了。”
孟亭的笑容里添了丝得意。
顾遂年闻言,心理思虑更深。
孟亭奉命保郑清明,孟亭是苏东皋的人。温清明在断龙岭、幽都泽一路活到现在,背后一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他挡灾。这只手不是敌人,但也未必是朋友。他讨厌被人当做棋子的感觉,但他更清楚,苏东皋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忘我境大能,现在的他,对比起来实力依旧不济。
“张文澈死了。郡守夫人正在全力缉凶。她在安阳郡守府经营三十年,手段比张文澈更狠,人脉比张文澈更广。她的人已经到了平阳府,领头的姓韩,是她的义女。”
“般若寺顶得住青霁剑阁的压力,但多半顶不住那狠女人亲自出面。你们最多还有两日,两日之内必须出城。”
他起身,“届时孟某会在西门当值。记住,不要走正门。”
孟亭将那柄窄身长剑收入鞘中,提起灯笼往院门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顾遂年一眼:“对了。孟某在听雨楼总楼见过一幅画像,画上是个少年,背竹篓,使一柄旧刀。那幅画像是苏先生亲手画的,挂在书房里。”
顾遂年怔住。温清明神色一动,看了身旁的竹篓郎中一眼。
孟亭提着灯笼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中。
西偏院里只剩那盏孤灯,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二人回到酒坊时,已至后半夜。
温清明从怀中取出那枚盟印,放在酒缸盖上。这是他在顾遂年身边第二次拿出盟印。
印钮有异兽,印底依旧是篆书四字:“幽都有主”。印侧刻着小字与契约的落款。
顾遂年又读了一遍这个落款:“悯教第三十九代教主尹寒鸦,与安阳郡守张文澈,共守此盟。”
尹寒鸦。这个名字顾遂年知道。
《江湖歌绝》里,提到魔道五脉,悯教列在第二,教主尹寒鸦是魔道中仅有的几个女子执掌者之一,手段阴狠,深居简出,极少亲自露面。
“张文澈娶的郡守夫人,是悯教的人。”
温清明忽然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江湖传闻。
他将印钮翻过来,指着底部的篆书,“他自己说的,他三十年前就知道。他想收服她,让她脱教从良。但他到死都没做到。而这枚盟印,是他与尹寒鸦之间的直接契约,不走郡守夫人那条线。”
“他在提防自己的夫人。”顾遂年思忖。
“提防了三十年,最后还是死在她局里。”
温清明冷笑,放下盟印。
顾遂年的目光落在印钮的雕工上。
那异兽的眉心,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三角中央点一个圆点,与崔诚密窟中的符号、父亲书房中的印记如出一辙。
“这枚印,悯教在找,郡守夫人在找,苏东皋或许也在找。你不能带着它。”顾遂年说。
温清明将盟印重新收入怀中,没有应声。
接下来的一日,两人白天混在街市中打探出城的时机,夜里便回酒坊歇脚。
平阳府的戒严丝毫没有松懈,反而一日比一日更紧。城墙上的守军从十人一队增至二十人一队,城门处的盘查已细致到连竹篓里的药材都要翻检一遍。
青霁剑阁的弟子开始在城中逐坊逐巷地搜查,般若寺的武僧也加入了巡逻。
而西门确是防守最松的一道门,孟亭没有说谎。
第二日午后,两人照例分头行动。顾遂年从南城踩点回来,推开酒坊后墙的暗门,脚步却骤然顿住。
地上有脚印。
应该不是他和温清明的。
顾遂年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