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邦他们才出门,老夫人就带着柳令柔跪在祠堂,念经祈福。
陆淳睡得死,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家里气氛格外紧张,往日总催促他学规矩的母亲,今日也没来过。
“黑一,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感觉你们全都有事瞒着我?”
白一离开后,府里给他换了新仆从,陆淳便罩着白一,给这人取了个黑一的名字。
黑一是个憨厚汉子,被陆淳一问,挠头傻笑。
“我也不清楚少爷,可能京城这场大雪下得太大了吧。”
“黑一,你说谎的模样,实在太明显了。”
陆淳转身往祠堂走去。方才他向丫鬟打听,得知母亲和祖母一早就进了祠堂,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他抬头望向昏暗的天际,往日这个时辰早已天光大亮,今日天色却阴沉得吓人,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烦躁。
还未走到祠堂,里面诵经念佛的声音便清晰传来,上一次家里这样祈福,还是他落水那次。
想到这里,陆淳心底一紧,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抬手推开了祠堂门。
“奶奶,娘,出什么事了?”
二人没有应声,柳令柔只是上前,温柔地将陆淳揽进怀中。
这是陆淳第二次见到母亲这般脆弱,身形单薄,宛如风中摇摇欲坠的残花。
陆老夫人抬手摸了摸陆淳的头顶,长时间跪地诵经,对她的身体伤害也很大,看着面色萎黄憔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响,黑一低声叩门禀报。
“老夫人,柳夫人,少爷。门房来人通报,宫里来了位公公,说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赏赐,让开门接旨。”
“来了多少人?”
黑一如实回道:“府里的护卫悄悄检查过,就只来了一位公公。”
陆淳轻轻挣开柳令柔的怀抱:“娘,奶奶,安心待在祠堂里,有我在,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黑一,我们走。”
柳令柔见状,连忙伸手想把陆淳再次护在怀里。陆老夫人伸手拦住了她,轻声道:“淳儿长大了,就让他保护我们一次吧。”
陆淳跟着黑一来到前厅,那公公手持圣旨立在堂中,身旁摆放着两只木盒。
公公淡淡开口:“跪下接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家忠君为国,高风亮节……赐灭陆氏国公府满门。”
没等陆淳开口,毫无预兆的,公公从袖中抽出匕首,狠狠划破自己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黑一连忙招呼下人抬走尸体,仔细清扫地上的血迹。
陆淳站在原地,满是疑惑。朝廷既然决意灭门,那陆家抗不抗旨都无所谓,这位公公实在没必要自杀吧。
“少爷!”
黑一的声音陡然颤抖起来。
他小心翼翼打开公公带来的两只木盒,盒中赫然是两颗干枯的头颅,陆淳一眼就认出,是陆老爷子与陆安邦。
陆淳伸手扶住木盒,身形剧烈一晃,连退几步,摔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
“黑一,把盒子收好藏起来,千万不能让娘和奶奶看见。我们逃吧,只有逃到天涯海角,才有复仇的机会。”
黑一点头应下:“老爷早就安排好了出城的路线,我拼死也会护送各位脱身。”
陆淳派人将老夫人与柳令柔请到前厅,把圣旨递到二人眼前。
“奶奶,娘,大祸临头,我们必须立刻逃走。黑一已经派人前去探路,等他回来我们就走。”
二人看完圣旨,老夫人沉默不语,柳令柔不断抬手擦拭泪水,压抑的呜咽声在厅中响起。
“少爷,走不了了。”
黑一面色凝重,领着三人走到后院。
此处围满了府中仆从,横躺着好几具尸体。
黑一压低声音解释:“我先是派人出城探路,可那人刚踏出府门,当场死去。”
“之后我又接连派了几人,从不同地方尝试,结果全都一样,死因也找不到。整座陆府,彻底被困住了”
众人无奈折返正堂,陆淳静坐椅的上,心绪翻涌。
他刚来的时候就打听过了,这个世界存在内力,但从没有过鬼怪修士。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动摇了他九年以来的认知。
几人在正堂焦灼商议,还没过半柱香的时间,府中又出事了。
陆淳一行人匆匆赶去柴房,只见丫鬟们拿着艾草与石灰,慌慌张张地四处熏撒。
他拉住一名丫鬟问道:“里面的人怎么了?”
丫鬟放下手中的艾草。
“回少爷,最开始是他们说,有东西在靠近他们,想贴在他们背上。但是他们手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方才所见的惨状,脸色惨白,声音都开始发颤。
“没过多久,他们就大喊大叫,说钻进身体里了,疯了一般抓挠自已。方才又说疼得受不了了,那东西在啃他们骨头。”
陆淳松开手,这场诡异的事情,肯定和那位自尽的公公脱不了干系。
丫鬟临走前,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少爷,他们都说是疫病,可奴婢觉得,这分明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鬼怪诅咒。”
说罢,便匆匆跑开了。
陆淳揉着发胀的眉心,这世上,当真没有鬼怪吗?
不多时,柴房里凄厉的惨叫声渐渐平息。
几名健壮的仆役壮着胆子进去,将里面的人一一背了出来。
这些人衣衫碎裂,浑身布满抓痕,没了气息。
陆淳让人将所有遇害者的尸体集中到院中,一把火尽数焚烧。
跳动的火光映在陆淳眼底,他束手无策,只能被动接受,这种无力感,让他心中烦闷不已。
可烈火并没能阻止灾祸蔓延,府里越来越多人陷入疯狂。
哀嚎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实在无法忍受蚀骨的剧痛,一头撞向梁柱,或者纵身跳进湖中,草草了结了性命。
陆淳、老夫人与柳令柔躲进老夫人的卧房,黑一持刀守在门外。
他脚边躺着几具尸体,有下人被恐惧冲昏头脑,认定是陆家引来诅咒,杀他们三人就能平息灾祸,带头的几个都被黑一杀了。
黑一靠在门边,气息粗重:“少爷,我脑子笨,想不出破解的法子,到我的时候会拼命保持清醒,把身上的感受告诉少爷你。”
哀嚎声渐渐消散,数百人的府邸,活着的已然寥寥无几。
黑一缓缓抽出腰间匕首,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少爷,轮到我了。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清楚。”
“少爷,现在能看见一团漆黑的人影,它已经到院门口了。”
“进来了,正朝我走来,模样看不清楚。”
刺骨的寒意骤然贴上身,黑一浑身一颤:“它贴在我的后背上了。”
一声沉闷的痛哼响起,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它钻进我身体里了!像是在啃咬内脏,又疼又痒。”
为了控制自己不去抓挠,黑一狠下心,挑断了自己的手筋。
“啊……它开始啃咬骨头了,疼!太疼了!”
黑一的气息越来越虚弱,他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只能一字一顿地说道:“少…爷…保…重…”
柳令柔死死将陆淳抱在怀里,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骨血之中,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儿子。
“淳儿……鬼过来了。”
老夫人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
柳令柔立刻将陆淳挡在身后,拔出发间银簪,声音发颤:“不管你是什么,休想伤害我的孩子!”
鬼缓缓逼近,无数细碎的、凄厉的哭嚎声渗出来,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陆老夫人直挺挺倒在地上,七窍同时涌出鲜血,身体不住地抽搐颤抖,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呻吟:“疼……好疼……”
柳令柔同样七窍流血,连说话都变得艰难,却依旧死死挡在陆淳身前,握着银簪,断断续续地低吼:“不……许……伤害……淳儿!”
鬼越近,身上的痛苦便越是强烈。
鬼只是走了几步,柳令柔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银簪脱手落在地上。
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陆淳的泪水早已流干,猩红的血泪顺着眼角滑落,视线一片模糊:“我看不见……你到底在哪!”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却连加害亲人的鬼怪都无法看清。
陆老夫人挣扎了几下,一口鲜血喷出,彻底没了气息。
就在祖母断气的瞬间,他终于能看见一团黑影,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按在了柳令柔的头顶。
陆淳掏出匕首狠狠刺去,刀锋却径直穿过。
柳令柔艰难地转过头,望向身后的儿子,满身血污,嘴角依旧扯出一抹笑,身躯一歪,倒在了地上。
陆淳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嘴唇微微翕动,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呼吸猛地卡在胸腔之中。
他终于完完整整看清了这只鬼的模样。
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着他,怨毒、憎恨、阴冷。
鬼缓步上前,径直走进陆淳的身体。
眼前的世界,失去了声音和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