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灵在凌晨三点到了。
顾缺站在钟楼顶上看见的——北方的黑暗里,有一团一团的光在移动。不是灵灯那种稳定的暖光,而是一种冷幽幽的、蓝绿色的光,像腐木上长的磷火。
那些光在移动。很快。
“来了。“他对着身后的通讯灵器说——协会给每个观察员配了一台简易灵器,可以把声音传到防线的指挥部。
“几只?“方远的声音从灵器里传来。
“一阶——五只。不,六只。还有……“顾缺眯着眼睛看,“还有一只大的。形体比其他的大三倍左右,灵气波动在六百赫兹以上——二阶。“
“方位?“
“正北,距离防线大约八百米。速度——比预期快。预计十分钟到达防线。“
“收到。“
灵器里传来方远转向其他人的声音:“所有人就位。一阶的交给二段和三段,二阶的——我来拖。其余人保护避难所。“
“方远,你拖不住二阶的。“裴渊的声音。
“我知道。但我可以拖一会儿。一会儿就够了——够避难所的人再往里撤一层。“
灵器安静了一瞬。
“好。“裴渊说。
——
防线在铁岭镇的北面,一道半人高的灵石墙加上灵气屏障。说是“防线“,其实就是一圈勉强能挡住一阶兽灵的围栏——对二阶兽灵来说,这跟纸糊的没区别。
三十一个武者分布在防线上,间隔大约十米。铁岭镇十九人,清河支援十二人,加上裴渊和两个协会武者。他们面朝北方,看着黑暗中越来越近的蓝绿色光团。
江照站在防线的最左端,左拳缠着新绷带——比武大会上的伤还没好全,但他坚持要上。
“你不是应该去医院吗?“旁边的武者问。
“医院在镇中心,兽灵在北面。“江照说,“我去医院干嘛?给伤员讲笑话?“
“你这伤——“
“能出拳就行。“
宁恕站在防线的中段,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即使在即将面对兽灵的时刻,她还是要记数据。
“你记什么?“旁边一个清河的武者好奇。
“兽灵的灵气波动模式。“宁恕推了推眼镜,“如果我能活下来,这些数据可以改进防御策略。“
“如果活下来——你这人说话真不吉利。“
“不吉利跟吉利都是主观判断,数据是客观事实。“
清河武者嘴角抽了一下,不说话了。
——
兽灵到了。
第一只冲过来的是一阶兽灵——外形像一头畸形的狼,体型比正常狼大两倍,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甲壳,甲壳缝隙里渗出蓝绿色的磷光。它的眼睛没有瞳孔,是两个空洞的蓝绿色光点,看着像两个深渊。
它冲向防线的速度极快——比比武场上任何选手都快。灵气屏障在它的冲击下剧烈抖动,但没有碎——一阶兽灵冲不破灵气屏障,至少第一下冲不破。
第二只、第三只紧跟其后。三只一阶兽灵同时冲击防线,灵气屏障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稳住!“方远的声音从防线中央传来。
防线上的武者开始反击——灵气从拳面、掌心、指尖释放出去,打在兽灵的甲壳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一阶兽灵的甲壳很硬,二段以下的灵气攻击打不穿,但三段可以——江照的左拳砸在第一只兽灵的头上,甲壳裂开一道缝,蓝绿色的液体从缝里渗出来。
“打头!“江照喊,“灵气集中在一点——打头!“
第二只兽灵绕过了正面防线,从侧翼的缺口冲了进来。
“侧翼!侧翼有突破!“有人喊。
宁恕转身面对那只兽灵。它比第一只小一些,但更快——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蜥蜴,从防线的缺口钻了进来,直奔镇中心的方向。
避难所的方向。
宁恕挡在了它面前。
她没有硬碰硬——她用改良版呼吸法把灵气压缩到右拳,一拳打在了兽灵的侧面。灵气穿透了甲壳的缝隙,在兽灵体内炸开。
兽灵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嘶吼,是一种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啸,像铁片在玻璃上刮。它扭过头,蓝绿色的光点盯着宁恕,然后张嘴——
“闪开!“裴渊从侧面冲过来,一拳打在兽灵的下颚上,把它掀翻在地。
宁恕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那一拳用了她七成的灵气——如果再来一拳,她就空了。
“你没事吧?“裴渊问。
“没事。灵气还剩三成。“宁恕擦了擦嘴角的血——灵气压缩对经脉有反噬,她刚才那拳打得自己嘴里全是铁锈味。
“退到后方,恢复灵气。“
“我可以——“
“这是命令。“
宁恕咬着牙退了下去。
——
顾缺在钟楼上看完了这一切。
他的手紧紧攥着栏杆——灵气脉动太强了,整个钟楼都在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防线上每一个武者的灵气波动——江照的左拳在爆发、宁恕的灵气在恢复、裴渊的灵气像一面墙一样撑着防线中段。
他也能感受到兽灵的灵气——一阶的灵气像火焰,灼热但可控;二阶的灵气——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
二阶兽灵动了。
它一直在黑暗中徘徊,没有直接冲击防线——它比一阶兽灵聪明得多,它在观察。观察防线的薄弱点,观察武者的灵气分布,观察每一个人的战斗方式。
现在它动了。
它没有冲向防线正面——它从侧面绕了过来,速度比一阶快三倍,灵气波动在它周围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护体,比一阶兽灵的甲壳硬了不止一个等级。
它直奔防线的左翼——江照所在的位置。
“江照!“顾缺对着通讯灵器喊,“二阶在你左边!“
江照转头的时候,二阶兽灵已经到了面前。
他看见了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二阶兽灵的外形不像一阶那样像某种已知的动物——它更像是一团凝聚的黑暗,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有一双蓝绿色的光点和一层不断流动的甲壳。它的“身体“在不断变形,一会儿像一头巨狼,一会儿像一条蛇,一会儿又变成一种完全无法描述的形状。
江照只看了一秒,然后出了拳。
左拳。他最强的拳。
灵气在拳面上炸开——那种比武大会上用过的、粗暴的灵气爆发。拳头打在二阶兽灵的“身体“上,灵气冲击波向四面扩散——
但兽灵没有动。
它甚至连护体都没有碎。江照的全力量拳,打在二阶兽灵身上,就像往大海里扔了一颗石子。
兽灵的“爪子“——如果那可以被称为爪子的话——拍在了江照身上。
他飞出去了。
不是被打倒的那种飞——是被一巴掌扇飞的那种飞。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摔在十几米外的碎石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江照!“好几个人同时喊。
他躺在地上,胸口塌了一块——不是骨头塌了,是灵气护体被完全击碎的冲击让他的胸肌痉挛了。他试着呼吸,一口气只吸进了一半——另一半被剧痛堵住了。
他站不起来了。
方远冲上去,挡在了二阶兽灵面前。
“你先退!“他对江照喊。
江照挣扎着爬起来,左腿已经不能承重了。他咬着牙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一道血痕。
方远面对着二阶兽灵,灵气在全身蔓延开来——三段后期的灵气,比在场任何人都强,但面对二阶兽灵仍然不够。他知道他打不过,但他必须拖住它——哪怕只是几秒。
他出拳了。
拳面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灵气刃——不是清河武校的刃劲,而是另一种更精纯的灵气压缩方式。灵气刃切在兽灵的护体上,发出嘶嘶的响声,像热刀切冻肉——切不进去,但兽灵的动作慢了一点。
一点就够了。
“防线收缩!所有二段以下退到核心区!“方远喊。
防线上的武者开始后撤——有条不紊的,训练过的。但一阶兽灵还在冲击,他们撤不了太快。
一只一阶兽灵撕开了防线右侧的灵气屏障,冲进了镇内。
“有一只突破了!“有人喊。
顾缺在钟楼上看到了那只兽灵——它冲进了铁岭镇的主街,正朝避难所的方向跑。主街上没有武者,只有空荡荡的木头房子和熄灭的路灯。
避难所。顾馨在里面。
顾缺从钟楼上跑了下去。
——
他跑过空荡荡的街道,风在耳边呼啸,灵气脉动在胸口咚咚地响。
他的灵气只有11。他的出拳打不穿一阶兽灵的甲壳。他甚至连灵气护体都维持不了多久。
但他跑向了那只兽灵。
因为避难所里有顾馨。
他跑过刘婶的面馆——门关着,但门口还晾着一条围裙,在风里啪啪地响。他跑过马老师的学校——空无一人,操场上的灵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跑过周婆婆家的巷口——
他停了一秒。
巷口。
就是那个巷口。
五年前,他的父亲站在这里,挡住了那只提前突破的一阶兽灵。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对着兽灵。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喊。后来人撤完了,回头看,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顾缺站在巷口,看着主街尽头那只正在奔跑的一阶兽灵。
蓝绿色的磷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近,地面在它的脚步下微微颤抖。
他只有灵气11。
他打不赢。
但他可以挡一下。
父亲挡了一下,救了十一个人。
他也可以挡一下。
顾缺站在巷口,双手握拳,灵气在体内沿着S级的路径精准地运行。每一条经脉都填得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兽灵看见了他。
那两个空洞的蓝绿色光点转向了他,停了一秒——像一个猎食者在判断眼前的东西是否值得攻击。
然后它冲了过来。
顾缺没有闪。
他站在巷口,正面面对着那团蓝绿色的光。
灵气在拳面上凝成一点——不是裹住整个拳面,而是集中在拳面的一个点上。他在比武大会上见过何苗的“点破“——用灵气找到一个薄弱点扎进去。他做不到“找“薄弱点,因为他的灵气不够分散注意力。
但他可以做“造“薄弱点。
他出拳了。
灵气从拳面的那一点射出去——不是冲击,不是爆炸,而是一根极细的灵气针,像苏挽给地瓜蘸酱油时用的竹签一样细。
灵气针扎在兽灵甲壳的缝隙里——S级效率的灵气路径选择了最精确的缝隙,零点一毫米都不差。
然后灵气针在兽灵体内炸开了。
不是大爆炸——是那种精密的、定向的、只在甲壳内侧扩散的爆炸。就像在墙里面放了一颗小炸弹——外面看着没怎样,里面已经碎了。
兽灵发出一声尖啸,甲壳从内部出现了裂纹,蓝绿色的液体从裂纹里喷出来。它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但速度明显慢了。
顾缺没有犹豫。
他出了第二拳。
同样的方式——灵气针,最精确的缝隙,内部爆炸。
但这次灵气更少了——第一拳用了他四成的灵气,第二拳只剩六成。灵气针的威力减半,只在兽灵体内炸出了一个小坑。
兽灵更慢了,但没有停。
它冲到了顾缺面前。
爪子拍了下来。
顾缺用双臂格挡——灵气护体在爪子接触的瞬间碎了,像玻璃渣一样散开。冲击力穿过护体,打在他的骨头上,他听到咔嚓一声——不是骨头断了,是关节脱了臼。
左肩脱臼。
他被打飞了两米,摔在地上。
疼。
从肩膀到手指,整条左臂都在烧——不是火烧,是那种神经被撕扯的灼痛。他试着动左臂,动不了。肩关节脱出了原位,整条手臂像一根断掉的树枝一样耷拉着。
兽灵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了。它受了伤——甲壳上有两道裂纹,蓝绿色的液体在往外渗——但它的眼睛还是那两个空洞的蓝绿色光点,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猎食冲动。
它又冲过来了。
顾缺躺在地上,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蓝绿色光。
“被打倒了,不用每次都站起来。“
苏挽的话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他笑了。
嘴角弯了一下,带着血,带着疼,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我答应你了。“他自言自语,“不用每次都站起来。“
然后他站了起来。
——不是每次。
但这次不行。
因为这只兽灵离避难所只有一条街了。如果他在这里倒下,它就会冲进避难所。
避难所里有顾馨。
所以他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逞强,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如果他现在不站起来,就没有人能站在这里了。
他只有右手了。左臂脱臼,动不了。
灵气只剩不到三成——两拳用了七成,被兽灵的冲击打散了一成。
三成灵气,一只手,面对一只受伤的一阶兽灵。
够了。
他不需要打赢它。他只需要——挡一下。
再挡一下就好。
他调整了呼吸——宁恕的呼吸法,保留5%做循环泵,加速恢复——但他没有5%可以留了,三成灵气全部都要用在下一拳上。
那就不留了。
兽灵冲过来。
顾缺迎了上去。
右手出拳——不是灵气针,而是另一种打法。他在比武大会上见过叶潮的柔劲,灵气从掌心流出,像水一样包裹对手——他不会柔劲,但他可以从“灵气针“切换到“灵气扩散“。
沈夜澜说的“另一条路“——被打出来的新路。
叶潮的柔劲在他经脉上留下的痕迹,此刻成了灵气运行的新路径。灵气从拳面流出,不再是针,而是一种薄薄的、流动的灵气膜——不像叶潮的那么厚、那么强,但足够覆盖兽灵的伤口。
灵气膜贴在兽灵甲壳的裂纹上,渗入体内。
然后——灵气在兽灵体内和它的灵气发生了冲突。
两种灵气像两种不相容的液体,在兽灵体内搅成了一团。兽灵的动作变得混乱——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像一台被病毒入侵的机器。
灵气冲突。
这不是一种功法——这是顾缺在那一瞬间自己“发明“的东西。把自己的灵气灌进兽灵体内,制造混乱。它不需要很大的灵气量——只需要精确的注入点和时机。
S级效率的又一个用法——不是打穿,不是穿透,而是“注入“。
兽灵倒下了。
它没有死——灵气冲突只是让它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但它躺在地上,四肢抽搐,蓝绿色的光点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顾缺站在它面前,大口喘气。
灵气——空了。
彻底空了。不是保留5%的那种空,是从丹田到四肢一条灵气都不剩的那种空。
他的身体开始发冷——灵气是维持体温的重要因素,灵气耗尽之后,身体会迅速降温。铁岭镇的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冰水里的铁。
他的视线模糊了。
“顾缺!“
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主街的方向跑过来。
裴渊。还有两个协会武者。
他们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兽灵和站在它面前的顾缺——一个灵气11的一段武者,独自击倒了一只一阶兽灵。
“你——“裴渊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左肩和嘴角的血,看着他那双灵气彻底耗尽后变得暗淡的眼睛,声音忽然哑了。
“我没事。“顾缺说。
“你说没事的时候,从来都不是没事。“
“这次也是。但——“他往避难所的方向看了一眼,“它没过去。“
裴渊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避难所的石头墙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灵石的光芒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暖黄色的,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它没过去。“顾缺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往前倒——裴渊一把接住了他。
“医务兵!“
顾缺的意识在模糊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右手伸进胸口的口袋,摸到了那张纸——顾馨画的树。
树还在。
根还在。
他闭上眼之前,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挡住了。
这一次,巷口后面的人没事。
——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