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窗户左边照进来,照到第三排第二张桌子的左角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灼痕,是上一届某个学生在早自习时偷偷用灵石碎片刻的——大概想试试自己有没有炼灵的潜质,结果灵石没反应,倒把桌面烫了个印子。
顾缺的脸就枕在那道灼痕旁边。
他在做梦。梦的内容很碎,像铁匠铺里飞溅的铁屑:父亲打铁时背脊弯出的弧度,母亲在灶台前哼的歌,妹妹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耳朵,还有苏挽——苏挽站在学校门口等他,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看见他出来就笑,什么也不说,只是笑。
“顾缺。“
有人在叫他。声音隔着梦的边界,闷闷的,像铁锤敲在水里。
“顾缺。“
他睁开了眼。
午后的阳光很厚,铺满了整间教室。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板书——不是武道课,是普通学校的文化课,今天讲的是大陆城镇分布。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图,内城在内陆,中城环绕,外城沿边陲散布,最外面是一片涂成暗红色的区域——污染带。
顾缺坐起来,脸上的灼痕印了个浅印。同桌已经走了,桌角放着一张纸条:“老裴让你醒了去训练场。“
落款是江照的字,潦草得像他打架的拳路。
顾缺把纸条折了折塞进口袋,站起来。
——
廊下很安静。普通学校和武者学校共用一个校园,但教学楼分开。普通学校在东侧,三层旧楼,墙皮剥落了一半;武者学校在西侧,也是三层,但墙面上刷了一层灵灰涂料,据说能防低阶兽灵的灵气侵蚀——虽然从来没人验证过。
铁岭镇不是最穷的那种外城。它偏居大陆东南边陲,离污染带还有三座城镇的距离,不算最前线,但也远谈不上安全。镇上大概两万人,有武者协会的分会,有驻防的清剿队,有一所炼灵作坊——全镇唯一能炼灵的地方,掌柜是个半退休的老头,手艺马马虎虎,炼出来的武具比内城的差了三个档次,但至少比铁匠铺打的强。
顾缺走在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连廊里,经过普通学校那侧的窗户时,听见里面传来朗读声。
“兽灵自污浊而生,污浊自地脉而涌。地脉深处在大陆腹心,涌出之物沿裂隙向外蔓延,故边陲之地受害最深……“
他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这些他早就知道。铁岭镇的人都知道。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住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吞掉的地方,区别只是被吞掉的概率大小——离污染带近的外城,每年都要死几个武者;离得远的,运气好时一年太平无事,运气不好时兽灵潮一冲,连镇子带人一起抹平。
顾缺走出连廊,拐进武者学校的大门。
门厅里贴着一张告示,已经褪了色:
「第十九期年度比武大会·选拔赛将于本月廿六日举行,各班推荐参赛代表,段位不限。」
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
训练场在学校最后面,一块被围墙圈起来的平地,地面铺着旧灵石板——说是灵石板,其实早被历届学生锤炼时的灵力冲得没了灵性,和普通石板没区别。角落里堆着几个用来练力的石锁,最轻的五十斤,最重的三百斤,顾缺能举起最轻的那个,但举不了第二次。
裴渊站在训练场中央,五段武者的气息压得周围空气都沉了一度。他面前站着七八个学生,都是铁岭镇武校本届毕业班的人,江照站在最前面,额头上全是汗。
“再来。“裴渊说。
江照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架势,灵力在体内运转,拳风裹着一层淡青色的光砸向面前的石桩。石桩震了一下,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纹。
“三段中期。“裴渊面无表情,“离比武还有半个月,你至少得打出三段后期的力道才有资格上场。“
“我知道。“江照攥了攥拳,转回去继续练。
裴渊的目光扫过其余几人,最后落在刚走进来的顾缺身上。
“醒了?“
“嗯。“
“迟到半小时。“
“睡过了。“
裴渊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来不骂顾缺迟到——不是偏袒,是觉得没必要。顾缺的锤炼时间比任何人都长,他不需要用纪律来约束这个人,因为顾缺从来不会少练。
“热身,然后石锁。“裴渊转回去看江照他们,“顾缺,你的重量减半,次数加倍。“
减半,加倍。这是裴渊给顾缺定下的规矩——他的武骨下下品承受不了正常的锤炼强度,但可以靠加倍的次数来累积。别人锤炼一百次的效果,他需要锤炼一千次。一千次里,每一次都是疼的。
顾缺走到石锁旁边,弯腰握住五十斤那个的把手,提起来。
他开始举。
一下。两下。三下。
手臂的肌肉在第四下开始发抖。五十斤对一段武者来说不算重,但他的武骨吸收锤炼效果太慢,肌肉的恢复跟不上消耗。到第十下的时候,他整条手臂都在颤。
他没有停。
十一。十二。十三。
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灵石板上,立刻被干燥的石面吸干。
二十。三十。
手心磨出了血,红色的印子在石锁的把手上留下一道痕。他换了个手,继续。
四十。五十。
旁边练桩的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他们早就习惯了。顾缺每天都在做这种事——用别人三倍的时间,练别人一半的效果。他们不嘲笑,但也不佩服。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在做无用功。
六十。
手臂已经不是在发抖了,而是在抽搐。每举一下,肌纤维都在撕裂和重建之间拉锯。疼。很疼。但顾缺的表情没有变——不是隐忍,是习惯。他在铁匠铺里帮父亲打铁时,火星溅在手背上也就是皱一下眉。疼这个东西,他认识得太早了。
七十。
裴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停。“
顾缺把石锁放下,手掌的皮已经磨破了一层,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裤子上擦了擦汗和血,走到墙边坐下。
“你的灵力波动。“裴渊走过来,皱着眉,“比上个月又稳了。“
顾缺没说话。他不懂什么叫灵力波动稳不稳,他只知道每次锤炼到极限的时候,身体里会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把他撑住——不是力量,比力量更虚;不是意志,比意志更实。像一根线,把他整个人从最深处往一个方向拽。他不知道那根线通向哪里,但只要它还在,他就不会倒。
裴渊看着他的手掌,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扔给他。
“缠上。下午还有实战对练。“
顾缺接住绷带,开始缠手。动作笨拙,但很仔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像他父亲裹铁锤的柄——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松。
——
午饭在学校食堂吃。
武者学校的食堂比普通学校的好一些,至少每天有一道含灵气的菜品——说是含灵气,其实就是往菜里加了一点磨碎的低阶灵石粉,聊胜于无。对武骨好的学生来说,这点灵气聊胜于补;对顾缺来说,连聊胜于无都算不上。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今天的菜是白灼灵菜配粗粮饼,灵菜的颜色比普通青菜深一些,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又吃这个?“
苏挽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边,校服的领口别了一个小发卡——是顾缺用铁匠铺的边角料给她磨的,形状像一片叶子,粗糙,但她一直戴着。
“不吃这个吃什么。“顾缺说。
“我带了东西。“苏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烤红薯。外皮烤得焦黄,掰开里面是金黄色的瓤,热气往上冒。
“你妈做的?“
“嗯。她说让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顾缺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红薯很甜,比食堂里任何东西都甜。他嚼着,没说谢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个。
苏挽看着他的手,绷带缠得很整齐,但血还是渗出来一点,在白色绷带上染了一小片红。
“又磨破了。“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苏挽撕了一小条干净的布,从桌子对面伸过来,按在他绷带的血迹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顾缺没躲,也没动。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按在他掌心的位置,很轻,但很确定。
“比武大会你参加吗?“苏挽问。
“段位太低,不够资格。裴教官给了个陪练名额。“
“陪练也挺好的。“苏挽笑了一下,“你能上去就行。我去看你。“
“好。“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话很少,但每一句都是准的。不需要铺垫,不需要转折,说出来就是那个意思。
吃完饭,苏挽收餐盘的时候突然说:“我帮你占了第一排的位子,靠右边那个。你上场的时候我能看得很清楚。“
顾缺停了一秒。“好。“
——
下午放学的时候,顾缺走的是学校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往镇上的旧居民区。巷子里有几家小店,卖杂货的、修鞋的、做糕饼的,都是镇上普通人开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还算安稳。
顾缺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蹲在地上,面前的竹筐翻倒了,里面几个土豆滚了一地。老人弯腰去捡,动作很慢,手在抖。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土豆一个一个捡回筐里。
“小顾啊,又麻烦你。“老人是巷口的周婆婆,老伴前年没了,儿子在外城前线当武者,一年回不来几次。三年前那场兽灵潮,她就是从顾缺父亲挡住的那条巷子里跑出来的。
“不麻烦。“顾缺把筐扶正,又顺手把筐边裂开的竹篾往回别了别。
“你这手怎么了?“周婆婆看见他绷带上的血。
“训练蹭的。“
“我给你拿点药膏——“
“不用,我有。“他其实没有,但他不想让周婆婆爬上爬下地翻柜子。
他把筐送到周婆婆家门口,转身要走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顾缺快步走过去。
巷子拐角处,一个女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上全是血。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一袋粮食——袋底破了个口子,米粒洒了一地。
“我就拿了一袋米!孩子三天没吃热饭了!“女人哭着喊。
中年男人是粮店的伙计,面露难色:“大姐,这是粮店的东西,我不能让你拿走……老板会扣我工钱的……“
顾缺站在五步之外,看了一眼那孩子。
孩子的脸上有血,但不是外伤——是营养不良导致的鼻腔出血。他很小,瘦得像一根柴火,眼睛很大但没神,靠在母亲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顾缺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刚领的锤炼津贴——二十个铜币,刚够买三天的粗粮。他把钱递给粮店伙计。
“一袋米,算我的。“
伙计愣了一下,接了钱,转身回店里拿了袋米出来,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抱着米,抬头看顾缺,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你……“
顾缺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口袋里一个铜币都没了。明天的饭钱还没着落。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他在想那个孩子的眼睛。那么大,那么空,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他想帮更多人。但他连自己都勉强。
二十个铜币买一袋米,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呢?那个孩子还会流血,那个母亲还会哭。他帮得了今天,帮不了明天。
他什么都帮不了。
顾缺走出巷子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镇子西边的山脊后面,把天烧成一种脏橘色。他站在路口,风从边陲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那是远处污染带飘来的气息,铁岭镇的人闻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
他看着那片脏橘色的天空,攥了攥缠着绷带的手。
手心很疼。但他更疼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闷在胸口的重。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在受苦,他看得见,他感觉得到,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段。
连最低阶的兽灵都打不了的一段武者。
父亲用命换来的入学名额,六年,他锤炼到了一段。同期最强的人已经是三段。
差距不是缩小了,是在拉大。
他往前走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往前走还能做什么。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铁匠铺在镇子南头,一间矮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顾记铁铺“四个字,是顾长河生前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和他打的铁一样——结实,但不好看。
铺子里已经不生火了。自从父亲死后,没有人再打过铁。炉子冷了,锤子生了锈,只有墙角的工具架还整整齐齐的,那是母亲每天擦拭的——她不舍得让丈夫的东西落灰。
“哥!“顾馨从里屋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我考了第一名!“
她十二岁,瘦瘦小小的,但眼睛亮得吓人。纸上是普通学校的月考成绩单,全科第一。
顾缺接过来,看了一遍,摸了摸她的头。“厉害。“
“那是。“顾馨仰着下巴,“我要是去武者学校,肯定也第一名。“
“武者学校不看考试成绩。“
“我看的是武骨又不是成绩——“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偷瞄了顾缺一眼,吐了吐舌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缺没在意。“吃饭吧。“
饭桌上只有两道菜,一碟腌萝卜,一碗豆腐汤。母亲周素云从厨房端出第三道菜——一盘炒鸡蛋,金灿灿的,上面撒了点葱花。
“今天发了津贴?“顾缺问。
“攒的。“周素云坐下来,“你妹妹考了第一,得庆祝。“
顾缺看了看那盘炒鸡蛋,又看了看母亲的手——指节比上个月更粗了,是在镇上帮人洗衣服搓的。他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顾馨突然问:“哥,比武大会你参加吗?“
“陪练。“
“那也算参加。“顾馨夹了一块鸡蛋放进顾缺碗里,“你好好打。我去看。“
“你不是不喜欢武者的事?“
“你又不是别人。“顾馨理直气壮。
顾缺看着碗里的鸡蛋,沉默了两秒,夹起来吃了。
——
晚上,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顾馨翻身的动静,再隔壁是母亲压低声音和邻居说话的嗡嗡声。房子很旧,墙不隔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镇上夜里特有的气息——煤烟、泥土、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饭香。
他把手举起来,在黑暗中看着缠着绷带的手掌。白天锤炼的疼痛还在,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的眼睛。
他想起了苏挽给他占的那个位子。
他想起了父亲最后那天,躺在镇卫生所的床上,身上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张铁灰色的脸。纱布下面是兽灵那一爪撕开的伤口——从左肋到右腹,连同当年清剿时伤过的经脉一起,全烂了。灵气从他身体里像水从破桶里漏出去,卫生所的大夫说“止不住“,止不住就是止不住。
他握着顾缺的手,力气已经没了,但手指还是弯着的——那是打了几十年铁的手,到死都没有完全伸直。
“照顾好你妈和妹妹。“顾长河说。就这一句。
他没有提入学名额的事。他什么条件都没提。他只是做了他觉得该做的事——挡在巷口,让那两百多人跑出去。然后他死了。
入学名额是母亲要来的。她带着父亲那面“英勇市民“的铜牌,带着镇东居民联名写的感谢信,一个人走了三天去协会分会,站在大厅里从早上等到傍晚。分会长最后签了字——不是被感动,是怕事情传出去不好看。
一个名额,封口而已。
顾缺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怕疼,不怕累,不怕别人看不起他。
他怕的是,有一天他会变得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那些在哭的人,看不见那些在流血的孩子,看不见这个世界上所有他想去帮却帮不了的人。
他怕自己变强了,却忘了为什么要变强。
但他不会的。
他闭上眼的时候,胸口那根看不见的线又紧了一下。不是疼,是稳。
像钉子钉在地上的那种稳。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