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幽冥阁到江州，官道蜿蜒穿过三座县城、两片丘陵和一条枯水期的运河。按快马脚程，五天能到。但沈砚一行人只走了三天，就发现有人跟了上来。
不是韩渊。韩渊的黑翎卫已经解散了，各自回乡，没人会再为玄机子卖命。跟上来的，是另一批人。
第三天傍晚，三人在官道边的驿站歇马。驿站是一座半废弃的旧院子，院墙塌了半边，马厩里的干草发了霉，只有一口压水井还能用。谢长风在井边洗脸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朝官道方向望去。他望了很久，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极低的声音说：“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在看我们。”
叶晚棠正给马喂豆饼，动作丝毫未停，只是拇指轻轻推了一下银刀刀柄，刀身在刀鞘里滑出半寸，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她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几个？”
“树底下一个。官道拐弯那边还有两个。”谢长风用袖子擦了把脸，把破剑从背上解下来，靠在井沿上，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懒洋洋的，但沈砚注意到他的手腕已经微微下沉，摆出了随时拔剑的预备姿势。“跟了多久了？”
“至少一个时辰。从上一个镇子出来就跟着了。”叶晚棠把豆饼塞进马嘴里，拍了拍马脖子，这才回过头，目光越过谢长风肩头，落在官道拐弯处那片稀疏的槐树林里。暮色将整片林子染成暗绿色，树影被拉得又斜又长，其中三道影子明显比其他树影短——是人。“不是黑翎卫。黑翎卫不会跟得这么笨。”
沈砚坐在压水井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没往嘴里送。他心里有个不太好的预感。玄机子的九子之中，最擅长跟踪的不是裴长恨，不是韩渊，而是六弟子柳余音。这人在原著里外号“影蛭”——轻功无双，极擅潜行追踪，一旦盯上目标就不会松口，直到目标露出破绽。裴长恨擅谋，韩渊擅战，柳余音则是躲在暗处的那类对手。如果玄机子发现韩渊出了问题，派柳余音接管韩渊未完成的任务，也在情理之中。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干粮放回包袱里，站起身来说：“继续走，但别往江州方向走。前面五里有个三岔路口，往左走是去江州，往右是去一个叫鹿角镇的小地方。我们先往右走，到了鹿角镇再说。”
“为什么往右？”谢长风问。
“三岔路口地势空旷，不适合设伏，适合甩人。等天彻底黑了，他们看不清我们走哪条路，就会停下来观察。只要他们停下来，就是我们反制的最好时机。”沈砚把包袱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又回头补了一句，“叶姑娘，这几个人在原著里是擅长跟踪的，但有个弱点——胆子小，不敢在夜里独自行动。如果天黑了找不到我们的踪迹，他们会退到最近的镇子等天亮再搜。”
叶晚棠一言不发翻身上马，银刀横在鞍前，提缰朝三岔路口的方向轻踢马刺。谢长风也跟了上去。
三人在暮色中策马前行。沈砚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槐树林里的三道影子果然跟了上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几分，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要变换路线。但他们不敢跟太近，始终保持着至少两百步的距离。这恰好印证了沈砚的判断——对方顾忌叶晚棠的刀，不敢在开阔地带正面交手。他们只想盯住目标，然后等更多人赶到，再一网打尽。也就是说，附近一定还有柳余音的其他手下，甚至柳余音本人很可能就在鹿角镇方向守株待兔。
三岔路口在暮色中渐渐浮现。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老松还立在路口中间，树冠被雷劈掉半边，剩下半边斜斜地探向左边那条路。沈砚在松树前勒停马，朝左边官道方向望了一眼——那是通往江州的路，路面上有新鲜的马蹄印，是今天下午刚留下的。马蹄印很多，至少有七八匹马，蹄印深浅不一，是负重不同的马队留下的。也就是说，有一支七八人的马队今天下午刚从江州方向赶来，往鹿角镇方向去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巧合。
“右边。”沈砚低声说完，率先拨马右转。
三人在歪脖子松树的阴影下转入了通往鹿角镇的小路。小路是石子路，年久失修，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走了大约半里路，沈砚忽然拉住缰绳，翻身下马，把缰绳塞进谢长风手里。
“你跟叶姑娘继续往前，到鹿角镇外面的废弃磨坊等我。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不用找我，直接去江州找顾七。”
“你要干嘛？”谢长风拽住他的袖子。
沈砚从马鞍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叶晚棠之前在幽冥阁药房给他防身用的剩余烟雾弹——陶壳的，巴掌大小，外面裹了一层油纸。“三岔路口那边的老松树底下有个天然的土坑，是路边排水沟冲出来的，够藏一个人。他们三个人追到路口，发现我们走了小路，一定会停下来商量。天黑之后，他们不敢再往前走，会退到路口等天亮。那个土坑正好在三岔路口的正下方，我能听到他们说话。”
“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谢长风盯着他。
“柳余音的人不敢在夜里动手，这是他们最大的弱点。我只需要偷听他们下一步的计划，天亮之前撤回来就行。一个人去反而安全——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敢独自折回去。”沈砚把烟雾弹揣进怀里，从马上取下那盏提灯吹灭，转身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把马藏好。柳余音如果已经到了鹿角镇，镇口一定有他的眼线。”
叶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伸手拽住了正要跟上去的谢长风。“让他去。他说得对，柳余音的人怕黑。”
谢长风攥着缰绳，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弯道尽头，低声骂了句什么，甩开叶晚棠的手，牵过三匹马，朝鹿角镇方向重重迈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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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回到三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排水沟爬上了歪脖子老松树旁边的土坡。那个土坑果然还在——当年他写设定的时候给这个路口画过地形图，土坑的位置是他随手标上去的，现在正好用来藏身。他跳进坑里，将身体贴着坑壁，头顶是一丛野枸杞，枝叶茂密，刚好遮住了他的轮廓。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官道方向传来细碎的马蹄声。三匹马，走得极慢，马蹄上显然裹了布。三人在三岔路口停了下来。其中一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火折子照了照路面，然后站起来，朝小路方向望了一眼。
“往右边拐了。那条小路通鹿角镇。跟六师兄预判的一样——他们没有直接去江州，而是在绕路。”说话的人声音尖细，听起来年纪不大。
“鹿角镇那边都布置好了？”另一个声音问。
“六师兄亲自坐镇，带了十五个人，把鹿角镇三个出口全封了。只要他们进镇，保证出不来。六师兄说了，天亮之前我们不用动手，只要盯住就行。他要在鹿角镇把那个写书的和幽冥阁的女人一起拿下。”第三个声音答道。
火折子灭了。官道上只剩下三个模糊的黑影。沈砚在土坑里一动不动，手指攥紧了怀里的烟雾弹。柳余音果然已经到了鹿角镇，而且带的人比他预想的还多——十五个，加上这三个跟梢的，一共十八个。三个人对十八个，正面交手没有任何胜算。但他们目前的优势在于谢长风和叶晚棠在暗处，而柳余音在明处。他在鹿角镇设伏，却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提前暴露了。
沈砚缓缓松开烟雾弹，在心里重新盘算。原计划是等跟梢的人退去之后，再回去和叶晚棠他们会合。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柳余音的人不会退，他们会一直守在三岔路口，等天亮再进镇合围。如果等到天亮，叶晚棠和谢长风就会被困在鹿角镇外面进退不得。必须现在就回去，赶在柳余音合围之前把叶晚棠他们带出来。
他等那三人在松树底下坐定，开始吃干粮，才慢慢从土坑里爬出来，沿着排水沟无声地往小路方向退去。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沟底的湿泥里，软而无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小路照得一片银白。走出足够远之后，他拔腿就跑，风声灌进耳朵里，胸腔里像着了火，但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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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磨坊在鹿角镇外面的一片荒草地上，离镇口只有半里路。
沈砚跑到的时候，谢长风正蹲在磨坊门口用剑柄在地上画圈，看见沈砚满头大汗地冲过来，腾地站起来。叶晚棠从磨坊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银刀，目光越过沈砚，朝小路方向扫了一遍，确认没有跟梢的才收刀。
“柳余音亲自坐镇鹿角镇，带了十五个人，三个出口全封了。”沈砚把偷听到的情报快速交代了一遍。
“也就是说我们今晚进不去，也绕不过去。如果等天亮，柳余音就会合围。”谢长风皱紧了眉头。
“不，我们今晚就走。”沈砚看向叶晚棠，“不走镇里，从镇外绕。但柳余音的轻功是九子里最好的，他一旦发现我们绕路，一定会亲自来追。我们三个的马跑不过他一个人。所以需要有一个人留下来拖住他，不需要打，只需要把他引到鹿角镇西北方向的野狼沟里去。”
“野狼沟？”
“一条干涸的河谷，沟深林密，岔路极多。柳余音轻功再好，在野狼沟里也施展不开。只要把他引到沟里，就能为我们争取至少三个时辰的时间。三个时辰，够我们到江州了。”
“我去引他。”叶晚棠说。
“不用你。”谢长风忽然开口。他把破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磨坊的石磨上，然后从怀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引开一个轻功无双的杀手，这种事我在行。我跑得快，而且还擅长迷路——上次在府城就跑错过方向，这次正好派上用场。”
沈砚看着他。谢长风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但眼底没有半点笑意。他知道谢长风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习惯了替人断后，在原著里他也替主角挡了一刀，死在雨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只是去引开一个追兵，不是去送死。
“野狼沟最深处有一棵老柿子树，柿子树的树洞是空的，能藏一个人。如果你被追上了，藏进去，等天亮再出来。”
谢长风把酒葫芦塞进怀里，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知道。你以为我真傻啊？我才不会跟那个轻功变态硬拼。”
叶晚棠看着谢长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腰间解下一把备用的银刀，反握刀身递过去。“这把刀轻，跑起来不碍事。拿着。”
谢长风接过银刀，掂了掂分量，别在腰间，然后咧嘴一笑：“叶姑娘，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客气了？”
“别多想。”叶晚棠转身牵过马，脚尖点镫翻身上马，“只是怕你死了，没人替我骂人。”
谢长风一愣，随即大笑。笑声在废弃磨坊的屋檐下回荡，惊起一只栖在梁上的野鸽子。鸽子扑棱棱飞出去，消失在夜色里。沈砚看着他笑，忽然想起原著里谢长风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我把那封家书寄出去。”那个谢长风死的时候是孤独的，连笑都是苦的。但眼前这个谢长风，笑得很真，真到让人差点忘记他肩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旧伤。
沈砚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谢长风一眼。谢长风已经重新把破剑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叶晚棠给他的银刀，朝他们挥了挥手，像是在送朋友去赶集。然后他转过身，朝鹿角镇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哼起那支边塞民歌的调子，脚步轻快，像踩在云端。
马匹在月光下撒开四蹄，沿着镇外的野径朝江州方向疾驰。身后的歌声渐行渐远，最后被夜风彻底吞没。而那道扛剑的背影，正独自走向伏兵重重的鹿角镇，把一个轻功无双的杀手，一步一步引向西北方向那片迷宫般的野狼沟。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