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州古原,残阳收尽,狼烟渐息。
绵延数载的跨界浩劫,随墨渊一剑授首彻底落幕。
满地残戈断甲、遍野血色黄沙,见证着这场荡尽邪魔、扫平外寇的终局血战。域外十五尊绝顶武人、幽冥教百年祸根、朝堂勾结奸佞,尽数覆灭于这片荒原。腥风止,杀劫熄,中原大地压在肩头数年的沉沉阴霾,终于轰然散尽。
沙场之上,十几万秦家铁军收戈伫立,铁甲森森,再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尘埃落定的肃穆。幸存正道群雄拄剑立身,满身血疮斑驳,历经生死绝境,此刻望着澄澈长空,人人心绪翻涌,悲喜交加。
喜的是乱世终熄,妖氛肃清。
悲的是无数豪杰埋骨黄沙,同辈凋零、挚友殉道,满目疮痍,终是换来这山河暂安。
林野单膝跪于血沙之上,久久未起。
方才破限一剑耗尽他周身气血,满身内外创伤齐齐迸发,经脉空乏刺痛,身躯沉重脱力,眼前数次发黑。可他眼底无半分孱弱,唯有一片澄澈坚定的清明。
墨渊已死,邪魔尽灭,外寇根除。
但这场乱世,从来不止江湖杀伐。
江湖之乱,根在朝堂;邪魔之兴,源于权奸。
张从安虽已阵前伏诛,可他盘踞朝堂多年,罗织党羽、构陷忠良、伪造罪证、颠倒黑白,以一纸伪诏定义正道为叛逆,以冤案屠戮将门,以朝堂权势庇护幽冥祸乱,以天下万民做一己赌资。
江湖血战已终,朝堂公道未明。
万古沉冤未雪,天下公论未归。
今日大荒斩魔,只是乱世终章的开篇。真正的证道,不在沙场搏杀,而在孤城明冤。
尹青霄缓步立于林野身侧,看着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轻声长叹:
“墨渊已死,乱源已除,你重伤脱力,当就地调息休养。”
林野缓缓撑剑起身,指尖握紧桃木灵剑,剑身残留的血色尚未干涸,温热如无数殉道忠魂的执念。他摇了摇头,语声虽略带沙哑,却字字坚定,不容置喙:
“战,未终。”
“邪魔可斩,奸佞可诛,可滔天冤屈不雪,朝堂伪论不破,我辈今日血战,便是无名之杀,万千殉道,便是枉死之魂。”
他抬眸望向远方霸州城池,城楼巍峨,旌旗林立,城外禁军阵列连绵如海,那是朝廷驻守边疆的数十万精锐,是张从安生前调遣、用以兵伐正道、镇压江湖的王师甲兵。
“苏前辈血染黄沙,云恩师殉身沙场,无数江湖豪杰、边关义士,皆死于张从安构陷、朝堂伪诏、跨界勾结的阴谋之中。”
“墨恩师残躯重伤,半生忠义,却长久背负污名。秦家老将军秦鸿志一世戍边,浴血镇守西疆屏障,最终蒙冤身死,满门惨遭屠戮。这笔血海深仇,不可掩埋!”
“我今日身携三战亡故挚友、同辈英豪的万千亡魂,身负两代武道先贤的忠义执念,手握张从安通邪通外、构陷将门、祸乱天下的全套铁证。”
“大荒斩魔,是斩乱世之贼。”
“孤城证道,是雪万古之冤。”
尹青霄闻言身躯一震,望着少年澄澈凛冽的眼眸,心中肃然起敬。
他半生沉浮江湖,见惯纷争权谋,历经朝堂诡谲,本以为少年斩魔之后,便当功成身退、休养生息。却未曾想,林野剑心通透至此,杀伐不休虚名,成败不问得失,唯念公道人心、山河忠义。
“你欲登临霸州城,直面禁军文武?”尹青霄沉声问道。
“是。”
林野点头,目光灼灼,落向远处孤城:
“沙场斩尽邪魔,孤城劈开伪局。今日我便立于天下瞩目之处,当众拆解所有阴谋冤案,逐条拨开层层黑幕,让数十万禁军、天下群雄、随军文武,尽看奸佞真面目,尽雪沉冤!”
话音落,少年转身而行。
残阳余晖落于他残破染血的衣袍之上,身姿单薄,却背负着整片江湖的忠义、戍边将门的血海、万千亡魂的执念。
沙场群雄默然让开通路,无人言语,尽数躬身目送。
有人收拾殉道豪杰残骨,有人护送重伤伤残武人,有人整理数年血战留存的人证、物证、密卷、信笺。
那一叠叠封存完好的密信、域外往来的符契、幽冥教与朝堂勾结的暗册、当年构陷将门的伪证底稿、跨界借寇的调令残卷、兵伐正道的密诏原本,件件确凿,层层闭环,无一处虚言,无一处漏洞。
这是数年血战拼死换来的铁证,是撕碎伪朝假面、颠覆滔天冤案的根基。
随行众人之中,几名义士小心翼翼抬着木榻,榻上躺着气息微弱、半身伤残的墨飞龙。
一代武道枭雄,昔日纵横四海、镇守边塞、护佑江湖半生,最终落得重伤瘫痪、身蒙污名、困于乱世的结局。他微微睁眼,望着前行的少年背影,枯瘦指尖微微颤动,眼底含泪,却无悲戚,只剩释然。
他半生隐忍,半生等待,背负污名苟活至今,所求的,从不是自身声名荣辱,只是盼有朝一日,有人能破开朝堂黑幕,还忠良清白,告慰殉道英魂。
今日,林野替他来了。
替蒙冤的秦家满门,替两代先贤,替万千亡魂,踏孤城,对禁军,证公道,雪沉冤。
一路西行,黄沙铺路,残阳随行。
不过数里路程,便至霸州城外。
霸州城楼高耸巍峨,青砖壁垒厚重如山,城头旌旗翻飞,朝廷规制旗帜迎风猎猎。城外旷野之上,数十万朝廷禁军列阵层层排布,甲胄鲜明,刀枪林立,军阵连绵数里,气势森严,壁垒重重。
这是大朝驻守北疆的精锐王师,是张从安昔日用以制衡江湖、威压边塞、兵伐正道的嫡系兵马。
军阵之前,数十名随军文官立于高台之上,蟒袍玉带,衣冠规整,皆是朝廷外派督战、巡查、录功、断案的朝臣。往日居高临下、裁决江湖功过、定义正邪忠奸,手握生杀评判之权,俯瞰天下武人。
今日,他们依旧立于高台之上,神色肃穆,目光凛冽,注视着缓缓行来的正道众人。
此前大战落幕、墨渊授首的消息早已传遍城外禁军阵营,数十万甲士皆知数年邪魔大乱已然终结,心中紧绷数年的战事执念已然松弛,只是依旧恪守军阵,严守军纪,静静观望。
天下各路未散的江湖群雄,闻讯尽数齐聚霸州城外,分立两侧,人山人海,目光灼灼,静待这场关乎江湖清白、朝堂公道、天下定性的最终对峙。
往日正邪之分、叛逆之罪、祸乱之名,皆出自朝堂一纸定论。
今日,林野要当众推翻这瞒天大局。
林野一身染血残破衣袍,身带重伤,步履沉稳,步步踏至禁军大阵之前,立于天下瞩目中央。
他身后,尹青霄率残存群雄肃立。
身侧,木榻之上,重伤瘫痪的墨飞龙静静躺卧。
身后群雄手中,全套铁证案卷层层叠叠,字字皆是血泪,句句皆是实情。
高台之上,为首随军御史目光冷厉,居高临下,沉声开口,声传四野:
“邪魔授首,战乱平定,江湖余众,理应卸甲归散,听候朝廷勘审定罪。尔等聚众临军,逼临城关,欲行何为?不惧王法军纪吗?”
声音威严,带着朝堂百年来居高临下的威压。
以往江湖武人面对此等问责,无不惶恐俯首,躬身请罪。
可今日,林野立而不跪,仰首对视高台文官,语声清亮坚定,穿透万众喧嚣,响彻整片霸州城外:
“我辈浴血沙场,斩尽域外寇敌,肃清幽冥邪魔,平定天下大乱,护边疆安宁,救万民水火。”
“有功于国,有德于民,有恩于天下苍生,何罪之有?”
“该定罪的,从不是浴血殉道的江湖忠良!”
“是构陷将门、通邪通外、祸国乱政、伪造供词、颠倒黑白的朝堂奸佞!”
一语落地,全场寂然。
数十万禁军甲士闻声心头巨震,纷纷侧目相望。
高台之上一众随军文官脸色骤变,神色凛然,厉声呵斥:
“大胆狂徒!张相国乃当朝辅政重臣,辅国安民,镇守朝纲,为国平乱!现已战死于沙场,以身殉国,功载朝堂!你一介江湖武夫,竟敢妄议重臣、污蔑朝堂、悖逆公论!”
“放肆!还不速速俯首认罪!”
声声呵斥,依旧是往日那套颠倒黑白、定义乾坤的朝堂说辞。
林野无惧无退,目光扫过高台所有文官,再扫过茫茫禁军阵列,扫过天下围观群雄,字字铿锵,层层断理,当众开篇,逐条拆解滔天罪业!
“张从安身死,尔等便称他以身殉国、功载朝堂?”
“今日我林野,便当着数十万王师甲兵、天下群雄、随军文武,当众拆解他十载滔天罪业,撕开这场蒙蔽天下的弥天大谎!”
“第一罪,构陷西疆秦门,冤杀镇国老将,忠良满门血染刑场!”
林野语声陡然沉肃,悲愤之气席卷四野,每一字都重若金石:
“秦鸿志老将军,镇守西疆数十年,手握边关重兵,一生戍守国门,抵御域外诸部入侵,护塞上千万百姓安生。他治军严明,忠心耿耿,从未有半分谋逆异心。”
“只因其不愿屈从张从安私权,不肯依附党羽,又洞悉权臣暗中勾结域外、豢养幽冥的隐秘,遂成张从安心头大患。”
“权奸罗织虚假军情、伪造通敌密函,买通军中奸吏作伪证,一纸诬告递入东都。未查虚实,未传老将军入京对质,便仓促降下圣旨,定下谋逆重罪!”
“一代镇国老将,身陷囹圄,百口莫辩,最终含冤自尽于监牢之内。秦家阖门老少,不问妇孺老弱,尽数押赴刑场处斩!西疆秦家百年将门,一朝覆灭!”
“秦老将军身死之后,西疆防线群龙无首,边关守备接连松动,才给域外武者创造破关入塞的可乘之机。可以说,这场席卷中原数年的浩劫,便是自秦家冤案始!”
“构陷柱石,屠戮将门,致使边塞门户洞开。此乃张从安第一桩不赦滔天大罪!”
话音铮铮,字字泣血。
秦家铁军将士听闻此言,全军震动,无数士卒双目赤红。秦鸿志乃是他们心中敬重的主帅,当年秦家满门获罪,军中流言四起,众人心中早有疑虑,只是苦无证据,不敢妄议朝堂。此刻真相公之于众,积压已久的悲愤骤然翻涌。
围观群雄无不心头震颤,无数老一辈江湖武人眼含热泪。
禁军阵列之中,不少甲士神色微动,眼底已然生出浓重疑虑。
林野目光不改,继续朗声拆解,条理清晰,层层闭环:
“第二罪,朝堂养邪,纵魔乱世!”
“世人皆知墨渊幽冥教祸乱天下,却不知幽冥百年能存、祸乱能兴,根源不在江湖,而在朝堂!”
“张从安暗中私通幽冥,默许邪魔扩张,纵容教众作乱,暗中输送粮草军械、密报军情、庇护祸乱根基!每逢正道围剿幽冥,必有朝堂密令阻挠、官军暗中牵制、权贵暗中庇护!”
“无朝堂包庇,则幽冥无立足之地。无权臣纵容,则邪魔无乱世之机!”
“是朝堂养魔,是权奸祸世!非江湖作乱!”
“第三罪,跨界勾结,引寇入疆!”
“数年域外大乱,十五尊域外绝顶武人破关入塞,屠戮江湖、碾压边塞、残杀军民,天下苦战乱久矣!”
“天下皆以为域外寇贼自来犯边,无人知晓——是张从安私发密契、暗通域外、许以疆土、允以权利,主动引外寇入关!”
“他借域外之手,屠戮江湖忠良,削弱边塞兵权,清空朝堂异己,以天下战乱为筹码,以万民血泪为阶梯,只为巩固一己权位!”
“引外寇踏华夏疆土,借夷狄屠中原子民,此乃通敌叛国、祸乱社稷的不赦重罪!”
全场死寂,万众屏息。
数十万禁军将士浑身一震,神色剧变。
他们连年戍边征战,浴血对抗域外寇敌,死伤无数袍泽,受苦数年战乱,万万不曾想到,这场让无数将士埋骨他乡的跨界战乱,竟是当朝相国亲手引来!
军心,已然开始动摇。
林野不为所动,继续逐条举证,件件闭环,无可辩驳:
“第四罪,域外屠派,默许屠戮!”
“域外群雄入关之后,分路碾压江湖门派,屠戮正道宗门,焚毁忠义据点,残杀无辜武人,血流千里,门派尽灭!”
“彼时边塞尚有精锐、江湖尚有战力、朝廷尚有兵权,足以阻拦寇敌、护佑宗门。”
“可张从安连发数道密令,禁边塞出兵、禁江湖驰援、禁地方救护、禁朝堂追责!”
“眼睁睁看着正道门派尽数覆灭、忠义武人尽数惨死、百年江湖道统尽数凋零!”
“以朝堂禁令,行屠戮忠良之实,坐视山河流血、门派湮灭!”
“第五罪,伪证遮天,篡改公论!”
“为掩盖通邪通敌、构陷将门、引寇乱疆的滔天罪业,张从安数十年不间断伪造证据、篡改卷宗、涂改朝堂记录、收买史官笔吏、罗织伪证链条!”
“秦鸿志老将军的案卷多次涂改,所有指向张从安的线索尽数销毁;所有忠良卷宗被篡改,所有祸乱根源被洗白,所有自身罪业被抹去,所有颠倒黑白的伪论被定为朝堂公论!”
“万古公道,一纸篡改。天下黑白,一笔遮天!”
“第六罪,兵伐正道,屠戮忠魂!”
“冤案既定,伪论成行,他便以朝廷正统之名,调动天下王师、边疆禁军,以兵伐江湖、以权压正道、以王师屠忠良!”
“数年之间,无数正道义士,未曾死于邪魔之手、未曾死于域外寇敌,尽数死于朝廷禁军刀下、死于伪朝政令之下、死于忠良蒙冤、正邪颠倒的乱世黑幕之中!”
林野声声如雷,震彻孤城四野,震彻每一个人的心神。
他抬手一挥,身后群雄将厚厚一叠密信、契书、底稿、密诏、账册、暗卷尽数高举于头顶,阳光映照纸页,字字清晰,铁证昭昭。
“今日,人证俱在!”
“墨飞龙前辈亲眼窥见朝堂与幽冥往来密使;尹青霄前辈数次截获域外互通信笺;秦家残存旧部,知晓当年构陷秦鸿志的内情!万千殉道英灵亲身所历!”
“今日,物证俱全!”
“通邪密信、跨界契书、构陷秦家的伪证底稿、兵伐正道密诏、域外往来暗册、朝堂私调账册!”
“条条属实,件件闭环,桩桩可查,字字血泪!”
“无一处虚言,无一处抵赖,无一处翻案余地!”
这一刻,天地无声。
数十万禁军阵列,层层甲兵尽数僵立,人人神色震愕、心头翻涌、难以置信。
他们数年戍边浴血,为国征战,以为保的是社稷安宁、朝廷公道。
到头来才知,他们浴血对抗的战乱,是朝堂重臣亲手引发。
他们拼死守护的朝堂,是藏奸养邪、通敌叛国、屠戮将门忠良的伪朝!
无数袍泽白白战死,秦家满门无端赴死,无数江湖忠良白白殉道,无数战乱血泪,皆成权臣一己霸业的垫脚石!
军心轰然崩塌!
原本森严规整的禁军阵列,人心浮动,甲叶轻颤,再无半分誓死效忠的坚定。
高台之上,一众随军文官面色惨白、身躯微颤、哑口无言。
所有伪论、所有说辞、所有朝堂定论,在这层层拆解、件件铁证面前,彻底碎裂、不堪一击、无从辩驳!
他们赖以居高临下、裁决天下的朝堂正统性,瞬间崩塌殆尽。
天下围观群雄哗然震动,万众心声齐齐沸腾!
“原来秦老将军乃是蒙冤而死!秦家满门血案,根源就在张从安!”
“跨界大乱,尽是权奸引寇!”
“邪魔祸世,尽是朝堂包庇!”
“我辈浴血被定义为叛逆,奸佞祸国反倒身居高位!”
“黑白颠倒,乾坤倒置!”
呼声如海,震荡霸州城外,席卷四野八荒。
张从安虽已身死,可他苦心经营数十载的伪朝秩序、颠倒黑白的朝堂公论、压制天下的冤屈枷锁、蒙蔽世人的统治根基,在这一刻,一朝破碎,彻底崩塌!
林野立于万众中央,染血身姿挺拔如峰,目光澄澈凛然,再度扬声,落定终言:
“今日大荒斩魔,灭乱世之祸根。”
“今日孤城证道,雪秦家万古沉冤。”
“邪魔已灭,奸佞已亡,伪论已破,公道已显。”
“从此往后,忠良污名洗去,将门冤案昭雪,江湖无叛逆恶名,天下无权臣祸乱!”
“秦鸿志老将军与秦家满门,今日得以昭雪!”
“万千殉道忠魂,今日得以瞑目于九泉!”
残阳落尽,晚风徐来。
笼罩中原的朝堂黑幕,轰然撕裂。
压在将门、江湖、苍生肩头的重重冤屈,一朝雪尽。
伪朝赖以立足的民心、军心、公论、正统,彻底崩离。
乱世终,公道生,乾坤清,山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