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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残碑落羽

天剑九歌:少庄主执剑问山河黑明成123 7178字2026年09月24日 11:36

两柄银鞘短刃仍在路安锦掌中轻轻相磕。

叮!叮!

一声紧跟一声,落进暮色渐沉的蛇谷,竟比方才的刀剑交鸣更刺耳。

路安锦低着头,死死盯住两副银鞘间那枚严丝合缝的北域王族图腾。仿佛多看一眼,便能从那些古拙纹路里寻出一处破绽。

可图腾没有散。蒙承志方才那番话,也没有变成谎言。

十五年来,他藏名易姓,寄身千府,做尽低眉顺目之事,只为等到今日。到头来,奉作铁证的那封旧信,极可能只是旁人递到他手中的一把刀;而他自以为拼命挣来的生路,竟也是千若海有意留下。

他恨了十五年的人,曾放过自己,他亲手杀死的人,曾在自己流落东洲时,又替自己谋过一条活路。

路安锦指腹僵在银鞘上,许久未动。山风掠过林梢,谷外那两声爆炸留下的余响,仿佛仍沿着山腹滚动。沉闷,一声又一声,他的眼珠终于转了一下。

水洞已毁。北崖密道也已封死。好在,这件事不会错。只要千家最后一点香火断在谷中,他这十五年的隐忍也不算白费。

路安锦手指一松,两柄银鞘短刃先后坠下,撞上木台,又一左一右滚到“戚”字碑前。他缓缓抬头。

千莫风已提剑走来。

那张脸与千若海只有几分相似,此刻落在路安锦眼里,却像十五年前那场血火又一次走到了面前。

剑锋出鞘,寒声很轻。

路安锦听着,竟低低笑了一声。

“动手吧。”

千莫风脚步未停。

“枉害家父,毒杀墨灵子,屠戮谷中无辜。”他每说一桩,剑锋便抬高一分,“三笔血债,一剑还你,已是便宜。”

路安锦垂下双手,缓缓阖眼,像是真的等到了这一天。

千莫风踏上木台,长剑随之扬起。

寒光将落未落,另一道剑光已从斜侧横来。

铛!的一声,两柄剑在戚碑之前骤然相撞。

千莫风手腕一震,沿着相抵的剑锋抬起眼。眸底压了许久的怒意,在这一刻寸寸翻涌。

“万云川。”他声音低得发沉,下一瞬陡然喝道,“让开!”

万云川没有退,听雪剑仍稳稳架在两人之间:“我不替他求命,只问几个问题。”

千莫风盯了他一息。剑锋上的寒光微微一晃,终究向下压了半寸。

“问。”

万云川这才撤开听雪剑,却没有归鞘。他转向路安锦,一字一句问道:“楚天阔何时找上你?”

路安锦闭目不语。

“你与他之间,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山风掠过碑前,卷起几片枯叶。路安锦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万云川凝视着他:“《源计划》,你知道多少?”

这一次,回答他的仍只有风声。路安锦靠坐在戚碑前,神色沉寂,仿佛早已将所有答案一并带进了棺材。

千莫风当真等到风声落尽,才冷冷问道:“问完了?”

话音一落,他手中长剑再度扬起。

“等一等。”

听雪剑横掠而来,又一次挡住了他的去路。

千莫风这回没有怒喝,只隔着两道剑锋望住万云川,眼底的冷意反倒更重:“他连命都不要了,还会回答你的问题吗?”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经给够你天衡庄面子了。”

万云川没有立刻作声。

他看着路安锦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知千莫风说得不错。这样问下去,莫说这一时半会儿,便是等到天黑,也未必能从此人口中撬出半个字。

可路安锦还不能死。此人牵着父亲的下落,也牵着《源计划》背后尚未浮出水面的那张网。今日若死在这里,断掉的不只是一条私仇的线索,往后天源还会有多少人被拖入局中,谁也无法预料。

更何况,除了自己之外,应当还有一人不愿路安锦死。

楚安洛!这个名字在脑中掠过时,万云川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她与路安锦之间牵连甚深,若当真就在附近,未必肯眼看这枚棋子就此折在千莫风剑下。

两道剑锋之间的气机正一点点绷紧,身后忽然传来叶玲双的声音。

“千公子。”

她先前所受的内伤已经暂且稳住,气息亦不见紊乱,只是面上仍少了几分血色。她从万云川身后缓步走出,行至两道剑势都扫不到的侧前方,才抬声道:“我有办法让路安锦开口,可否让我同他说两句?”

千莫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苍崎城叶小姐,你也有话说?”

叶玲双抬起目光,神情笃定。

千莫风侧身一让,说道:“你请便。”

叶玲双越过两人,朝路安锦走去。

万云川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抬步跟上,叶玲双经过他身侧时,却偏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无妨,别动。

万云川脚步停住,握剑的五指却没有松开。

叶玲双绕到路安锦身侧,俯下身,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几句,她的声音很低,被穿谷而过的风压得只能在耳旁流转。

路安锦起初毫无反应,直到最后一句落下,他紧闭的眼皮骤然一动,倏地睁开双眼。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像是被什么猛然刺了一下,瞳孔骤缩,目光越过叶玲双肩头,在暮色渐沉的山脊间极快地掠了一眼。

下一瞬,他喉间逸出一声低笑。笑声由低至高,撞上两侧谷壁,又一层层荡了回来。那张方才还等死一般平静的脸,顷刻被近乎癫狂的笑意撕开。可笑到最后,他仍旧没有回答万云川的任何一个问题。

千莫风眸光微沉,满眼警惕,正欲开口,叶玲双已经直起身来。

“看来,我的话也不管用。”

她说得平静,听不出半分受挫。说完便退回万云川身侧,擦肩而过时,才将声音压到只够两人听见。

“事情既已到这一步,楚安洛多半就藏在附近。路安锦,我们救不了——便让她来救。”

万云川眼神微动,顷刻便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叶玲双退回到都不二身侧,与滕凌雾站到一处,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叶玲双对自己方才那几句话,没能撬开路安锦的嘴,似早已预料到了。

万云川心念急转,眼下,论武力,自己未必能从千莫风和秋濡白手下强行保住路安锦,可若楚安洛当真就在近处,她便是这场死局里唯一还未落下的棋。

当然,在她出手以前,该争的时间仍须由自己亲自来争。

万云川手中的听雪剑没有收。无论路安锦肯不肯开口,先拖一刻,便多一分转机,若实在拖不住,路安锦便只能死。可到了那时,楚安洛若还想留住他,便不可能继续藏着。

千莫风目光落回万云川,开口道:“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万云川重新横起听雪剑,恳请道:“烦请千少主,再给我一炷香时间。”

“再给一炷香?”千莫风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之语,唇边掠过一丝冷笑,“我父亲当年给过他一条生路。后来,那条生路却成了杀我父亲的刀。如今,我可不会像家父那般仁慈。”

“我没要你饶他。”

“你拦着我的剑,便是在替他续命。”千莫风盯着他,眸底像压着一场将落未落的雪。半晌,他才一字一句道:“莫说一炷香,片刻,我也不给。”

万云川将听雪剑抬高半寸,“若是这样。”他目光快速扫过几步外的秋濡白,最后落在千莫风脸上,“那便先过我这把剑。”

千莫风还未动。

路安锦原本始终垂着头,此刻将头抬高了半分,唇角残存的笑纹一点点挑起。

“一炷香?”

他侧耳听了听谷壁间尚未散尽的回声,笑意越发古怪。

“用不了那么久。”

千莫风转头看去,眼神一厉:“我千莫风想不明白,竟还有人要保你的命。”

路安锦抬眼对千莫风冷冷一笑,不予回应,随即扫过众人:“谷中的水洞已经毁了,北崖那条密道也塌了。等天一黑,潭底瘴气翻上来,蛇群倾巢而出——到了那时,谁也走不了。”

山风忽然冷了几分,万云川突然瞧见,几步外的叶玲双唇角扬起一丝弧度,不由得想,刚才叶玲双对路安锦说了什么,难道不是告诉他,谷口并没有被封住。

另一边,千莫风神色骤沉,手中长剑亦随之绷紧。

路安锦看见他这一瞬的变化,眼底终于浮出一丝近乎快意的光。“你父亲断了我的路,我便让他唯一的儿子陪我一道上路。”他轻轻笑了一声,“不亏。”

万云川余光掠向滕凌雾,她站在不远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水洞与北崖密道并未真正断绝,万云川确认无疑,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看着路安锦道:“杀了这么多无辜之人,你心底没有半分愧疚?”

路安锦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万云川继续劝道,“说出楚天阔的事,为你的下辈子积点德。”

千莫风立在一旁,手中的剑随时准备落下。

路安锦沉默片刻,忽而哂笑:“人死后便是一堆枯骨,下辈子,不过是妄言。”

万云川又说:“你做了楚天阔的刀,如今连死,也要替他守住秘密?”

路安锦抬眼:“要不这样,千家那丫头还没进谷,你若能杀了她,你问什么,我便回答你什么。”

千莫风吼出两个字:“畜生!”

路安锦眼底那层癫狂的笑意像被什么刺破,骤然静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又笑起来,缓缓道:“你越生气,我就越开心。”

千莫风眸中怒意陡盛:“疯子!”

长剑挟着寒光直压而下,万云川一步踏前,听雪剑迎势而起,硬生生将这一剑架在半空。

剑锋相撞,脚下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裂响。

“莫风。”秋濡白终于走上前来。

千莫风剑上的力道便停了停,却没有撤回,顶上一句:“秋叔,此事是我千家的仇。”

秋濡白站定在二人侧前方,先看万云川,再看路安锦,说:“万庄主要问话,有他的道理。对于路安锦处置,不必急于一时。”他语声平和,没有偏向任何一柄剑。

千莫风冷声道:“秋叔,该听的,我已听够了。”他手腕一转,剑尖贴着听雪剑骤然滑出,再次刺向路安锦心口。

万云川脚下横移,正欲封住剑路,眼前却忽然多出两根手指。

秋濡白食中二指轻轻搭上听雪剑脊。

动作看似从容,落点却恰在万云川真气将吐未吐之际。一缕极细的劲力沿剑身游入腕、肘、肩三处气路,他整条右臂陡然一沉。

“万庄主,退开。”

“晚辈不能退。”

万云川腕间顺势一旋,以《太极心经》的圆劲黏住剑身。听雪剑如游鱼摆尾,竟从秋濡白双指下滑出半寸。

秋濡白眼中掠过一丝异色,他左掌平平递出,掌尚未近身,万云川衣袂与剑穗却先被一股无形气流牵向右侧,连人带剑偏开半尺。

半尺,已足够千莫风越过。

万云川踏碎一块木板,强行稳住身形,听雪剑由下而上再度挑起,秋濡白掌缘一翻,又将那道剑光引向碑外。

两人顷刻换过三招,秋濡白始终不攻要害,但他的招式,在一进一拦之间已经表明,渭泽与天衡庄之争,他站渭泽一方。

“前辈要替渭泽做主,晚辈明白。”万云川横剑再进,“可这一剑落下,楚天阔便又能藏到死人身后。”

秋濡白轻叹一声:“你这小子脾性,与啸辰兄当年一模一样。”话虽如此,他掌下仍未让出半寸。

千莫风那头,一剑挥出,即将命中路安锦。

忽然,一片雪白长羽,旋落到断裂木板上。

叶玲双蓦然抬头。下一瞬,一声鹰唳自山脊上方撕开暮色。

巨大白影从峰后翻出,双翼方展便猛然收拢,挟着裂空锐响直扑木台。

“雪鹰!”

千莫风剑势一滞,头顶狂风骤起。

路安锦抬眼看去,他认得那是楚安洛的鹰,他不闪不躲,连眼都没眨一下,任那双巨爪扣住自己的肩背。

粗木轰然一震,路安锦已被提离木台。

事情快得叫人来不及眨眼,众人只见白羽压下,碑前便骤然空了,雪鹰再一振翅,已将人带至三丈高处。

千莫风仰起头,剑仍停在半空。

万云川与叶玲双对视一眼,暗处之人果然出了手,只是这只雪鹰,实在不在他们预料之中。

雪鹰第三次振翼,正欲越过西侧高坡,秋濡白才动。

他脚下木台骤然陷出一道深痕。

青灰身影拔地而起,第一纵已越过木台,第二次换气时,竟在半空又生生抬高数尺。

后发,先至。

雪鹰距高坡尚有数丈,秋濡白已追至鹰身侧后,他左手探出,五指牢牢扣住路安锦腰后衣带;右掌则贴着鹰爪外侧平平一切,恰落在巨爪收合的关节处。

雪鹰尖唳一声,利爪本能松开。

路安锦身躯骤坠。

秋濡白左臂一收,将人横带至身侧,旋身卸去坠势,宽袍在空中翻出一道完整弧影,二人已稳稳落回木台。

雪鹰贴着台面疾掠而过,巨翼卷起大片碎木、尘土与纸屑,一直冲出十余丈,才重新振翼升空。

木台四周一时无声。

千莫风缓缓转眸,再看秋濡白时,眼神已与先前不同。

玄上清、林问山也都没有出声。

秋濡白松开左手,正欲封住路安锦肩后穴道。

路安锦骤然回身,没有道谢,也没有迟疑。

他右掌自肋下悍然推出,直取秋濡白心口,爆出一句:“何必救我!”

两人相距不足二尺,掌风瞬间撞上秋濡白胸前衣襟。

秋濡白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斥道:“不知悔改!”

两掌于咫尺间相接,没有震耳巨响,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气爆。秋濡白掌心向内一收,将那股破浪般的刚劲尽数纳住,下一刻五指舒展,掌力又顺着原路送回。

路安锦只觉这一掌如撞入无底深潭,尚未来得及撤力,来势已裹着另一重绵厚真气反卷而回。

他的右臂骤然弯折,整个人离地倒飞。

砰——

后背重重撞上“戚”字石碑。碑面先从那道深刻的“戚”字正中裂开一痕,旋即向四周急速蔓延。下一刻,整方石碑轰然碎裂。大小石块从路安锦身后迸开,砸落木台。半个残缺的“戚”字翻滚两周,停在他手边。

不过瞬息之间,秋濡白凌空击退雪鹰,落地回掌,震的路安锦踉跄暴退。武功出神入化,在场众人至此方才真切见识到,何谓绝顶高手。

万云川不由心叹,这才是真正的超宗师之境。

路安锦跌坐于碎碑之间,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他忽然俯下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秋濡白仍立在原地,方才被掌风掀起的衣袖,此刻才缓缓垂落。

“活着,不是饶你。”

他看着路安锦,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你欠下的债太多。一条命,搪塞不过去。”

路安锦一手撑住碎碑,艰难抬起头。

“那便杀了我。”

“死不难。”

秋濡白垂眸看他。无人留意到,木台西侧那片齐腰深草,正一层层向外伏低。

长空之上,忽又传来一声鹰唳。

叶玲双猛地抬眼望去,厉声急呼:“雪鹰又回来了!”

那只巨鹰未曾远去,它借山壁与暮色遮住身形,在高坡外盘旋半匝,忽然收拢双翼,从西侧低坡后贴地折返。

这一次,巨大的白影擦着草梢疾掠而来,直至逼近十丈,振翼声才轰然压到众人头顶。

秋濡白侧身欲动,雪鹰已穿过碑前尚未落尽的尘屑,两只巨爪一只扣住路安锦肩背,一只钩紧他腰间革带,锋利爪尖带起几缕染血布帛。路安锦身躯骤然离地,他没有挣扎,也不曾抬头,只任雪鹰将自己从满地碎碑间拖走。

秋濡白脚下再度发力,人影冲天而起。

雪鹰双翼已然展开,挟着路安锦直奔西侧峰隘。

秋濡白身在半空,双掌一前一后,缓缓合拢,可掌势未至,四周谷风先变。

雪鹰身下那股原本向上的气流骤然压低,继而从左右向内回卷,雪鹰右侧长翼猛地一沉,飞势顿时歪斜,速度陡减。

秋濡白借回卷气流又升半丈,右手已探向路安锦垂落的衣袖。

只差半尺,下方深草忽然齐齐伏倒,一阵沉重的鳞甲摩擦声,自低丘后滚滚逼近。

万云川猛然回首,草影深处,一道粗大的青黑脊背从乱石间骤然隆起。

待看清黑脊迫近的方向,他大喊一句:“是沧隗!前辈小心。”

戚碑四周尸横草野,血气早已浸透这一片山坳。

巨蛇昂首撞开灌木,那双森冷竖瞳穿过尘雾,第一眼便盯住了半空中的秋濡白。巨蛇窜至近前,忽地,冲天而起,血盆般的蛇口直噬半空中秋濡白的腰腹。

高空雪鹰两度俯冲,巨翼又将满谷山风搅得大乱。

秋濡白再向前半尺,便能扣住路安锦,可沧隗的獠牙,也会在同一瞬合拢。

他眸光一沉,凌空旋身。

原本牵引雪鹰的双掌骤然分开,右掌向下一压,正落在沧隗额骨一侧。

轰——掌力与巨蛇冲势在半空相撞。

磅礴内劲四下崩荡开来,周遭草木尽数摧伏。

秋濡白孤身力敌两头巨兽,周遭时空刹那凝滞,在场众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

近处的万云川不得不抬手遮挡漫天飞荡的劲气。

秋濡白已然借相撞之力旋身翻落,衣袂擦过蛇首鳞甲,稳稳踏回木台边沿。沧隗硕大的头颅被这一掌生生引偏数尺,重重掼入碑前乱石堆,碎石迸射,再度卷起滚滚尘雾。

高空的雪鹰终于挣脱那道回卷气流,立刻贴着林梢向西疾掠,白翼数次擦过高枝,直至越过峰隘,借迎面谷风向上一托,才负着路安锦升过山壁。

千莫风最快回神,他追出数步至坡沿,瞬间提起十成内力,向远处雪鹰掷剑而出。

剑锋穿风而去,擦断数根雪白尾羽,长剑倏落,钉入树干。

皮肉未伤的雪鹰,爪握人影,再次震翅,随后在暮色中迅速消失。

近处,一片白羽旋转而下,最后停在碎裂的石碑之间。

原本完整的“戚”字,只剩一半残缺。

千莫风立在坡前,五指仍保持着掷剑的姿势,半晌,一声怒喝才从胸腔深处撞出来。“楚安洛——别让我找到你!”

回应他的,却是身后一声巨响。

沧隗已从碎石间重新昂起蛇首,张口扑向秋濡白。

秋濡白赤手空拳,足下横移,不与巨蛇正面争力。蛇吻逼近之际,他右掌按向额骨左侧,左掌同时落在下颌右缘,两股劲力一正一反,竟将那股山倾般的冲势带偏三尺。

巨蛇贴着他衣袖撞上木台边沿,粗木轰然折断。

沧隗吃痛,长躯骤盘,蛇尾挟着狂风横扫而出。

秋濡白纵身跃起,蛇尾擦过他靴底,径直扫向都不二、蒙承志与尚未退远的千府随从。

万云川没有去看西侧峰隘,他已掠入场中。

听雪剑不斩鳞甲,只横贴蛇尾,以《太极心经》的圆劲顺势一引。

“退远一些!”

叶玲双护住都不二,滕凌雾跟在身侧,三人仓促向林边撤去。

千莫风与一众千府随从在另一侧观望。

万云川剑锋绕转,将蛇尾最凶的一段力道牵向地面,泥草大片翻起,他自己也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靴底在土中犁出两道深痕。

秋濡白趁势落上蛇颈,一掌接一掌,连续拍向同一处鳞甲。

第一掌落下,鳞片只微微一震。

第二掌、第三掌,仍不见多少声势。

直至第七掌落定,先前层层叠入的暗劲才在同一处轰然迸发。

沧隗硕大的蛇首猛然甩向一旁,长躯也被迫弯出一道惊人弧度,重重撞上东侧土坡,坡面崩裂,乱石簌簌而下。

巨蛇疯狂扭动,旋即又昂首扑来。

万云川已来到秋濡白左侧,出声道:“前辈,我来助你。”

秋濡白只道:“无碍,你先保护好其他人。”

沧隗蛇瞳收紧,再度冲出。

万云川左掌隔空抵住蛇颈,右手听雪剑沿鳞甲向外滑动,试图将那股蛮力引去无人之处。

他拦住的这一路,身后是叶玲双,都不二与一众随从,这一回,他不能退。

玄上清与林问山始终站在外围。

自雪鹰第一次现身起,二人便不曾像旁人那般只顾仰首,他们的目光始终随万云川而动,更借着场中混乱,一左一右挪到了他身后。

滕凌雾起初只当二人在寻隙对付沧隗。

直至玄上清右肩微沉,林问山也将足尖悄然转向万云川,她心中才陡生寒意,立刻往这边走来,便试探喊了一声:“林叔?”

林问山没有回头。

他身形即刻掠出。

“住手——”远处,滕凌雾的声音才撞出喉间,玄上清已经拔剑。

两仪剑锋从万云川右后方无声刺去。

万云川察觉身后气机,听雪剑仓促回转,堪堪架住长剑,两道一正一反的剑劲沿腕脉缠绕而入,顷刻将他右臂锁在外侧。

就在同一刹那,林问山从另一面欺到身后,他没有出剑,一记六艺重拳,不偏不倚,正中万云川后腰命门。

轰然巨力,也在此时自万云川左掌撞入肩臂。

前有沧隗,右有两仪剑劲,后有林问山重拳。

三股截然不同的劲力,同时闯入一身经脉。

他左足钉在泥中,始终没有动,太极可借一势、化一力,却终究不是一座没有尽头的深潭,何况林问山这一拳,恰恰封住了命门最后一处泄劲之路。

万云川胸腔里响起一声极轻的闷震,那声音旁人几乎听不见,他自己却仿佛听见了堤岸寸寸崩裂,气血霎时逆冲而上,眼前暮色骤然黑了一层。他完全没有料到,玄上清与林问山会在这个时候出手。

玄上清与林问山一击得手,当即抽身后掠,他们也被万云川体内反震的太极之力逼退数步。

万云川没有看那两人,他咬紧牙关,握剑的五指几乎失去知觉,任凭最后一口真气将左掌向外一送,他的目标仍是沧隗。

另一边秋濡白对着巨蛇也同时送出一掌。

两人合力,沧隗蛇首被强行推偏数丈,擦着众人所在的林缘撞了过去。

山石轰然崩裂,万云川肩背才猛地一弓,一口鲜血越过唇齿,尽数溅上听雪剑。

他膝下一软,手中的听雪剑先落了地。

黑明成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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