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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小板凳

江湖烟火双瞳记JC.杰西123 9000字2026年06月02日 19:32

开篇语:“鼓点响起,九爷嚎叫——‘这就是我九爷的酒会!’”

岁末的洛水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还没站稳就化了。空气是湿的,冷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水。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花市街的灯笼还挂着,但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线忽明忽暗,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许戈站在岭南会馆的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是榕妹给他织的,灰色的,粗毛线,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但很暖和。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菜刀——刀鞘擦过了,黑皮面上没有一丝灰。刀柄上的麻绳重新缠过了,缠得很紧,每一圈都整整齐齐。降龙木棍别在另一边,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手还肿着。昨天在雀儿信那里打了一千拳,指节的皮磨破了,虽然虾仔给上了药,但还是疼。他握了握拳,疼得龇了龇牙。但他没有摘铁环。雀儿信说不要摘,他就不摘。

“许戈。”温婉婷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狐裘,领口镶着一圈银灰色的毛,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头发挽了一个高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簪头上镶着一颗绿豆大的红宝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绦,丝绦的尾端缀着一块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许戈看了她一眼,心跳快了一拍。白小天在他脑海里捕捉到了这一拍,没有说话。

“温姑娘,温叔呢?”

“在后院。”温婉婷的声音不大,“他说他今天不去。”

许戈愣了一下。“九爷请的是他——”

“他说他去了会砸场子。”温婉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让你去。九爷要见的不是温乾,是许戈。”

许戈不明白。他只是一个厨子,一个从杀虎口来的、在胖子饭店学了三个月炒菜的小厨子。九爷为什么要见他?温乾没有解释,温婉婷也没有解释。

“走吧。”温婉婷说。“九爷不喜欢等人。”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许戈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甜水井胡同,穿过花市街,穿过棋盘街。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落在温婉婷的狐裘上,落在许戈的围巾上。许戈低着头,看着温婉婷的脚印在青石板上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又迅速被雪覆盖。她的脚印很小,很轻,几乎看不到痕迹。

白小天在许戈的脑海里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九爷。温乾说九爷是个妙人,禾天子说九爷不简单,秦老夫子说九爷看起来疯疯癫癫但心比谁都清楚。他没有见过九爷,但他从这些只言片语里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在王府里活下来的人。在那种地方活下来,靠的不是武功,是脑子。

他摸了摸腰间的降龙木棍,又握了握肿痛的手。侯大志教他转化真力,雀儿信教他用身体。接下来,九爷要教他什么?

赵王府在洛水城的东北角,占了整整两条街。

许戈站在王府门口,仰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钉是铜的,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在雪光里泛着暗沉的金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赵王府”三个字。字是赵王亲笔写的,笔画粗犷,气势磅礴,像一把把出鞘的刀。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铁甲,腰挎长刀,目不斜视。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道一道的,像从嘴里吐出的刀气。

温婉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门口的管事。管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许戈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菜刀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厨子。”许戈说。

管事没有多问。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府比许戈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种满了梅树。梅花开了,红的,白的,粉的,在雪里格外醒目。花瓣上落了一层薄雪,红白相间,像一幅画。空气里有梅花的香气,淡淡的,冷冷的,甜得发腻。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的北面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上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丝竹之声,悠扬的,舒缓的,像水一样流淌。院子的东西两侧是厢房,厢房的门口站着丫鬟和家丁,穿着统一的青色棉袄,低眉顺眼。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许戈不认识他们,但他能看出他们的身份。穿绸袍的是官员,穿长衫的是文人,穿劲装的是武师。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赏梅,有的在品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低声交谈。

白小天在许戈的脑海里开始观察。九爷教他的第一课——观察环境。他扫了一圈。院子的格局,门的位置,窗的位置,能藏人的角落。正北是小楼,九爷在上面。东西两侧是厢房,厢房后面有夹道,可以绕到楼后。院墙不高,能翻过去。南面是进来的甬道,甬道两侧有梅树,可以藏人。

然后他开始观察人。四十六个人。二十二个穿绸袍,十五个穿长衫,九个穿劲装。每个人的站姿、手势、目光的方向。穿劲装的九个人里,五个虎口有茧——握刀的人。两个指腹有茧——拉弓的人。两个手指干净——可能是护卫,也可能是摆设。穿长衫的人里,有几个人的站姿不对。他们的重心不在脚后跟,在前脚掌。这是随时可以移动的姿势。文人的重心在脚后跟,武人的重心在前脚掌。这几个穿长衫的人,是武人扮的文人。

他把这些数据存进了数据库。

“温姑娘,九爷在楼上等您。”一个丫鬟迎上来,躬身行礼。

温婉婷点了点头,看了许戈一眼。“跟我来。”

他们跟着丫鬟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许戈的靴底踩在木板上,声音很重,和温婉婷的轻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楼是一个大厅,大厅的北面是一排窗户,窗户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梅花和远处的洛水城。大厅的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满了点心、水果和酒壶。大厅的角落里坐着几个乐师,有的在弹琴,有的在吹箫,有的在敲鼓。他们的眼睛闭着,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

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许戈第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个人不像王爷。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没有束,披散在肩上,像一把黑色的瀑布。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瓷白,像上好的白瓷。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的嘴唇很红,不是涂的胭脂,是天生就这样红。他的手里拿着一只酒杯,酒杯是玉的,很薄,能看到里面琥珀色的酒液。

他翘着二郎腿,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头绣着一朵牡丹花。牡丹是大红色的,绣得很精致,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

温婉婷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九爷。”

九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婉婷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温婉婷坐下来。许戈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不该坐。九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菜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就是许戈?”

“是。”许戈的声音有些紧。

“温乾让你来的?”

“是。”

九爷把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椅子的前腿翘了起来,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只有椅子的后腿撑着地面。他晃了晃,椅子咯吱咯吱地响,许戈担心他会摔下来,但他的手连扶都没扶。

“温乾自己怎么不来?”

“温叔说,他来了会砸场子。”

九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很大,很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乐师们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琴声停了,箫声停了,鼓声也停了。九爷摆了摆手,他们又继续弹。

“温乾这家伙,还是那个德行。”九爷把椅子放下来,椅子的前腿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不来也好,来了我反而放不开。”

他站起来,走到许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许戈比他高半个头,他要仰着头才能看到许戈的脸。他的目光从许戈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手上移到腰间的菜刀上,从菜刀上移到那根降龙木棍上,最后移到缠着布条的手指上。

“手怎么了?”

“练拳练的。”

“雀儿信那里?”

许戈愣了一下。“您知道?”

“温乾把你送去的人,我都知道。”九爷的嘴角翘了一下。“侯大志给你降龙木,雀儿信教你打拳,禾天子教你五行。温乾把能教你的都找齐了。”

他看着许戈的眼睛。

“但温乾知道,还差一样。光会转化真力,光会打拳,不够。在这个世道里,你还要会一样东西——怎么看人。”

九爷走回桌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温乾为什么让你来找我吗?”

许戈摇头。

“因为我欠他一条命。”

他的声音很低。

“十四岁那年,我的三哥要杀我。在我酒里下了毒。我喝了,毒发了,一个人在房间里吐了一地的血。温乾路过王府的后巷,听到了我的呻吟声。他翻墙进来,背着我跑了半个洛水城,把我送到医馆。大夫不敢收,他把刀架在大夫脖子上,大夫才收了。”

他看着窗外的雪。

“他守了我三天三夜。我活过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许戈。

“从那以后,他每隔几个月就来王府看我一次。不教我武功,不教我读书,只是陪我喝酒。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走回桌前,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我‘小板凳’吗?”

许戈摇头。

“因为我刚活过来的那几天,下不了床。温乾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夜。他说——‘你这辈子,就像这张小板凳。不高,不漂亮,不金贵。但你稳。你不会倒。’”

九爷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从那以后,他就叫我‘小板凳’。整个京城,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我。”

他把酒杯放下。

“温乾把你送到我这里,是因为他欠我一条命。也因为我欠他一条命。他信我,所以我信你。”

他看着许戈的眼睛。

“我不会教你武功。你的武功,有侯大志教,有雀儿信教,有禾天子教。我教不了你那些。我能教你的,是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

九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你知道这个世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许戈想了想。“是金衣门。”

九爷笑了。“金衣门不可怕。朝廷不可怕。江湖也不可怕。”

他转过身,看着许戈。

“这个世道最可怕的,是人心。”

他走回桌前,在许戈面前站定。

“温乾说,你脑子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很聪明。他会算。算得很快,很准。但他不会看人。不会看环境。不会看危险。”

他看着许戈的眼睛。

“我今天教你第一课。看人。”

他走到窗前,指着院子里的人。

“你看到了什么?”

许戈走到窗前,往下看。院子里的人还在赏梅、品茶、下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不知道该看什么。

白小天在许戈的脑海里开始运转。

“四十六个人。”白小天说,声音从许戈嘴里出来。“二十二个穿绸袍,十五个穿长衫,九个穿劲装。穿劲装的九个人里,五个虎口有茧,两个指腹有茧,两个手指干净。穿长衫的人里,有三个人的站姿不对。重心在前脚掌,不是文人,是武人扮的。”

九爷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呢?”

白小天继续看。

“站在梅树下的那个穿灰袍的人。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袖子里,没有拿出来过。袖子的形状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很短,很窄。可能是短刀。他的眼睛没有看梅花,一直在看楼梯口。他在等什么人。”

九爷的嘴角翘了一下。

“还有呢?”

白小天看了一会儿。

“他看了温婉婷四次。每次看的时候,瞳孔会放大。不是被她的美貌吸引,是在确认她的位置。他在计算——如果动手,温婉婷会不会挡他的路。”

九爷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这个人,是金衣门斗堂的暗探。他今天来,不是来喝酒的。是来看你的。”

许戈的手指攥紧了。

“别紧张。”九爷说。“他不敢在这里动手。这是我的地盘。他只是在收集信息。你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站姿,记住他的习惯。下次你再见到他,你就知道——这个人,是敌人。”

白小天把这段话存进了数据库。

九爷转过身,看着许戈。

“你脑子里的那个人,学得很快。但他缺素材。他没有见过足够多的人,没有见过足够多的危险。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危险,不知道什么样的人会说谎,不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他走回桌前。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来我这里。我让你看人,你就看人。我让你看环境,你就看环境。我让你推演,你就推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的脑子会把这些素材存起来。存多了,他就能算了。算多了,他就能预判了。预判多了,你就能活了。”

九爷把酒杯放下,走回窗前。

“你知道温乾为什么把你送到我这里吗?不是因为我能教你本事。是因为他知道,你迟早会需要一条后路。”

他看着窗外的雪。

“金衣门不会放过你。你赢了赵天宇,金衣门就会记住你。徐小刀不会放过你。你在望海楼让他丢了面子,他就会找机会还回来。你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他转过身,看着许戈。

“但你不是一个人。温乾在你身后,侯大志在你身后,雀儿信在你身后,禾天子在你身后。我也会在你身后。”

他看着许戈的眼睛。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在王府里活了这么多年,手上不干净。但温乾救过我的命。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伸出手。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赵玉卿的朋友。”

许戈看着他伸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九爷的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

“你的手怎么这么糙?”九爷皱了皱眉。“厨子都这样?”

“嗯。”

“那你做的菜应该不难吃。”

九爷松开手,转身走到长桌前。

“听说你做的猪肉白菜不错。今天给我做一道。食材厨房里有,你自己去拿。”

许戈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许戈。”

许戈停下来,转过身。

“温乾说,你做的菜,吃了会想家。”

九爷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很久没有家了。你做一道,让我尝尝。”

许戈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厨房很大,五个灶台一字排开,灶台上的铁锅擦得锃亮。案板是松木的,很厚,很宽,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墙上挂满了厨具,锅铲、漏勺、长勺、菜刀,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墙角堆着柴火,劈得很细,码得很高。

他从腰间抽出菜刀,放在案板上。然后卷起袖子,开始洗手。水很凉,从指尖凉到手腕。他洗了很久,洗到手指发红,才把手伸进面粉袋里。

面粉是细的,白的,像雪。他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面粉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

他开始和面。

水不能一次加够,要分次加,边加边揉。水从指缝间渗下去,和面粉混在一起,变成絮状,变成团状。他一只手按住盆沿,另一只手在面团上揉、压、推、拉。手腕的力道传到掌根,掌根传到指尖,面团在他手里慢慢变得光滑、柔软、有弹性。

他的呼吸变了。三短一长。吸气蓄力,呼气发力。面团在他手里越来越软,越来越韧。揉面的声音闷闷的,砰、砰、砰,像冬天里拍打棉被。

白小天在脑海里看着他揉面。

他在感受许戈的呼吸。三短一长,和练刀时一样,和打拳时一样。许戈不知道自己在用武功揉面,但白小天知道。许援教他的呼吸法,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无论他在做什么,他的身体都在用那套呼吸法。切菜,揉面,走路,睡觉。三短一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许援教给许戈的不是武功。是一种活法。用呼吸串联身体,用呼吸控制力量,用呼吸活着。许戈不需要刻意练功,他活着就是在练功。切菜是在练刀,揉面是在练力,呼吸是在练气。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都在练。

他深吸一口气。三短一长。

许戈感觉到了,也跟着深吸一口气。三短一长。

两个人,一口气。

许戈做了三道菜。

第一道,猪肉白菜。猪肉切成薄片,薄到能透光。白菜切成块,块块均匀。锅烧热了,油倒进去,油热了,葱花爆香。肉片下锅,在热油里卷曲,由红变白,由白变黄。白菜下锅,在热锅里塌软,由白变透明,由透明变黄。盐一勺,糖一勺,酱油一勺,水半瓢。盖盖,焖。

第二道,红烧肉。五花肉切成方块,方方正正,每一块都一样大。冷水下锅,焯水去腥。锅里放糖,炒糖色。糖在热油里融化,由白变黄,由黄变红,由红变褐。肉块下锅,翻炒上色。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姜片、葱段。加水,没过肉块。小火慢炖。

第三道,清汤面。高汤是现成的,王府的厨房里每天都熬高汤,骨头从凌晨开始炖,炖到午时,汤色奶白,香气浓郁。面条是他自己擀的,宽条,薄薄的,在沸水里煮到八分熟,过凉水,再回锅煮到全熟。捞出来,控干水分,装碗。浇上高汤,撒上葱花。

三道菜做好了。他把它们装在白瓷盘里,摆得整整齐齐。

丫鬟们把菜端上了楼。

许戈跟在后面,走到二楼大厅的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九爷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三道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停住了。

大厅里很安静。乐师不弹了,丫鬟不走了,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九爷又嚼了几下,咽下去了。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猪肉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他端起那碗清汤面,喝了一口汤。

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温乾说得对。”他说。“你做菜好吃。”

许戈站在门外,心跳很快。

九爷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他拍了拍手,鼓点响起来了。不是乐师在敲,是他自己在拍。他拍得很用力,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这就是我九爷的酒会!”

他嚎叫了一声。不是喊,是嚎。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把声带撕扯到极限,像狼嚎,像鹰唳,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烛火,像两团燃烧的火。

大厅里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有人站了起来,有人退后了一步,有人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乐师们停了下来,琴声断了,箫声断了,鼓声也断了。

但九爷没有停。他还在拍手,还在嚎叫。

“我九爷的酒会,不请官员,不请文人,不请武师!”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王府都能听到。“我请的是——厨子!”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来。许戈来不及躲,门被拉开了。九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进来。”

许戈走进大厅。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官员、文人、武师、丫鬟、家丁。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刮过他的脸,刮过他的手,刮过他腰间的菜刀。

九爷拉着他走到长桌前,指着那三道菜。

“你们尝尝。”

官员们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文人们也拿起筷子。武师们也拿起筷子。他们一人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他们又夹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没有人说话。大厅里只有咀嚼的声音。

九爷站在许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重,拍得许戈肩膀一沉。

“小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九爷的厨子。”

酒会散了。

官员们走了,文人们走了,武师们也走了。丫鬟们开始收拾碗筷,乐师们收拾乐器。大厅里只剩下九爷、温婉婷和许戈三个人。

九爷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鞋头的牡丹花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许戈。”

“嗯。”

“那个金衣门的暗探,你看清他的脸了?”

“看清了。”白小天替许戈回答。

“记住他。下次你再见到他,不要等他动手。你先动手。”

许戈愣了一下。“我先动手?”

“在这个世道里,谁先动手,谁活。”九爷的声音很低。“你犹豫的那一瞬间,就是你的死期。”

他看着许戈。

“你太善良了。温乾也太善良了。你们都不适合这个江湖。但你们已经进来了,出不去了。所以你们要学会——在别人杀你之前,先杀别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明亮。

“明天继续来。我教你怎么看人。看人的眼睛,看人的手,看人的脚。看一个人的站姿,看出他的武功路数。看一个人的呼吸,看出他的紧张程度。看一个人的手指,看出他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的脑子会算。但你要学会算人。算人心,算人欲,算人恶。算对了,你活。算错了,你死。”

许戈和温婉婷走出王府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路上很滑。许戈走在温婉婷后面,看着她白色的狐裘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的脚印很轻,很浅,踩在雪地上,像一朵朵梅花。

“温姑娘。”

“嗯。”

“九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婉婷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一个很孤独的人。也是温叔这辈子,唯一信得过的人。”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戈。

“温叔把你送到他那里,是因为他知道——九爷能教你的事,他教不了。”

许戈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走。甜水井胡同到了,岭南会馆的灯还亮着。

许戈推开门,走进院子。

榕妹在井边洗碗,看到他回来,抬起头笑了。

“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饭。”

“不饿。”许戈说。“榕妹,九爷是个好人。”

榕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九爷当然是好人。老板叔叔的朋友,都是好人。”

马天尼蹲在温铁锤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圈。他抬起头,看了许戈一眼,笑了。

“哥,你回来了。”

“嗯。”

“哥,你今天去找那个王爷了吗?”

“找了。”

“他凶吗?”

“不凶。”

马天尼高兴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画圈。

虾仔从诊室里探出头来,看了许戈一眼。

“进来。”

许戈走进诊室。虾仔把他的手拉过来,解开布条,看了看。指节的伤口没有裂开,恢复得不错。他重新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明天还能练拳吗?”

“能。”

虾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许戈。”

“嗯。”

“九爷跟你说了什么?”

许戈想了想。

“他说,在别人杀你之前,先杀别人。”

虾仔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许戈,看了很久。

“九爷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低。

“在这个世道里,谁先动手,谁活。”

夜深了。

许戈躺在床上,手臂酸得抬不起来。降龙木棍横在枕头旁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手指缠着布条,在被子外面伸着。

白小天在他脑海里翻涌着。

他在回放今天看到的每一个人。四十六个人。二十二个穿绸袍,十五个穿长衫,九个穿劲装。穿劲装的九个人里,五个虎口有茧,两个指腹有茧,两个手指干净。穿长衫的人里,三个武人扮文人。还有那个灰袍人。右手插袖,重心左倾,看了温婉婷四次。金衣门斗堂的暗探。来收集信息的。

他把这些数据全部存进了数据库。

不是作为数字。是作为记忆。

每一张脸,每一个姿势,每一个细节。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用上这些。但他知道——九爷说得对。他的脑子会算。但他缺素材。现在,素材有了。

他闭上眼睛。

他在感受许戈的呼吸。许戈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悠长,三短一长。白小天跟着那个节奏,吸气,吸气,吸气,呼气。两个人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他在想九爷说的话——“在别人杀你之前,先杀别人。”

他在想雀儿信说的话——“两个人,一口气。”

他在想侯大志说的话——“我希望有一天,你不用降龙木,也能实现水火转化。”

他在想禾天子说的话——“慢慢走,不要急。”

他在想秦老夫子说的话——“你是秦家最后的弟子。”

他在想温乾说的话——“岭南会馆欠你一个人情。”

这些人的脸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温乾,榕妹,虾仔,温铁锤,马天尼,狼七,禾天子,秦老夫子,侯大志,雀儿信,九爷。他们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本事,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过去。但他们都是好人。都是善良的人。都是对他友善的人。

他喜欢这个世界。他喜欢这个世界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三短一长。

许戈在睡梦中,呼吸也跟着变了。三短一长。

两个人,一口气。

片尾引导语:

九爷教白小天的,不是武功。是在险恶江湖中活下来的本事——观察环境,观察人,计算危险,预判应变。这是他从小在王府的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每一次下毒,每一次陷害,每一次暗杀,都让他更警惕,更细致,更冷酷。他把这些用命换来的本事,教给了许戈脑海里的那个人。

温乾把许戈送到九爷这里,不只是为了学本事。更是为了让许戈和未来的赵王之间,搭一座桥。这座桥,用信任搭,用友情搭,用一桌饭菜搭。温乾知道,许戈迟早会需要这条后路。而九爷,迟早会当上赵王。

从今天开始,许戈有了新的身份——九爷的厨子。他的朋友,又多了一个。

JC.杰西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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