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吞刀没有立刻杀王照生。
也没有立刻审他。
他拖着王照生在芦荡里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旧水闸的水声彻底远去,才停在一座塌了半边的水神庙前。
这庙比土地庙大些,也破得更厉害。
屋顶缺了半边,庙门倒在泥里。水神像被砸断一臂,半张脸被烟熏得发黑,另半张脸被雨水冲得发白。神案前还有几根残香,香灰被雨打湿,凝成一团灰泥。
饲刀门剩下的人已经等在庙里。
原本跟着贺吞刀冲出旧闸的还有四个,现在只剩三个。
一个腹部受伤,坐在墙角,双手死死按着伤口,脸色灰白。一个缺了半只耳朵,右眼下有一道新裂的血口。另一个肩上插着半截断尺,像是硬撑着没拔。
他们看见贺吞刀回来,先看他,再看王照生。
缺耳刀客咧嘴笑了笑。
“贺爷,抓了条小鱼?”
贺吞刀把王照生往庙里一丢。
王照生撞在地上,肩背伤口被扯开,疼得眼前一黑。他咬紧牙,没叫出来。
贺吞刀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是小鱼。”
缺耳刀客问:“那是什么?”
贺吞刀从怀里取出油布包,随手扔给他。
“东西。”
缺耳刀客接住打开。
残拓。
半张告示。
木牌。
还有一卷细绢。
他先看见残拓上的几个残字,脸上的笑淡了些。
“白露……碑阴……第七船……”
他念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旁边肩上插着断尺的刀客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贺爷,这真是那东西?”
贺吞刀没答。
他靠着断香案坐下,把宽刀横在膝上,低头查看自己的伤。
血衣诀退下之后,他看起来比刚才更糟。肩口翻开,左肋裂了一片,胸前还有沈照檐铁尺留下的暗青印子。
那一尺没有破皮,却像打进了骨头。
贺吞刀吸了口气,骂道:“沈照檐这老尺子,下手还是这么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药粉一落,血立刻凝住些。
可那痛明显很重。
贺吞刀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嘴角却仍勾着笑。
王照生撑着地坐起。
他的目光先落在油布包上。
残拓在那里。
洗刀经也在那里。
还有那块“阿爹”的木牌。
他得拿回来。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缺耳刀客把细绢展开,瞅了半天,皱眉道:“洗刀经?洗刀馆还有经?”
贺吞刀看他一眼。
“你看得懂?”
缺耳刀客咧嘴:“认字不多。”
“那就少碰。”
缺耳刀客悻悻把细绢卷回去。
贺吞刀伸手接过,看了两眼,随即没什么兴趣地丢回油布包里。
“韩泊那老东西,连这种东西都藏得像宝贝。”
王照生盯着他。
“你知道洗刀经?”
“听过。”
“你想要它?”
贺吞刀像是听见笑话,抬头看他。
“我要它做什么?”
王照生一怔。
贺吞刀嗤笑一声。
“洗刀经这种东西,说好听些,是内功;说难听些,就是给小门小户续命用的笨法子。养一口气,不让人太快倒。逃命、守伤、站桩、挨打,倒还有点用。”
他拍了拍膝上的宽刀。
“可我练的是血衣诀。我要的是杀气入血,血气入刀。洗刀经那点温吞气,我拿来垫桌脚都嫌薄。”
王照生没有说话。
他能听出贺吞刀不是假装不在意。
对贺吞刀这样的人来说,洗刀经确实不是什么神功。
它救得了王照生,却入不了贺吞刀的眼。
这反而让王照生心里一沉。
如果贺吞刀不是为了洗刀经抓他,那就说明,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在别处。
残拓?
还是他这个人?
贺吞刀像是看穿他的想法,笑道:“别想太多。你身上这些东西,我都要。残拓要,人也要。洗刀经嘛,顺手收着,免得你靠它喘气喘得太顺。”
王照生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吞刀看着他,忽然道:“拜我为师。”
庙里一下安静。
三个饲刀门刀客都愣住了。
缺耳刀客脱口道:“贺爷?”
贺吞刀没看他。
“闭嘴。”
缺耳刀客立刻闭嘴。
王照生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拜我为师。”
贺吞刀说得很随意,像在问他吃不吃饭。
“你师父教你站稳,教你藏,教你逃,教你不惹事。教得不错,但不够。江湖上光会活命没用,还得会杀人。”
王照生冷冷道:“我杀了你的人。”
“我知道。”
“你不杀我?”
“饲刀门不缺死人。”贺吞刀道,“缺能活下来的人。”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庙外。
“昨夜到现在,寒食社没弄死你,镇川司没抓住你,南衡院没拦住你,连我都费了点功夫才把你拎回来。一个刚出白芦浦的小子,能活到现在,已经够资格听我说几句。”
王照生道:“我不拜。”
“你会拜。”
“不会。”
贺吞刀笑了笑。
“嘴硬是好事,骨头硬才值钱。”
他用刀鞘点了点地。
“你手生,心也乱。杀人之后还捡那块木牌,说明你眼里还有人。不错。眼里有人,刀才不会乱到没边。可你光眼里有人没用,别人眼里可未必有你。”
王照生眼神沉下来。
贺吞刀继续道:
“沈照檐看见你了,他会要你。镇川司看见你了,会写你。寒食社看见你了,会抹你。南衡院、镇川司、寒食社,哪一家都比我讲规矩。可你落他们手里,只会比落我手里更难活。”
王照生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话不中听,却不全是假。
贺吞刀至少明着恶。
其他人未必。
王照生问:“你收我为徒,是想利用我?”
“是。”
贺吞刀答得干脆。
“你身上有残拓,有韩泊的旧刀,有照字。现在又被朱笔房写成余犯。你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是麻烦。可麻烦有时候也是刀。用得好,能割开别人的手。”
王照生冷声道:“那我是什么?人,还是刀?”
贺吞刀看了他一眼。
“现在是肉。以后若活得够久,也许能成刀。”
庙里那几个饲刀门刀客笑了。
王照生没笑。
贺吞刀道:“别觉得难听。江湖上大多数人连肉都不是,只是泥。被人踩一脚,连印都留不住。”
王照生盯着他。
“我不想成你的刀。”
“那就成自己的刀。”
贺吞刀一摊手。
“我又不拦你。可你得先活到那天。”
外头雨声渐密。
庙里潮气越来越重。
王照生靠着断墙坐着,暗中调整呼吸。
脚心。
脐下。
掌根。
洗刀经的前几句他已经背下来了。
气不求盛,求不断。
贺吞刀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他甚至有点玩味。
“韩泊把洗刀经给你,是想让你活。可他有没有告诉你,你为什么必须活?”
王照生抬头。
“你知道?”
“知道一点。”
“说。”
贺吞刀笑道:“拜师。”
王照生闭嘴。
贺吞刀也不急。
他拿过油布包,从里面抽出那张残拓,摊在膝上。
“你看这张纸,以为它记的是白露碑变,对吧?”
王照生没说话。
贺吞刀用手指点了点残拓上一处模糊字迹。
“白露,碑阴,第七船,南,饲,一个朱印,还有一个被刮掉的名字。光看这些,谁都会以为关键是那块碑。”
王照生盯着他的手。
贺吞刀道:“可最早沉下去的,不是碑。”
王照生心头一跳。
“是什么?”
“船。”
第七船。
王照生脑子里立刻浮出这三个字。
贺吞刀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
“对,就是第七船。外面的人传什么白露沉碑,残碑旧案,说得一个比一个玄。可当年真正要沉的,是船。碑是后来才扯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沉船?”
“这问题就值钱了。”
贺吞刀把残拓收回去。
“你现在还不配知道。”
王照生咬牙。
“你刚才说照字。”
“照字比船还麻烦。”
贺吞刀的笑意淡了点。
“十七年前,有一批人名字里带照字。”
王照生屏住呼吸。
“他们是谁?”
“不是宗族,也不是门派。更像一批被挑出来的人。有人是船户,有人是武馆弟子,有人是账房,有人是镖客,还有小孩。”
“都和第七船有关?”
“多数有关。”
王照生问:“我也是?”
贺吞刀看着他。
“你自己觉得呢?”
王照生没有答。
他当然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王照生”这个名字是不是韩泊给的。
贺吞刀道:“韩泊没跟你讲过爹娘吧?”
王照生心里一紧。
“没有。”
“那就对了。”贺吞刀道,“一个人在江湖上什么都能随便编,唯独名字不能随便留。韩泊让你叫王照生,要么是想藏你,要么是想等哪天有人看见这个照字。”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爹娘取的?”
“因为照字不是白芦浦人随便敢用的字。”
贺吞刀说到这里,忽然看向庙外。
像是怕雨里有人听见。
片刻后,他才继续道:
“你以为只有你叫照?沈照檐也有一个照字。”
王照生怔住。
沈照檐。
南衡院,玉衡真功,南柱御天。
那个能用一柄铁尺硬拦血杀刀波气的人。
他也有照字。
王照生下意识问:“他也是那批人?”
贺吞刀摇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贺吞刀嗤笑,“沈照檐是什么人?南衡院压在明面上的尺子。他的来历,敢乱查的人不多。可他名字里有照,这是事实。”
王照生心里更乱。
他原本以为“照”只是自己的名字。
后来贺吞刀说照字有大来头。
现在又牵出沈照檐。
一个小武馆少年,一个南衡院大人物,同有一个照字。
这中间若只是巧合,未免太巧。
贺吞刀道:“所以我说,你这人有意思。沈照檐昨夜见了你,今日又在旧闸前没追我,而是先救南衡院弟子。你觉得他是心善?”
王照生没有说话。
贺吞刀笑道:“他是沈照檐。他做每一件事都有分寸。他不追,不代表他不要你。只是现在,你还没重到让他丢下死人。”
王照生低声道:“你很懂他?”
“打过几次。”
“你赢过?”
贺吞刀不笑了。
庙里几个饲刀门刀客也低下头,像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贺吞刀道:“没死就不算输。”
王照生懂了。
没赢过。
贺吞刀看向他,似笑非笑。
“小子,你现在胆子大了。敢套我话?”
王照生没否认。
“我想活,就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这句话让贺吞刀安静了一下。
随后,他点点头。
“有点像韩泊。”
王照生问:“韩泊到底是谁?”
“韩七。”
“韩七是什么意思?”
贺吞刀道:“第七船上,不是人人都有名字。有些人只有号。韩泊当年排第七,所以有人叫他韩七。”
王照生心头一震。
“他在第七船上?”
“我可没这么说。”
王照生咬牙。
贺吞刀笑了。
“别急。真相这东西,一口吃太多会噎死。你现在连自己的刀都守不住,知道太多,只会死得更快。”
王照生看向油布包。
贺吞刀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想拿回去?”
“那是我的。”
“你守不住。”
“迟早守得住。”
贺吞刀大笑。
“好,这话我爱听。”
他把油布包丢给缺耳刀客。
“收好。丢了,我砍你的手。”
缺耳刀客立刻贴身放好。
王照生低下眼。
东西在缺耳刀客身上。
比在贺吞刀身上好拿。
但现在不行。
贺吞刀受了重伤,可仍然是贺吞刀。庙里还有三个饲刀门人。硬抢就是送死。
他得等。
贺吞刀站起来。
血衣诀退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时身形微晃,却很快稳住。
“走。”
缺耳刀客问:“回哪儿?”
“回门里。”
庙里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肩插断尺的刀客道:“贺爷,现在回去?南衡院和镇川司都在外面,路上不好走。”
贺吞刀道:“正因为都在外面,才要回去。”
他看向王照生。
“这小子在我们手里,外面一堆人都会顺着他的味追。留在白芦浦附近,就是等人包饺子。”
缺耳刀客低声道:“那走哪条路?”
“槐阴里。”
王照生眼神一动。
槐阴里。
那本是他要去的乱处。
贺吞刀也选了那里。
贺吞刀看了他一眼。
“别以为只有你想得到。越乱的地方,越能藏人。过槐阴里,走北仓暗沟,出桑林渡,三日内能进小鸦山。到了小鸦山,就是饲刀门的地。”
王照生心头沉下去。
饲刀门。
贺吞刀不是要带他继续在白芦浦绕。
是要把他带回饲刀门。
一旦进了饲刀门地界,他想逃,只会更难。
贺吞刀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后领。
“临时徒弟,跟上。”
王照生冷声道:“我不是你徒弟。”
“没关系。”贺吞刀笑道,“饲刀门收徒不看你答不答应,看你能不能活。”
王照生道:“我会逃。”
“逃得掉再说。”
贺吞刀拖着他往庙后走。
庙外,雨幕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哨。
三短一长。
缺耳刀客脸色微变。
“贺爷,西边有镇川司。”
另一个刀客道:“北边像是南衡院。”
贺吞刀骂了一句。
“来得真快。”
他低头看向王照生。
“小子,你看见没有?你现在就是一块热肉,谁都闻着味来了。跟我走,至少我还愿意让你活。”
王照生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镇川司要拿他定案。
南衡院要问东西。
寒食社要抹痕。
贺吞刀要用他。
没有一条路干净。
可脏路里,也有活路。
王照生被他拖进庙后废沟,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他没有挣扎,只低头看路。
一步。
一步。
泥水没过鞋面。
他悄悄照着洗刀经的法子压住呼吸。
脚心。
脐下。
掌根。
气不求盛,求不断。
他现在不能赢。
不能逃。
甚至连自己的东西都拿不回来。
可他可以记。
记住贺吞刀说过的每一句话。
最早沉下去的不是碑,是船。
照字有大来头。
沈照檐也有照字。
韩泊叫韩七。
饲刀门的小鸦山。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
油布包在缺耳刀客怀里。
王照生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缺耳刀客。
那人受了伤,走路右脚略沉,腰间刀鞘裂了一道口。
怀里的油布包贴在左胸。
王照生低下头。
他没拜师。
也没认命。
他只是在等一个能动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