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雪梅走进刀庄大门的时候，萧怀远正在前厅里喝茶。
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的乡下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见了官差就腿软的那种。等奉雪梅走进来，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女人三十左右的年纪，穿着无领对开衫和统裙，腰系彩带，打着绑腿，全身干净利落。头上戴着宽大的由红、黄色彩带缠成的反斗笠状的圆盘头饰，色彩艳丽。
她的脸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但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山泉。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不像别的乡下女人那样缩着肩膀低着头，而是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像这刀庄是她自己家一样。
“民女奉雪梅，见过大人。”她行的不是跪拜礼，是弯腰欠了欠身。这是瑶家人的礼节，萧怀远在瑶山里办案的时候见过。
“奉姑娘不必多礼。”萧怀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坐。”
奉雪梅坐下，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不卑不亢。
“奉姑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奉雪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民女是来找人的。民女的丈夫步天贵，三年前失踪了。有人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雪峰刀庄，民女想请大人帮忙查查。”
萧怀远接过信，展开看了。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反复折叠过。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大意——说她丈夫步天贵要来宝庆府找活干，让妻子在家好生过日子，不要挂念。
“奉姑娘，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年零两个月前。”
“三年多了，你怎么现在才来报官？”
奉雪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雾气。
“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民女是瑶家人，瑶家人报官，有几个衙门肯理？去年民女去过一次宝庆府衙，等了三天，连大堂的门都没进去。门口的差役说‘瑶人告状，先拿五两银子来’。民女拿不出五两银子，就回来了。”
萧怀远的眉头皱了起来。宝庆府衙的差役欺压瑶民，这事他听说过，但亲耳听见还是觉得脸上挂不住。
“这次民女听说大人在刀庄办案，就想着来碰碰运气。”奉雪梅看着他，目光坦荡，“大人，民女不是来求您施舍的。民女带了东西来。”
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块绣品，展开来铺在桌上。
萧怀远凑过去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块挑花手帕，尺半见方，上面绣着一只下山虎。那虎绣得活灵活现，毛发根根分明，眼睛炯炯有神，仿佛随时会从手帕上跳下来。最让人惊叹的是绣工，每一针都细如发丝，颜色层层叠叠，从浅黄到深褐过渡得浑然天成。
“这是……挑花？”萧怀远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他知道花瑶挑花是出了名的，但这种手艺，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次。
“民女绣的。”奉雪梅的语气很平淡，“大人若觉得好，就收下。民女没有银子，只能用这个当谢礼。”
萧怀远把那块挑花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轻轻放回桌上，推还给她。
“奉姑娘，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丈夫失踪三年多，这事非同小可。别说一块手帕，就是十块，我也不能收。你先把手帕收起来，我帮你查案，这是我的本分。”
奉雪梅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手帕叠好收进包里。
“大人，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萧怀远没有急着问。他先给奉雪梅倒了一碗茶，等她喝了两口，才慢慢开口。
“你丈夫是个铁匠？”
“是。天贵是从小学的手艺，在虎形山一带也算小有名气。”奉雪梅说起丈夫，眼神柔和了许多，“他这个人，心实，手巧，什么都肯学。瑶山上下的铁匠铺，没有不晓得他名字的。”
“他为什么要到刀庄来？”
“谭镇山庄主铸刀的手艺天下闻名。天贵心高，想在谭庄主手下学几年，把本事再往上提一提。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等他学成了，回来在瑶山上开一个最大的铁匠铺，打出来的刀卖给四面八方的人。”
奉雪梅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他一去就是三年多。头半年还托人捎过几回信，后面就再也没有音信了。民女托人打听，有的说他在刀庄上做得不好被赶走了，有的说他跟人打架被打死了，还有的说……”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说什么？”
“还有的说，他得罪了谭庄主，被谭庄主关起来了。”
萧怀远的眉头一挑：“这说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虎形山上的一个猎户，姓蓝，叫蓝老四。他说他前年在雪峰山上打猎的时候，在一个废棚子里见过天贵。”奉雪梅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天贵的腿断了，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想把天贵背下山，天贵不肯，说会连累他。他回来跟我们寨子的人说了，没有一个人信。”
“你信吗？”
“我信。”奉雪梅的眼睛红了，但没哭，“蓝老四是个老实人，从来不说谎。我后来和他上山去找过，迷路了，没找到那个棚子。”
萧怀远沉默了片刻。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些信息串了一遍。
步天贵，花瑶寨的铁匠，三年前来刀庄学艺，后来失踪。有猎户在雪峰山的废棚子里见过他，说他腿断了，被关在那里。再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这和谭镇川的案子有什么关联？
“奉姑娘，你认识谭镇川吗？金刀谭镇川。”
奉雪梅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惊讶，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认识。”她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他来我们寨子待过大半年。”
“来干什么？”
“找矿。”奉雪梅说，“找一种叫‘寒铁’的矿石。他在雪峰山上转了大半年，风餐露宿，跟个野人似的。后来是我爹——”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是我爹告诉他在哪里能找到。”
“你爹？”
“我爹奉老怪，是寨子里的头人。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山里找过矿，知道寒铁的出处在哪儿。”
萧怀远想起刘福说过的话，谭镇川来虎形山花瑶寨找矿，找到了寒铁，铸成了雪峰刀。
“你爹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奉雪梅低着头，“去年冬天走的。”
“你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奉雪梅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从花格子里透进来，把她半个身子照得明亮，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她整个人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画。
“说过。”她终于开口了，“我爹说，那把刀是不祥之物。谁碰了谁倒霉。”
“他说的是雪峰刀？”
“他没说名字，只说‘那把刀’。但我知道他说的是雪峰刀。”奉雪梅抬起头，看着萧怀远，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大人，您见过雪峰刀吗？”
萧怀远没有回答。
“我见过。”奉雪梅说，“谭镇川铸成那把刀的那天，我就在棚子外面。他把刀举起来的时候，整座山都暗了一下。不是太阳被云遮住了，是那把刀把光吞了。”
萧怀远的呼吸一窒。
“您不信？”奉雪梅苦笑了一下，“我也不信，可那是真的。”
萧怀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碗，换了一个问题。
“奉姑娘，你丈夫在刀庄学艺那段时间，你有没有来看过他？”
“来过一次。”奉雪梅说，“他到刀庄的第二年，我来看他。他在铸铁间里帮工，住在前院的工匠房里。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不在，我们没见着。”
“你那天见到谭庄主了吗？”
“见到了。”奉雪梅的嘴角微微一抽，“他……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奉雪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那种……那种打量一件东西的眼神。好像我不是一个人，是一块矿石，一把刀，一件他想得到的东西。”
萧怀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这个细节，和他心里那个隐隐的猜想慢慢吻合了。
“奉姑娘，你先找个地方住下。”萧怀远站起身，“你丈夫的事我会查，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大人。”奉雪梅也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挑花手帕，又放在桌上，“这块手帕您还是收下吧。不是谢礼，是……是押金。民女信得过大人，大人也该信得过民女。”
萧怀远看着那块手帕，又看了看奉雪梅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软弱，不是哀求，是一种山里人特有的韧劲。像雪峰山上的竹子，风吹不倒，雪压不弯。
“好。”他把手帕收进了怀里，“这块手帕我先替你保管着，等你找到了丈夫，再还给你。”
送走奉雪梅之后，萧怀远在东跨院的厢房里关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把这几天的所有线索摊在床上，像摆一盘棋，谭镇川的假死、铸铁间里的密室、谭镇山的牌位、雪峰刀、步天贵的失踪、奉雪梅的证词、刘福的暗示、年仁哲的咄咄逼人。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虎形山。
可虎形山大得很，方圆百里都是深山老林。要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除非有人带路。
萧怀远把奉雪梅的那块挑花手帕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桌上。手帕上的下山虎在烛光里栩栩如生，一双虎眼炯炯有神，像是在看着什么。
他盯着那双虎眼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虎的眼睛不是绣出来的，是画上去的。
不，不是画，是印。
用什么东西印上去的。
萧怀远把烛台端过来，凑近了看。虎眼的颜色是一种深褐色，不同于挑花用的五彩丝线。他伸出舌尖在指尖上舔了舔，轻轻碰了一下虎眼的颜色。
舌尖上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不是颜料，是铁锈。
铁矿石磨成的粉末，调上水，印在布上。铁锈的颜色。
可铁锈是偏红的，这只虎的眼睛却是深褐色的。萧怀远又凑近了些，在烛光下端详了半天，终于看出了门道，铁锈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是血。人血干了之后，就是这种深褐色。
奉雪梅的一块挑花手帕上，为什么要用掺了人血的铁锈来画虎眼？
是谁的血？为什么要这样画？
这些念头在萧怀远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他头疼欲裂。
他索性不睡了，披衣起身，找出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图的正中央，他写了一个“刀”字。
然后用线把这个“刀”字和周围的字连起来。
刀——镇山——镇川——晓芸——天贵——雪梅——年仁哲——安泰。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
镇山要守住刀。
镇川要夺回刀。
晓芸要保护人。
天贵要逃命。
雪梅要找人。
年仁哲要占有。
安泰要发财。
这些欲望像一把把刀，互相碰撞、砍杀、纠缠，最终会砍出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萧怀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这把刀已经开始杀人了。
窗外传来鸡叫，天快亮了。
他把画好的图折好收进怀里，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