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爷吓了一跳,慌忙去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白脸汉子抬起头来,眼眶都红了:“恩公,您救的那位大嫂,是我的妻子,是他的亲姐姐!若不是您老人家出手相救,我路家的脸面可就丢尽了,我这位舅爷怕是要提着棍子去跟人拼命了!”
黑脸大汉在一旁使劲点头,瓮声瓮气地说:“俺姐姐要是出了事,俺非把那姓毛的碎尸万段不可!”
卢爷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个巧法。他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不值一提。那毛嘎嘎不是个东西,换作任何人,也该出手相救。”
路彬——就是那白脸汉子——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来,又想起什么,指着地上的包袱问:“恩公,这个包袱可是您的?”
卢爷一看,正是自己的包袱。“是我的,”他说,“方才在那庙里救人,后来又追出去撵那毛嘎嘎,把包袱落下了。”
路彬将包袱双手捧过来,笑道:“我们哥俩在山神庙附近找那毛嘎嘎,没找着人,倒捡着这个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有些银两衣物,想着失主必定着急,正四下里寻呢,就瞧见您在这树上挂着——”
鲁英——就是那黑脸大汉——插嘴道:“俺姐夫眼神好,老远就瞧见树上挂着个人。俺跑得快,一溜烟冲过来,一把就把您抱住了!幸亏俺跑得快,再晚一步,您可就——呸呸呸,不说这不吉利的话!”
卢爷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禁后怕。若是这两个人晚来片刻,自己这会儿怕是已经到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路彬见卢爷神色缓和了些,便试探着问:“恩公,敢问您尊姓大名?”
卢爷犹豫了一下,没有答话。
路彬多聪明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卢爷的心思。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恩公,您有话只管说。我路彬把话撂在这儿——我们哥俩虽说住在君山附近,靠打柴为生,可的的确确是堂堂正正的大宋子民,不是什么山贼草寇。我跟君山那帮人,井水不犯河水,从无来往。您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绝无半点妨碍。”
卢爷见他言辞恳切,目光坦诚,心里头一热,便道:“我姓卢,单名一个方字。”
路彬吃了一惊,眼睛瞪得溜圆:“可是陷空岛卢家庄的卢大爷?人称钻天鼠的卢方卢大爷?”
卢爷点头。
路彬连忙又拉着鲁英重新见礼:“久仰久仰!卢大爷的名号,我们在晨起岒打柴的都听说过!当年您老人家在陷空岛,那可是一方豪杰!”
鲁英也跟着磕头,嘴里嘟囔着:“原来是大爷,失敬失敬。”
卢爷被他们这么一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叹了口气,把这些日子的遭遇粗略说了一遍——如何与五弟白玉堂失散,如何听说五弟被擒到君山,如何千里迢迢赶来祭奠,如何瞧见那两个童儿哭祭,如何心灰意冷……
路彬听得眉头紧皱,鲁英听得咬牙切齿。
等卢爷说完,路彬沉默了半晌,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卢大爷,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那座坟——”他朝坟头方向努了努嘴,“未必就是五老爷的真坟。”
卢爷猛地抬起头:“这话怎讲?”
路彬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您想啊,五老爷要是真死了,钟雄何必还派人来上祭?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再者说了,我听说五老爷被擒之后,钟雄是百般拉拢,劝他投降。五老爷是个硬骨头,宁死不降。钟雄没办法,便想了个主意,在外头造了座假坟,暗地里埋伏人手,专等五老爷的兄弟们来祭奠,好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路彬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卢爷一眼:“五老爷不降,若是他的兄弟降了,那在钟雄看来,就跟五老爷自己降了一样。这是钟雄的算计,您老可别上了他的当。”
卢爷听得心头一震,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你说的……可当真?”
路彬拍拍胸脯:“我路彬虽然是个打柴的,可从不骗人。您老若不信,回头自个儿打听打听便知。”
鲁英在旁听着,几次想张嘴说“姐夫你这不是编瞎话吗”,可每次都被路彬在背后狠狠掐了一把。他又疼又气,鼓着腮帮子在旁边站着,憋得脸都红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爷注意到了鲁英的异样,正要问什么,路彬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卢大爷,您方才说四老爷在逆水潭捞印?”
卢爷点头:“正是。朝廷的官印被钟雄夺了去,抛进逆水潭里。我四弟水性极好,下水去捞,至今还没有消息。”
路彬一拍大腿:“巧了!今儿个早晨,我们哥俩在上天梯下头打柴,亲眼瞧见鹅头峰上有人往下扔东西!那时候天色刚亮,日头才露出一线,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我们瞧得真真儿的——一个黄澄澄的物件,上头系着一块红绸子,‘扑通’一声就落进潭里了。当时我们还纳闷,不知道是什么宝贝。您老这么一提,我才省悟过来,那八成就是官印!”
卢爷一听,腾地站起身来:“当真?”
路彬道:“千真万确!我路彬的眼睛,比老鹰还尖,错不了!”
卢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一下子落了下去。他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若是知道那印落在何处,我四弟就不必在水里瞎摸了。二位兄弟,能不能劳烦你们带我去逆水潭,把那方位指给我四弟?”
路彬一口答应:“这有什么难的?您老收拾收拾,我们这就带您去!”
卢爷弯腰捡起腰带系好,挎上刀,拿起包袱。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晨光熹微中,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谜。
他心里暗暗说:五弟,你等着。不管是死是活,大哥一定要弄个明白。
逆水潭边,二爷韩彰正急得团团转。
四爷蒋平已经下水两回了。头一回在水底坐了五六十息的光景,冻得浑身青紫,爬上岸来的时候,嘴唇都白了,哆嗦着骂了一句“厉害呀厉害”,烤了半天火才缓过劲儿来。
二爷问:“可见着印没有?”
蒋平摇头:“没有没有,潭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再下去一回。”
二爷说:“不行!你这样子再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蒋平把眼一瞪:“不下去?不下去怎么交差?大哥和三弟那边等着呢!”
说着又往水里扎。二爷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四爷又没了影。
这回他在水下待得更久。二爷在岸上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趴在岸边,死死盯着水面,生怕瞧见什么不测。
好不容易,蒋平又冒了上来。这回他连爬上岸的力气都快没了,是二爷把他拖上来的。他浑身像筛糠似的抖,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蜷在火堆前,脸色白得像纸。
二爷赶紧添柴,火苗子蹿得老高,烤了好一阵子,蒋平才缓过来一些。
“还是没有?”二爷问。
蒋平摇摇头,苦笑道:“二哥,那潭底大得很,水流又急,我下去两回,连个印的影子都没摸着。再这么下去,我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二爷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大哥卢方站在身后,身旁边还跟着两个陌生人。
二爷吓了一跳:“大哥?你怎么来了?”
卢爷没答话,先往潭边看了一眼:“四弟呢?”
二爷指了指火堆旁蜷着的蒋平:“刚上来,冻得够呛。”
卢爷快步走过去。蒋平正闭着眼烤火,感觉到有人过来,睁开眼一看是大哥,眉头一皱,嘟囔道:“得,大哥来了,又该絮絮叨叨了。”说着就要往水里再扎。
“莫下去!”卢爷一把拉住他。
蒋平不耐烦地甩了甩胳膊:“大哥,你别拦我,那印——”
“我知道印在哪儿。”卢爷说。
蒋平愣住了。二爷也愣住了。
卢爷把路彬和鲁英拉到跟前,对他二人说:“二位兄弟,这就是我四弟蒋平,人称翻江鼠的便是。你们把今早看见的事,跟他仔细说说。”
路彬便把今早在鹅头峰上看见有人抛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说得绘声绘色,连那红绸子怎么在晨光中一闪、那物件落水时溅起多大的水花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末了还指着鹅头峰的方向说:“四老爷您瞧,就是那个突出的崖头,正对着潭心那块黑色的大石头。印落下去的地方,就在那石头西边三丈左右。”
蒋平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猛地站起身来,浑身的寒意一扫而光——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可是天假其便!我先前不知道方位,在水里瞎摸,自然找不到。如今有了准头,下去就是手到擒来!”
卢爷还是不放心:“四弟,你身子撑得住吗?”
蒋平拍拍胸脯:“大哥放心,你兄弟在水里就是一条蛟龙!这点冷算什么?当年我在御河里潜过蟾,在高家堰治过水,拿过吴泽。什么江、河、湖、海、沟、壑、池、淀、溪、坑、涧,无论多大的水,我蒋平都不放在眼里。何况这么个小潭?”
他这话说得豪气冲天,可卢爷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路彬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小声对鲁英说:“你听听,四老爷这水性,那可不是吹的。上回你跟几个兄弟下河摸鱼,还被浪头打得喝了好几口水呢。”
鲁英不服气地嘟囔:“那能一样吗?六月间的水跟这会儿能比吗?再说了,他们那时候可是把我腰上拴了绳子才敢下去的——”
路彬瞪了他一眼,鲁英赶紧把嘴闭上了。
蒋平活动了几下筋骨,深吸一口气,朝着鹅头峰的方向凝视了片刻,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方位。然后他回过头,对卢爷和二爷说:“大哥,二哥,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一纵身,一个猛子扎进潭里。水花很小,入水的声音也很轻——翻江鼠的水性,果然名不虚传。
岸上几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卢爷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二爷蹲在岸边,拳头攥得咯咯响。路彬和鲁英也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