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身后传来的话语,整个断崖山道骤然一静。
方才还在循着血迹、断枝、兵刃残痕一路追索的各派掌门,此刻尽数顿住脚步。
虚阳道长横剑凝气,玉衡道长按住剑柄,而众位弟子齐齐变色。
众人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来路密林之中,树影轰然分开,数十名黑袍死士如鬼魅般列队而出,人人手持劲弩、长弓、连发火铳,箭头与铳口皆泛着冷冽寒光,密密麻麻对准了正道群雄。更令人心头发沉的是,来时山道两侧高处早已埋伏着弓弩火砲手,整段后路早已被布成合围之势,已成绝地死局。
而在黑袍阵列正中,一道黑袍身影负手而立,兜帽压得极低,周身气息阴冷如渊。
云逸一眼认出,这不是林传武,又是何人。
原来他们一路追查的踪迹,根本不是留守弟子们仓皇逃窜的痕迹,而是刻意留下的诱饵。
可能从营地血案、山崖血迹、林间尸首,全都是林传武布下的迷局,只为将各大门派主力引至这片狭窄山道,一网打尽。
“好算计……好一个请君入瓮!”玉衡道长咬牙怒喝。
而虚阳道长面色凝重,沉声道:“事已至此,看来只能背水一战,有死无生了!”
就在正道弟子拔剑而出准备死战之际,人群之后,却有一道苍老而颤抖的声音,缓缓响起。
“……真的是你吗,圆性师弟?”
众人一怔,齐齐侧目。
少林方丈圆见大师双手合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那道黑袍身影,佛门慈悲之色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痛楚与茫然。
他与圆性神僧相交二十余年,一同参禅、一同守戒、一同执掌少林戒律,那声音早已刻入骨髓,哪怕刻意压低、刻意伪装,他也绝不会听错。
“真的是你……”圆见方丈声音发颤,“我原本还以为是……真的是你。”
黑袍身影沉默片刻。仿佛是觉得大局已定,胜负已分,他竟缓缓抬手,轻轻掀开了兜帽。
一张清癯、苍老、带着佛门慈悲相的面容,暴露在天光之下。眉目慈善,鬓角染霜,的确是原先那位受江湖敬仰并佛法高深的圆性神僧。
可那双眼睛里,却再无半分佛光,只剩下冰冷、漠然、掌控一切的霸道。
“方丈师兄。”林传武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为什么!”圆见方丈猛地踏出一步,情绪实在是难以控制,“少林待你不薄,传你功法,赐你法号,敬你为神僧!你我一同拜师,一同参禅,一同诵经,一同值夜……这数十年的师门情谊,难道还是比不过你那所谓的野心吗?!”
他字字泣血,佛门定力荡然无存。
林传武看着圆见方丈,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是胜券在握,他竟真的放缓了语气,仿佛有了闲心,与众人叙起旧来。
“假?”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不全是假的。”
“我记得少室山五更的晨钟,记得藏经阁终年不散的檀香,记得菩提树下的讲经声,记得戒律院寒夜落雪的寂静。我记得与你一同参禅到天明,记得你为我讲经说法,记得师父将武功心法倾囊相授,也记得他说过,佛门当以慈悲渡世。”
他每说一句,圆见方丈的心便沉一分。那些温暖、虔诚、干净的少林岁月,在他的语气下听上去竟有些冰冷。
“呵!”
一声轻笑落到众人耳中却是有些刺耳。
“我也记得,也曾与虚阳道长论法说缘,与玉衡道长辨机论剑,与马龙头畅谈江湖侠义。与昆仑、青城诸位长老,同守正道盟约,同抗绿林匪患。那些日子,不算假。”
虚阳道长长剑一震,厉声喝道:“既然记得情分,为何还要执迷不悟,覆灭蓬莱、窃走秘策?!”
“情分?”林传武轻笑一声,笑声渐冷,“情分能安天下吗?情分能止乱世吗?情分能让我林氏道门大业重见天日吗?”
他语气骤然一厉,周身隐现紫气升腾——那是龙虎山五雷天心诀的真气运转之兆。
“我在少林忍了二十年。学你们的佛,念你们的经,守你们的戒,做你们眼中的高僧。我看着你们各守门户、互相猜忌、空谈侠义、争名夺利;看着江湖乱象丛生,匪患四起,百姓流离;看着所谓正道软弱无能,看着天下一盘散沙!”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你们守的不是正道,是迂腐!你们护的不是苍生,是门户!你们讲的不是仁义,是自私!”
“我祖林传素,当年欲以道临世,一统江湖,安定天下,却被这俗世所误!我隐姓埋名,带艺投师,入少林,藏身份,修佛法,练武功,只为有朝一日,完成我祖未竟之志!”
“圆性!”圆见方丈泪水满面,“你已入佛门,为何还放不下执念?!”
“师兄!这是我以圆性的身份,最后一次叫你师兄了!”
林传武仰天一声冷笑,笑声却是有些凄厉。
“圆性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再也不是什么少林神僧圆性!我只是林传武!是林祖之血脉,是归墟秘策传人,是注定要以道临天下的人!”
他猛地抬手,指向四周绝壁密林,声音冰冷彻骨:
“今日,我念在过往一场相识,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跪下称臣,归顺天羽,饶你们不死。”
“若不然——”
他身后黑袍死士同时扳动机括,箭矢上弦之声刺耳连片,火铳引信滋滋作响。
“这片山道,便是你们各大门派掌门的埋骨之地。蓬莱满门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话音落下,山谷死寂。风穿过密林,带着刺骨寒意。
圆见方丈闭上双眼,泪水滚落,数十年同门情谊,在此刻彻底碎裂。他缓缓睁开眼,佛门慈悲散尽,只剩下凛然正气。双手合十,声音平静却坚定:
“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林传武眼神彻底冷透。他轻轻摇头,语气淡漠如宣判死刑:
“回头?岸?我的岸从来不在佛门,不在你们的正道里。”
“说起来此地风水上佳,却是正好作为各位老友的埋骨之所。”
他手臂猛地一挥,厉声下令放箭射击。
口令落下,阵列弓弦齐响!漫天箭雨带着破空尖啸,朝着正道群雄,倾泻而下!
三面合围,绝地死局。一场关乎武林存亡、正邪对立的血战,彻底爆发!
虚阳道长振剑高呼,圆见方丈双手合十,玉衡道长拂尘化剑,山道之上,剑气纵横,棍影漫天,轰然相撞。
林传武立于阵后,冷冷注视着厮杀战局,眼底再无半分旧情。他缓缓抬起手掌,紫气升腾,已然蓄势待发。
今日,他要以正道之血,奠天羽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