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寒练剑,练得很慢。
不是她悟性差,是她练得仔细。每练一剑,她都要想一想:这一剑刺出去,力从哪儿来?收回来,力往哪儿去?沈鹤归教她的时候,说三遍她未必能记住,但记住了就再不会忘。
沈鹤归有时候看着她练剑,会想起药老教他的样子。药老也是站在旁边看,什么都不说。练对了,点点头。练错了,说一句“再来”。一练就是一整天。
现在轮到他站在旁边看。
周芷寒练了三天,才把最基本的“刺”练得像样。不是快,是稳。剑尖出去,不抖,不偏,直直地对着目标。沈鹤归在树上画了个圈,让她刺那个圈。第一天的十剑,只有两剑在圈里。第三天的十剑,有七剑在圈里。
“还行。”沈鹤归说。
周芷寒收了剑,用袖子擦汗。“还行?那就是不好。”
沈鹤归说:“慢慢来。”
周芷寒没说话。她把剑插回鞘里,坐在石桌上歇息。沈鹤归也坐下来,给她倒了碗茶——薛慕白留下的那包茶,不苦,有股淡淡的清香。周芷寒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看着那棵柳树苗。
“它长得好快。”
沈鹤归也看着那棵树。枝条又多了一根,叶子又密了一层,树冠已经能投下一小片荫了。
“再过两年,”他说,“就能在下面乘凉了。”
周芷寒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石桌旁边,喝着茶,看着树。
孟蝉衣从镇里走出来,走到桥头,站在那棵树旁边。她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摸了摸树干,然后收回手。
“这棵树,”她说,“像一个人。”
沈鹤归问:“谁?”
孟蝉衣说:“我师父。”
沈鹤归没说话。孟蝉衣说:“他也是这样。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根扎得很深。风一吹就晃,但拔不动。”
她转过身,看着沈鹤归。“你那套爪法,练到第几式了?”
“第九式练完了。第十式还没开始。”
孟蝉衣说:“第十式,叫‘归巢’。你师父练这一式,练了半年。”
沈鹤归看着她。“你练过吗?”
孟蝉衣摇摇头。“他教过我前九式。第十式,他说等我长大再教。后来他就走了。”
沈鹤归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学吗?”
孟蝉衣看着他。“你教我?”
沈鹤归点点头。
孟蝉衣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棵树。“第十式,我听说过。‘归巢’——鹰飞出去,总要回来。这一式不是杀招,是活法。”
沈鹤归没说话。
孟蝉衣说:“你练吧。练成了,教不教我,都行。”
她走了。
周芷寒在旁边听着,没插话。等孟蝉衣走远了,她才开口。“她说的‘活法’是什么意思?”
沈鹤归想了想。“可能是……不管飞多远,都得有个地方回。”
周芷寒看着他。“你有地方回吗?”
沈鹤归看着那棵小苗。
“有。”
第二天,沈鹤归开始练第十式——归巢。
没有口诀。他在林子里走了很久,想找一个人教他,但没有人。药老死了,“影子”走了,孟蝉衣只听说过这一式,没见过。
他只能自己悟。
他站在一棵树前面,看着那些枝条。鹰飞出去,总要回来。回来,不是扑,不是抓,不是锁。是落。落在树枝上,落在巢里,稳稳地,轻轻巧巧地落。
他伸出手。
不是抓,是收。五指弯曲,慢慢收拢,像鹰爪收起来,落在树枝上。收拢的时候,指尖要轻,不能用力,一用力就抓碎了树枝。
他对着空气试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目标,就没有感觉。他找了一根细枝,试着把手指搭上去,不抓,只是搭着。细枝没断。他再试,加了点力,还是没断。再试,再加力,直到细枝开始弯曲,但没断。
他停住。就是这个力——刚好能停住,刚好不会折断。这就是“归巢”。
他练了一下午,让手指习惯那种力度。比想象中难——不是用力,是收力。他练了一百遍,两百遍,手指酸了,甩一甩,继续。
周芷寒来送饭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树根上,手指搭着一根细枝,一动不动。
“练什么?”
沈鹤归说:“归巢。”
周芷寒看了看那根细枝——弯了,但没断。
“练成了?”
沈鹤归摇摇头。“还没有。”
他松开手指,细枝弹回去,晃了晃,又不动了。“要练到不用想,就知道用多少力。”
周芷寒点点头。她把饭放在他旁边,转身走了。
沈鹤归继续练。一直练到天黑,练到手指失去知觉,才停下来。靠着树坐下,看着月亮。月光透过树叶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孟蝉衣说的话——“这一式不是杀招,是活法。”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但不是全明白。要练到全明白,还得练。
他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翅膀收起来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微微弯曲,搭在膝盖上。
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鹰。
日子一天一天过。周芷寒每天练剑,沈鹤归每天练归巢,牛满仓每天在镇上走,孟蝉衣每天在桥头站一会儿。
柳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快到沈鹤归肩膀了。叶子密得能投下一片真正的树荫。石桌上的茶具换了新的——牛满仓从镇上买来的,一套陶壶四个杯,还带一个茶盘。
“旧的太丑。”他说。
沈鹤归没说什么,换了。
有一天傍晚,四个人坐在石桌旁喝茶——沈鹤归、周芷寒、牛满仓、孟蝉衣。茶是薛慕白留下的那包,不苦,有清香。河面上泛着金光,太阳快落山了。
牛满仓喝了一口茶,咂咂嘴。“还是苦。”
孟蝉衣说:“苦的好。苦的提神。”
牛满仓看着她。“你喝过甜的?”
孟蝉衣想了想。“没有。”
牛满仓说:“下次给你带点甜的。”
孟蝉衣没说话。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周芷寒靠着沈鹤归,看着河。沈鹤归看着那棵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柳条吹得轻轻摇。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沈鹤归想起很多年前,那棵大柳树也是这样,风一吹就沙沙响。那时候他在树下等她,等得很久。现在她在他旁边,树也在。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还是苦的。但习惯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