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千鸿的决断下得极快。
靠速度、出其不意,像上次那样强行突破一侧,已绝无可能,三匹坐骑油尽灯枯,而敌人以逸待劳,阵型严密,至于雷音震慑,对方吃过一次亏,必有防范。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北方那正以吞天噬地之势席卷而来的昏黄沙暴上。
那是天灾,是死地,却也可能是唯一的生门。
“上马!进沙暴!”
纪千鸿低喝,翻身上马,直指北方。
韩锋与明鸢没有半分犹豫。
绝境之中,任何可能的出路都值得用命去搏,三人催动疲惫不堪的坐骑,不再理会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黑水骑兵,调转马头,径直朝着那片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昏黄狂沙冲去!
远处,正缓缓驱马逼近的查干见状,脸上露出嘲讽的冷笑,“自寻死路......”
他勒住马,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印,周身再次泛起朦胧的白色光晕,仿佛与远处那三匹狂奔入沙暴的马匹之间,建立了某种无形的联系。
片刻,他睁开眼,眼中蓝芒一闪而逝,回头对身旁的幼狼与灰鬃道:“我已扰乱了他们坐骑的方向感知,一旦深入沙暴,失去视野,他们只会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里面打转,直到力竭或被流沙吞没。”
灰鬃闻言,眼中凶光更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闻到血腥味,“那还等什么?追进去!在沙暴里解决他们!想在我们草原人最熟悉的天灾里战胜我们?痴心妄想!”
幼狼没有反对,只是默默握紧了袖中的短剑,冰冷的目光锁定着那三道即将被昏黄吞没的背影。
三人不再迟疑,率领着神殿护卫与王庭铁骑,朝着沙暴边缘疾驰而去。
越靠近沙暴,天地之威便愈发令人心悸。
狂风裹挟着亿万砂砾,发出鬼哭神嚎般尖啸,视线急速恶化,数丈之外便已模糊不清,再远处只剩一片翻滚搅动的昏黄。
砂砾打在盔甲、皮肤上,噼啪作响,呼吸变得困难,必须用布巾掩住口鼻,否则瞬间就会呛入大量沙尘。
战马不安地嘶鸣,踟蹰不前,若非骑手强行催动,早已调头逃窜,人力在这等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查干三人率军追至沙暴边缘,狂风几乎要将人从马背上掀下去。
查干再次闭目凝神,试图通过之前种下的灵性印记,感知韩锋的方位。
然而,仅仅一息之后,他脸色骤变,猛地睁眼,惊疑道:“不对!那个被我施术的剑客……他的气息,怎么如此之近?就在我们侧前方!”
他话音未落。
“看剑!!!”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暴喝,压过了狂风的咆哮,一道剑光斩开了漫天狂舞的黄沙,带着刺耳的风啸,直取查干、灰鬃、幼狼三人!
是韩锋!
他没有深入沙暴,而是借助沙暴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追兵侧翼,蓄势已久,发动了这石破天惊的突袭!
纪千鸿的计划,根本不是什么“逃入沙暴”,而是“利用沙暴,诱敌深入,斩首施术者”!
“来得好!”
幼狼反应最快,眼中寒光迸射,虽惊不乱,两柄短剑如同毒蛇出洞,自袖中滑出,迎向那道斩开风沙的剑光!
“铛——!!!”
短剑与飞光剑碰撞,火星在狂沙中一闪即逝。
幼狼脸色微变,只觉一股巨力自剑上传来,他仓促应战,一时接不住这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
短剑被震得向后荡开,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
“下马!”
韩锋得势不饶人,身在半空,剑招竟毫无滞涩地一变,飞光剑由斩变劈,万仞凌霄!
剑光化作无数道细密锋锐的剑气,如同冰山倾覆,不仅笼罩了被迫退的幼狼,更将旁边的灰鬃和查干也一并罩了进去!
“找死!”
灰鬃怒吼,他虽也吃惊于韩锋的突然出现和悍勇,但凶性更被激起,巨刀已然出鞘,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狠狠劈向那团剑气风暴!
然而,他同样因失了先机,未能蓄足力道。
“轰!”
再次硬撼,气劲炸开,将周围沙尘清空一片!
灰鬃座下战马悲嘶一声,四蹄一软,竟被这剧烈的碰撞震死当场!
灰鬃庞大的身躯也随着坐骑一歪,不得不顺势翻滚落地,虽未受伤,却也狼狈不堪。
而首当其冲的查干,在韩锋出剑的刹那便已心知不妙。
他正全力感知印记,心神与灵体相连,猝不及防之下,面对这撕裂风沙的夺命剑光,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防御或反击,只得惊骇地怪叫一声,以一个极其难看的懒驴打滚,直接从马背上翻滚而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但衣袍已被凌厉的剑气割裂数道,头发散乱,沾满沙土,狼狈到了极点。
韩锋蓄势而发,抢占先机,一剑之威,竟逼得三大高手齐齐落马!
虽未造成实质重创,但气势上已先声夺人!
“中!”
就在查干翻滚未稳之际,一声清冷的低叱自稍远处传来。
只见明鸢不知何时出现在沙暴边缘,立于一块风蚀岩后,双手疾挥,数道淡金色的火焰细线自她指尖激射而出,缠绕向查干的四肢与脖颈!
一旦被缚,查干短时间内将难以顺畅沟通自然灵性,施展萨满秘术!
查干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在沙地上疯狂翻滚躲避,才勉强避开了那几道活物般的火焰细线,但已然惊出一身冷汗,施法节奏被彻底打乱。
另一边,韩锋落地之后,毫不停歇,剑势彻底展开!
他将连日奔逃的憋闷、对追兵的怒火、对同伴的担忧、以及身处绝境的悍勇,尽数化入剑招之中!
飞光剑仿佛成了狂风的延伸,剑光霍霍,卷起地上沙石,化作一道道小型沙龙卷,朝着刚刚站稳的灰鬃与幼狼狂攻而去。
剑招大开大合,气势磅礴,凭借一己之力,竟将两大狼卫暂时压制,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一时无暇他顾。
然而,这先声夺人的优势极为短暂。
周围的沙暴虽然阻碍大队骑兵的合围,但神殿护卫与王庭铁骑已然反应过来。
“保护大人!”
“杀!”
怒吼声、马蹄声、弓弦振动声压过了风啸。
一小部分精锐悍不畏死地扑向韩锋,刀枪并举,试图为灰鬃和幼狼解围,合力绞杀这凶悍的剑客。
而绝大部分骑兵,则在一名神殿护卫头目的指挥下,分成数股,绕过战团,朝着远处独自施术的明鸢包抄冲杀而去!
弓马娴熟的骑兵在奔驰中或是张弓搭箭,或是举起投枪,锁定了明鸢纤细的身影。
“放!”
一声令下,裂空之声骤然连成一片,凄厉刺耳!
数百支利箭与沉重的投枪,在狂风与沙暴的加成下,化作一片金属风暴,带着刺耳的尖啸与万钧之力,铺天盖地地射向明鸢!
这等集火攒射,莫说血肉之躯,便是一块山石,也要被瞬间射成筛子、轰成齑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如同凭空出现,稳稳立于明鸢身前数尺之地,直面那片毁灭性的金属风暴。
纪千鸿!
他面沉如水,双手在身前虚抱成圆,周身紫气氤氲,面对那足以碎金裂石的金属洪流,他既不格挡,也不闪避。
他双手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得只剩残影。
箭矢、投枪射至他身前尺许,便如同撞入了一片无形而粘稠的沼泽,速度锐减,随后被无数道柔和坚韧的气流所牵引、拨动。
纪千鸿或引、或带、或拨、或旋……玄虚掌法的精髓被他发挥到极致。
那一片死亡风暴,竟被他以不可思议的手法,硬生生引开!
“嗖嗖嗖——!”
“噗噗噗——!”
大部分箭矢擦着两人身侧呼啸而过,没入后方狂沙,不少投枪被他以巧劲拨转方向,竟反射向来袭的骑兵队伍。
顿时,人仰马翻的惨叫与闷响在黑水骑兵中接连响起,数名冲在最前的骑兵被自己人的投枪射落马下,阵型微乱。
一人,独挡数百铁骑攒射,万钧之力,化于无形!
然而,纪千鸿的脸色也瞬间白了几分,额头隐现汗珠。
这等看似举重若轻的防御,对内力和心神的消耗堪称恐怖。
沙暴,在这生死搏杀的短暂间隙,吞没了这片战场。
昏黄的沙尘如同厚重的帷幕落下,将一切卷入。
视线被狂沙剥夺,声音被风吼扭曲,方向感彻底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