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骑马在初春的戈壁滩上已奔行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如同被一群耐心而残忍的饿狼尾随驱赶。
身后追兵的踪迹时隐时现,马蹄声和空中盘旋不去的猎鹰,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逼得他们不敢有丝毫停歇。
每次刚寻想多喘口气,远处的地平线上往往就会出现烟尘,迫得他们不得不再次上马奔逃。
对方显然改变了策略,不再急于近身搏杀,而是如同最有经验的猎手,不断惊扰、消耗猎物的体力与精神,等待着猎物自己精疲力竭、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所幸,如此奔命三日,按路程估算,应该已接近北地联盟的势力边界。
然而,携带的清水和干粮即使精打细算,此刻也只剩一点用来应急,三匹原本神骏的坐骑,此刻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步伐蹒跚,y因缺乏草料饮水和持续奔驰,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人更是如此。
连续三日几乎不眠不休的逃亡,担惊受怕,餐风露宿,在塞北初春的寒风中硬熬,三人皆是疲惫不堪。
明鸢则更是严重,原本就清冷苍白的容颜,此刻更添了几分透明般的脆弱,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即便在马上也时常需要紧抓缰绳才能稳住身形,呼吸轻浅得令人心忧,显然这三日的苦熬,对她这自幼未真正吃过风餐露宿之苦的圣女候选而言,负荷极重。
远处,天地交接的灰褐色地平线上,又出现了一座低矮的石山。
在空旷无垠的戈壁上,这已是难得的、能稍避风寒的所在。
三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马速,朝着石山的方向缓缓挪去。
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
纪千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三日了……商队和部落,若一路顺利,脚程快些的话,此刻应当已进入北地联盟地界了,沙河谷过去便是青苍草原,那是呼延氏与廖族势力的交界,两大部族盘踞,黑水骑兵若无大军压境,轻易不敢靠近。”
韩锋点了点头,牵动干裂的嘴唇,声音低沉,“但愿他们一切平安。”
他顿了顿,望向东南方,“我们朝这个方向跑了这么久,追兵今日出现的次数明显少了,或许……也快到相对安全些的地方了吧?”
“按方位和脚程估算,我们此番折向东南,目标应是北地联盟西南边境的莫城。”
纪千鸿微微颔首,但眉头却几不可查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按理说,三日急行,早该走出这片戈壁,见到草原或人烟了才是,怎的……四周景象依旧如此荒凉?”
韩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受着喉间的灼痛,道:“许是这几日马匹也未能好好进食休息,脚程比预估慢了不少。而且,这戈滩地势起伏,我们为避追兵又时常绕行……”
纪千鸿“嗯”了一声,算是接受这个解释,但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旁边马上的明鸢忽然身形一晃,控制不住地向一侧软倒。
“小心!”
纪千鸿眼疾手快,立刻勒住自己的马,从马背上跃下,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即将坠马的明鸢。
入手处,是不正常的轻颤与冰凉。
纪千鸿心中一沉,扶着她小心落地,低声问,“明鸢姑娘,还好吗?”
明鸢靠着他手臂的支撑,勉强站稳,摇了摇头。
她想说“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但连开口的力气似乎都匮乏,只是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
这三日,对她而言,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煎熬,身为拜火教青焰一脉寄予厚望的圣女候选,她在教中虽规矩森严,修炼刻苦,但何曾真正经历过这等日夜不休的追杀、饥寒交迫的逃亡?
身体的疲惫尚可凭借意志与修为硬撑,但那种时刻被死亡阴影追逐的心理重压,以及动用本源施展秘术后的虚弱,正一点点侵蚀着她的根基。
韩锋也赶忙下马,帮着牵住明鸢那匹几乎快要跪倒的坐骑,三人互相搀扶着,默默走向那座石山背风处的凹陷。
将三匹喘着粗气的马拴在稍避风处,纪千鸿扶着明鸢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坐下。
“你且歇着,缓缓精神,我来警戒。”他开口。
“不。”
韩锋拦在他身前,“这几日,纪兄你休息得最少,既要探路,又要断后,心神消耗最大,我的伤已好了许多,行动无碍。这次,我来警戒,你也必须抓紧时间调息。”
纪千鸿看着韩锋眼中的坚持,点了点头,他连日心神紧绷、缺少休息,也已接近极限。
他知道,此刻绝非逞强之时。
他靠着冰凉的岩石坐下,闭上双目,玄门心法缓缓运转,试图在这短暂的间隙中,尽可能恢复些精力。
韩锋则强打精神,握着剑,走到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所在,背对两人,面朝来路与广阔的戈壁,仔细地警戒着。
时间在寂静与寒风中一点点流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纪千鸿体内,精纯浩然的内力完成了一个大周天循环,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再睁开眼时,眸中的疲惫已消退大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深邃。
玄门正宗心法的玄妙在此刻显现,短短一个时辰的深度调息,竟让他恢复了几分神完气足之感,驱散了连日奔逃积累的沉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准备去查看明鸢的状况,顺便替换韩锋警戒。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准备迈步的瞬间。
一股极其突兀的熟悉感,如同冰水般毫无征兆地浇遍全身!
这石山的形状……这背风凹陷的弧度……甚至地面上几块碎石的位置……
一切,都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的熟悉!
纪千鸿的呼吸骤然一窒,他猛地转身,飞快地扫视着眼前的每一个细节……
灰褐色的岩壁纹路,地上被马蹄和靴子踩出的凌乱痕迹,角落里一小丛枯死但形态特殊的荆棘……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
这不是相似。
是完全相同。
这分明就是……三日之前,韩锋力战受伤后,他们第一次停下休整的那个石山凹陷!
他们骑着马,在戈壁滩上拼命奔逃了整整三日,绕了不知多少圈子,经历了数次险死还生……最终,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方才因疲惫而忽略的种种不对劲,此刻在脑中一一显现。
为何跑了三日依旧在戈壁?为何景物一成不变的荒凉?为何总觉得方向有些微妙的偏离?
“我们……”纪千鸿看向刚刚被惊动、转过头来的韩锋,又看向因他异样而勉强睁开眼的明鸢,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斤。
“我们……又回来了。”
韩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甩了甩昏沉的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打量起四周。
这一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这与三日前短暂歇脚的那个地方,分毫不差!
饶是韩锋生性坚韧,甚至带着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鲁莽,此刻也被这完全超出常理的诡异现实摄住了心神。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他声音干涩,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天际那轮高悬的、明晃晃的太阳,“有日头指路,我们怎么可能……走回原地?”
“只有夜间方向难辨,才可能绕圈。”
纪千鸿的声音异常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绷到极致的弦,“可是这三日,我们并非一直在夜里赶路。何况,若真有什么术法能在视野之外、无声无息地影响甚至扭曲我们的方向感知……”
他停顿了下,“那当初在沙河谷,我们根本不可能突围而出,早该在重围中耗尽体力,被轻易围杀了。”
韩锋忽然想起那个冰冷诡异的梦境,额生鹿角、眼白如霜的“纪千鸿”……他连忙将这个荒诞的梦,简略地告诉了纪千鸿。
“会不会……是之前那白鹿的入梦之术,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影响了我的判断,才把大家都带偏了?”
纪千鸿立刻摇头否定,“不可能,即便你曾受其术法影响,心神或有滞碍,但还有我和明鸢在,纯阳功法至阳至正,拜火秘术亦有涤荡邪祟之能,皆非易于被外邪侵扰之道。若单凭你一人受影响,就能让我二人也毫无所觉地跟着绕行三日回到原点……这等手段,已非寻常术法可言,而是近乎鬼神了。”
他抬手,止住了韩锋还想继续分析的意图,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同伴和坐骑,语气斩钉截铁。
“此刻穷究缘由,已无意义,事实是,我们确实被困住了,回到了敌人希望我们回到的地方,这绝非巧合,而是精心布置的罗网,最后一点水和干粮,你和明鸢姑娘分了吧,抓紧时间,能恢复一分是一分......准备迎战”
韩锋瞬间明白了,他们已入彀中,敌人不会给他们再次逃跑的机会。
接下来,唯有死战。
他深深吸了一口戈壁干燥寒冷的空气,是啊,想再多也无用,伤未痊愈,体力濒临枯竭,明鸢虚弱不堪,此战胜算渺茫,但他们没有选择。
他走到陷入半昏睡状态的明鸢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明鸢姑娘,醒醒,敌人……恐怕已经围上来了,喝点水,吃点东西,休息片刻,准备……迎敌吧。”
明鸢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预料中的惊慌或恐惧,虽然平静,却非麻木,更像是疲惫和释然。
她没有拒绝,接过仅剩的小半皮囊凉水和最后几块肉干,慢慢地小口吃着,喝着。
清水润过干裂刺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虚幻的慰藉。
吃完,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段漫长而波折的旅程做最后的总结。
“离开圣山,来中原……想找一条路,真的……很不容易。”
她微微侧头,望向东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目光有些渺远,“但我不后悔……这一年的奔波,你们中原……真的很好,这里的人,好像……总有很多选择,可以做官,可以行商,可以读书,可以仗剑江湖……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
她顿了顿,似乎积蓄了一点力气,转头看向一直背对着她的纪千鸿。
“纪公子,”
她轻轻唤道,“如果我今日……死在这里,我希望……你能帮我,照看一下我的族人,青焰一脉……人丁已稀,又被教主和长老们猜忌排挤……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像普通人一样。”
“死了……也好,就不用再在教主的命令、师父的期望,还有族人的哀求之间……做选择了,也不用再每天夜里,一遍遍地问自己……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了。”
纪千鸿背对着她,他与明鸢这一路同行,看似相敬,实则始终隔着身份的天堑。
他知晓她是拜火教圣女候选,心怀叵测接近纯阳宫,她亦明白他乃道门首徒,肩负重任,不可能与她有过多牵扯。
两人交谈不少,但多关乎医术、见闻或眼前困境,鲜少触及内心。
纪千鸿并非草木,一路并肩御敌、生死与共,明鸢的美丽、聪慧、坚韧、善良,早已在他心中投下痕迹,只是那点若有似无的情愫,被理智与身份死死压住,刻意保持着距离。
此刻,听着身后女子用如此平静的交代后事,说出这番充满无奈的话,纪千鸿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痛难当。
为救无辜弱小而甘愿赴死的人,心中哪还用反复诘问善恶是非?她的路,她的选择,她的痛苦与坚持,早已说明一切。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明鸢苍白却平静的容颜上,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明鸢,你是我的朋友,我纪千鸿,无法代表纯阳宫对你承诺什么,但只要我纪千鸿还活着一日,你族人之事,便是我纪千鸿之事,纵有万难,亦在所不辞。”
韩锋也重重地点头,“没错,明鸢姑娘,也算我一个!”
就在三人交谈之时,低沉而密集的声响,像无数战鼓同时擂动,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
“轰隆隆……”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细微的沙砾开始轻轻跳动。
三人凛然,抬头望去。
只见目力所及的戈壁地平线上,一道道灰黑色的身影正从各个方向围来,是黑水骑兵。
他们不再掩饰行踪,打着旌旗,刀枪映着清冷的日光,形成合围之势,缓缓逼近。
而北方天际,景象尤为骇人,一片接天连地的昏黄正在蔓延、膨胀,如同洪荒巨兽张开了吞食天地的巨口!
那是戈壁中最可怕的天灾之一,沙暴。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铺天盖地的威势,已然将北方的天空染成一片绝望的土黄,狂风卷着沙尘,已然让那边的光线黯淡下来。
天灾,人祸,绝境已成。
纪千鸿看着北方那吞噬一切的昏黄沙暴,心下了然,看来敌人是因为沙暴的到来,不得不放弃戏弄猎物,提前出击。
风吹动他染尘的白袍与发丝,他侧过脸,对靠坐在岩石边的明鸢,用平静的语气,缓缓说道。
“放心吧。”
“你,一定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