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时辰后,树冠在我们头顶悄然合拢又张开,林中的鸟鸣已不似曾经那般喧嚣,听着水流潺潺声,我们由远及近路过山涧,终于在转过最后一道弯后,来到一片雪白的山顶,山风渐起,卷起地上的雪花打在我的脸上微微地疼。
“好了,跟我来吧。”我对着前面的谢凤骄说道,并拉着雪儿快速走上前去,她回头看着我,依旧没有说话。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如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有些事在他人口中也许很真实,但未必客观。”我来到她身前,雪花飘落在我的脸上被迅速融化,我继续说:“姑娘口中的恶虎已死,如今就躺在这块石碑之下,你还要杀他么?”说罢我指向一旁的石碑。
雪花逐渐密集,落在我和她的肩上堆成一座小山,听我说罢,她伫立在石碑前微微动了动嘴唇,陷入沉思。
“叔……叔叔?”雪儿看了看我,赶紧来到石碑前,伴随着恐慌与紧张,缓慢地用手拨开石碑上的积雪,露出“盖棺定论”四字。
“雪儿,是师父杀了你的叔叔,你要怪就怪我吧。”看到雪儿如此,我亦痛彻心扉。突然,山风呼啸,掺杂着冰雪把我的脸打得生疼,而我纵有千言万语却始终说不出口。
雪儿并未回头,现如今她已确信眼前被掩埋的就是她的叔叔,便抱着石碑哭出声来。大雪落在她的身上,将她小小的身体包裹,又好似一件冬衣,能为她抵御一切严寒。
“那孩子……哭得很伤心。”见此一幕,谢凤骄终于开口,但却不是为自己。她蹲下身来,左手轻轻地搭在雪儿左肩,脸庞靠近雪儿,对她轻声安慰。我站立在一旁,心中似有万钧大山不断地砸下,砸得我心口直疼、直流血,砸得我快要喘不上气。
我不知我还有何脸面面对雪儿,但我知道她不该被继续蒙蔽,也许她早有所感,只是一直未问出口,如今心中的猜想突然被证实,她自然也不用再隐藏她的悲伤。
我缓慢挪步到雪儿左边,蹲下身,右手搭在她的右肩上,低下头默默地看着“盖棺定论”四字,任凭风雪如刀子似地扎进我的头、我的手、我的胸膛。
“快看!他们在那儿!”从我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和谢凤骄转头望去,是先前被我们绑在树上的几人,他们后面还跟着很多镖局的人和一位中年男子。
“小姐。”谢孟俞站在那中年男子身边朝我们喊道,那中年男子也顺着谢孟俞的目光看向这里。
见他们如此兴师动众,谢凤骄起身不禁笑道:“谢孟俞,你可真有能耐啊,竟把老爷子都请出来了。”寒风吹过层层积雪,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单手拿起长枪,挺立在一片苍茫之中。
中年男子走近后,直立在大雪中看着谢凤骄说道:“是我要来的,骄儿,胡闹也得有个分寸!”
我站起身看去,才仔细瞧见这名中年男子身高七尺,身穿一件黑色长袍,身形挺拔,双手背后,虽然两鬓已经斑斑泛白,但脸上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你走吧,她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来到谢凤骄身前,替她挡住这咄咄逼人的糊涂老儿。
“哈哈哈哈,我是听俞儿说你找了个帮手,但没想到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那男子站在原地大笑,随后他身后众人也跟着一并大笑,整个空旷的山顶竟再听不得任何别的声音。
我一手取下腰间玉牌握在手中,一手拔剑,扭头对谢凤骄说:“替我看好雪儿。”
见此,她虽然想要阻止,但看我意已决,也只好默默点了点头并说道:“少侠小心,老爷子很厉害。”随后提起长枪去到雪儿身旁,看着我。
“以一敌百?哈哈,这小子也太狂妄了!”
“不要轻敌,他有些能耐。”谢孟俞出言提醒众人,随后向身旁中年男子作揖道:“义父稍等片刻,我们这就去擒下这小子再带小姐回来。”
“嗯。”中年男子看着他点点头,左手捋了捋胡须。
雪地之上,谢孟俞带领身后众人手持长枪飞奔而来,积雪被扬到空中,形成一道道雪雾,地上被踩出一条条深沟。等他们来到近前,我感召天雷轰下,四周天空瞬间被乌云笼罩,几道惊雷在我耳边乍响,闪电穿过厚厚的雪雾重重地砸在众人面前,在地上留下几个黑色深坑。
“这次是警告,你们若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看着停下的众人,手持清霜向前一步说道:“我真的不想杀死你们任何人。”
全场瞬间安静,周围的气氛也紧张到了极点,众人面面相觑,既想退又不敢退,在原地踌躇不前,毕竟谁也不想被老爷家法伺候,但更怕下一秒就被落雷轰死。
正当众人不知所措时,中年男子缓步走上前,眯着眼,用手捋了捋胡须说道:“雷法,老夫亦许久未曾见得,看来骄儿你找了一个了不起的帮手。”随后朝众人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他则孤身一人继续向前。
“义父,让孩儿去吧。”谢孟俞并不甘心,对着上前的中年男子作揖道。
“你也退下!”中年男子目光紧锁着我继续向前。
“这世上除了武功还有一种更高级、更隐秘的功法,那便是道法,如果一个人道法练至炉火纯青,那他还可学习更高阶的仙法,但这些你们都未曾知晓,这我不怪你们。”说罢,他来到我面前,向我一揖,又言:“小老儿名唤谢且生,敢问少侠大名,出自何门何派?”
“殷无念,至于出身请恕难相告。”他能知道这些也不枉走了半辈子镖,但就算他以礼相待,我仍是不愿将此事牵扯到山门。
“无妨,今天虽是我致远镖局的家事,不过我听闻我家骄儿已与少侠定有婚约,那少侠自然算不得外人。”说罢,他捋了捋胡须看向我身后的谢凤骄说道:“既然骄儿不愿回去就先不回去吧,只要你们早日回家办理婚事即可。”
闻言,我双颊有些燥热,耳根亦有些发烫,没想到他的态度会转变得如此之快,难道他给谢凤骄先前定的那桩婚事也是如此么?我回头看向谢凤骄,却正好与她四目相对,顷刻间她的脸颊也微微泛红,却又马上低下头去,看着雪花飘落在脚尖,白色的雪花在红色的布鞋上缓缓绽放。
我转身来到雪儿身边,此时她正安静地跪在石碑前,头顶和身上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我蹲下身子替她拂去身上的积雪,再轻轻将她抱起。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我心中的愧疚仍是难以消除,只得对她轻轻言道:“雪儿,叔叔从未离开过你,他会一直在你身边静静地守护你。”
“少侠,这位小姑娘是?”见我抱起雪儿,谢且生有些疑惑,但他并不敢直接说出心中的猜想。
“山中的孤儿,现在是我的徒儿。”我并不想对他做过多解释。
听闻心中的猜想并未被证实,他高兴道:“少侠真是侠义心肠,难得难得。”随即转身向身后众人道:“回镖局。”
见众人往回走,山顶上又只剩下我们三人,谢凤骄抬头朝众人离去的背影看去,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悲?喜:终于不再被逼婚。悲:自己的父亲竟然将自己当作筹码押来押去。
抬头望天,天空渐渐明朗起来,风雪也不似来时那般凛冽。我抱着雪儿来到谢凤骄身前,牵起她的手:“走吧,谢女侠。”
个人的价值从来都不在于他人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