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中,王锐独爱这梅雨的季节,脚下的木屐是他按照谢公屐的原样特别定制的,丝织的长衫则是原汁原味的李唐遗风,再加上头顶上那把扬州府”雨荷馆“三百两一把的青叶荷花伞,不相识的见到,只能以
为是那家无聊闲游的贵公子,能把长沙知府做的如此惬意,真的不要太舒服了。
通泰门临近货码头,自古便是龙蛇混杂之地,又因为靠近码头,各种货物都在此处上岸后再运往全城各处,久而久之成为了长沙人口密集之地。
轻巧的木屐叩着”哒哒“的声响,穿过层层的窄街,停在了一家店前,然后走了进去,这是一家极不起眼的小店,小到只有三张桌子,门的招牌上也只有一个”面“字的幌子招揽客人。
虽然是面馆,但王锐并不吃面,这个祖籍宁乡的家伙径直找了张桌子坐下,冲着店里面叫道:”老板来份炒饭,臭豆腐里面记得多放腌菜啊“。
大早上就吃蛋炒饭配臭豆腐的人,只怕不多。
而断天涯已经恨死了这天气!这样的绵绵小雨没完没了下的真是叫人恶心。
此刻,他已经没有多少心情来悱恻长沙城这鬼地方的变态之处,散乱的头发被雨淋湿的几乎盖住了双眼,但他却分不出手来打理这些,因为在他的双手正抱着那个傲娇且脾气大的无忧姑娘。
就在两个月前,二人从襄阳顺汉水南下,乘船到了荆州,一路上游山玩水乐不思蜀,几乎忘记了在襄阳城发生的一切,直到船过了荆州,到了武昌府,两人一上岸便被十几个人盯上,这些人
训练有素,一击即走,用的仿佛便是昔年白莲魔教最为擅长的八卦锁魂阵。
断天涯仗着一口单刀,从城北渡口杀到城南江边,透围而出后,随即无忧提议从武昌府顺江而下,去到扬州暂避一时,南下扬州固然是好,只是身后追兵层出不穷,当即断天涯决定逆流而上,从武昌府
一头撞进岳阳城,这才躲过了追兵,只是在船过洞庭湖的时候,为了救落水的行人,无忧展露武功,不料又被魔教教众发现踪迹,慌乱之中,无忧为了救天涯,被那些无处不在的杀手一刀砍在后背。
人影交错,乱木丛生,饶是天涯钢筋铁骨也熬不住连日苦战,更何况怀里还有手上的无忧。
天降梅雨,让受伤的女孩悠悠醒来,苍白的脸上一阵水珠滴落,滚动到女孩的嘴里,咸咸的,不知道是天上的雨还是男人焦急懊悔的泪。
无忧干裂的喉咙被水珠一润,抬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包裹着的舆图,低声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此地已是到了长沙府地界,唯今之计只有入城躲一躲了“
天涯点头应下,抱着无忧时左时右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
南方的房屋顶上多起隔层,除了堆放杂物,夏天也可有隔热的作用,断天涯二人此时就躲在这样的一个小小的阁楼里。破旧的衣物,发了霉的杯子让这两个流浪的心得到了一丝喘息和慰藉,头顶上风干的腊肉
腊鱼硬的就像硬木头,不过好在能吃,相比较之前东躲西藏的日子,这实在是一个绝佳的避风港,
“这那是人吃的东西,好想念京城的烤鸭,开封的灌汤包,襄阳的牛油面”无忧的嘴里絮絮碎碎念叨着,丝毫没有因为有伤在身打扰她一直以来的好胃口。
断天涯静静的听着,听着无忧嘴里不断蹦出的个地方的美食,没来由的笑了起来,多日来的生死与共让两个人之间仿佛形成了某种特殊的感情,无忧听到断天涯的傻笑,伸腿就要踢过来,
这一下直接连着后背的伤口,疼的无忧脸上登时一白,天涯看出了端倪,忙的让无忧老实些,伸手从怀里拿出金疮药,轻轻的揭开无忧后背衣服,擦干污血,重新把药上好,然后说道:“
这几日我们先在这里暂避,等你后背的伤口结了痂,我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无忧砸吧着嘴,叹道:“那还要多久啊?”
天涯看了看外面,哄着无忧说道:“你权且耐下心,等天色暗了,我出去先买点吃的来给你打牙祭,总可以了吧”
正说着,断天涯的眼睛漫无目的扫视着这个狭小的阁楼,突然间眼睛定格在阁楼的小窗上,透过窗棂,一个”面“字的幌子在风雨中左摇右晃。
王锐的炒饭几乎都是一粒一粒吃的,臭豆腐却是一口一口,这个长沙城的父母官打了个饱嗝,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就在这个功夫,断天涯已然走了进来。
“老板,你这里都有什么面啊?”北方官话那个独特的腔调在小店里响起,一下子盖过了外面的雨声,倏忽间声音消散,雨声又起。
断天涯没有等到老板的回音,却等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王锐微闭的双眼刹那间瞪的滚圆,只见他重重的吸了下鼻子,对着断天涯冷道:“北方来的朋友,有没有兴趣到舌下一叙?”
天涯听的一愣,道:“素未平生,不敢叨扰”。
王锐冷笑道:“县衙这种地方我劝你还是去一趟的好,就凭你身上这冲天的血腥气,怕是杀了不少人吧”
断天涯正要答话,说时迟那时快,王锐左手一幻正扣在天涯右手脉门,随即右手五指萁张,向着天涯咽喉抓去。
“大力鹰爪功”天涯心下大惊,右手化掌为拳,挣开王锐左手,少林长拳当头挥去,硬撼王锐鹰爪。
电光火石之间,王锐看那拳风入洞,这一下碰上想必很疼。
天涯心性如火,却不料手上突的一麻,无尽拳风登时烟消云散,再看王锐亦是如遭电噬,双手麻木,缩了回去。
这当儿,面馆深处,走出一条汉子,左手端着一碗面,稳稳的送到断天涯面前,说道:“先吃面再说”。
天涯没有接面,整个人登时跪了下去,双目含泪,磕着头道:“师傅”。
王锐一愣,心中嘀咕道:“师傅?这狗日的什么时候收了徒弟?”
断天涯对着那人拜了三拜,方才继续说道:“若非两年前得师傅相救,徒弟早已死在那大漠中,可怜徒弟愚笨,始终未得师傅名讳,今日能得再见,实乃苍天有幸,师傅不但救我,还传我武艺在身
,再生父母不过如此,师傅在上,当再受徒弟三拜”说着又要磕头。
王锐听着咂舌,忽的叫道:“逐浪你个醒马批,出去玩竟然不叫我”
这个汉子就是逐浪,只见他叹了口气,忙的将天涯扶起,笑着说道:“你我能在此地相见,想必真是上苍有灵,我观你气息悠长,想来“太上忘情诀”已入微境,哎!如此一想,你在开封想必是一场
空梦吧”,说着,逐浪更是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看来,就算是八宝金睛石这样的人间绝品,也终究没有换得那女孩对你的心啊”
断天涯惨然一笑:“师傅你有所不知,在那种情况下,休说八宝金睛石,便是碧水潜龙玉也是枉然啊”
王锐一口浓茶喷出,吃惊道:“碧水潜龙玉,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逐浪眼芒一胜,问道:“司空一笑不是早已死了吗?”
断天涯摇了摇头,说道:“司空一笑惧怕师傅如虎,所以便使了个金蝉脱壳,摇身一变成了童半山,或者说,自十三年前童半山一直都是司空一笑假扮的”。
王锐道:“若真是如此,那八年前,掳走于少保独女于紫曦的人又是何人?”
逐浪悠悠道:“你可曾记得,在明武学堂,教授们经常说的那句话?”
“幕后者,往往即为最大利益既得者”
谁是最大利益获得者?
王锐想到了一个人,而今帝国兵部尚书,李贤大人义子李飞扬李大人,他正是在那次事件后一飞冲天,从一个并不见经传的人物,数年间成为兵部之首。
逐浪叹道:“多面前我就有耳闻,李飞扬曾拜谒过曹吉祥,而后才有了进身兵部武选司郎中的机会”。
王锐冷笑道:“然后再借刀杀人,一夜之间清洗了曹吉祥所有的势力,他以为这些龌龊事就再没人知道了?这算什么?借刀杀人?一对狗男女!”
逐浪低喝道:“王县令,别忘了你的身份”
说着逐浪又看了看断天涯,继续问道:“你这一身的血腥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遇到什么难事?”
断天涯自小由方九抚养长大,但是男人养家带孩子终究是马马虎虎,再加上方九脾气火爆,和天涯极少交流,父子之爱更是很少流露,此刻见到逐浪关切,嘘寒问暖,竟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断天涯好一会儿稳不稳心神,对着逐浪回答道:“是魔教”。
此话一出,首先坐不住的倒是王锐,这个长沙城的父母官自然是知道魔教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之间他猛的从凳子上站起,看着天涯急切的问道:“你在遇到的这些人?快快详细说来,想不到我王某人治下
竟然还藏有魔教余孽,真真是岂有此理”。
倒不是王锐反应如此强烈,魔教原名摩尼教(或者弥勒教),当年大明朝太祖皇帝率领义军大破元军攻占集庆时,据说摩尼教在其中出力甚大,这才有了后来改集庆路为应天府,太祖在应天府称帝,建国号为大明。待到徐达
常遇春这对大明双壁驱逐大元,中华一统,太祖随马上颁下诏令,对摩尼教进行全面绞杀,自此国朝士人谈起摩尼教往往冠以魔教的称谓。
王锐好不易坐到长沙知府的位子,平日里兢兢业业,此刻听到魔教的踪迹,不由得让他精神一振,如若能够将魔教一网打尽,再花些银钱运动运动,一个布政使司参政还不是手到擒来。
断天涯看王锐问的迫切,就把自己这一路上的经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当说到武昌府有魔教分舵的时候,王锐不由得脸露失望之色,可惜了武昌府不在自己的治下,当听到天涯和无忧在洞庭湖遇到魔教截杀,又面露喜色
,等到天涯讲完这一切,王锐忙不迭的对二人告别,自顾自的一路跑回府衙,想来是要召集人手,准备对魔教进行围剿。
逐浪看着王锐不断消失的背影,对天涯说道:“你刚才说道那个叫无忧的女孩子,是你的朋友吗?这一路走来也是难得,快把人请来,待为师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有谁能想到,当年叱诧风云的逐浪竟然会在一家小小的面馆里过活,断天涯没有想到,无忧也没有想到。
所以等断天涯领着无忧进到面馆里面,这个叽叽喳喳的女孩此刻安静的像一只鹌鹑,只因为逐浪这个名字早已把无忧的耳朵眼灌满了,等到见到了本人,无忧的脸上装满了失望,此时此刻的逐浪脸上早已没有当年纵横江湖的锐
气,脸色黝黑,两鬓斑白,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为了生活辛苦劳作的中年人。
逐浪看着无忧脸上的失望之色,忙的招呼两人进来坐下,转身去了后厨,不一会就端出些吃食来。
无忧和断天涯早已是饥肠辘辘,不待逐浪邀请二人早已抡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逐浪看着这两人饿死鬼投胎一般,忙的给两人倒水添饭,等到二人酒足饭饱,方才说道:“你是叫无忧吧,我看你气息平稳,所受只是皮肉之伤,在我这儿安心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只是天涯,我观你说话投足间,心脉中有
一丝阻碍,应当是受了暗劲内伤无疑,虽被高手以浑厚内力封在体内,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等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岳麓山东麓山脚,哪里有一处泉眼号曰清风泉,其水冷冽刚好可以镇住你的心神,我再以内力引动你体内的暗劲
,将其导入泉中,想来有个半日的功夫就可化解”。
这一番话从逐浪嘴里娓娓道来,语气轻松的就像是商量明天去哪儿野炊那样的平常,但是听到断天涯耳中无异于惊天巨响,体内的暗伤原本是受了司空一笑的的夺命七伤剑气所致,之前在开封就发作了一次,
好在被吴老五以自身内力将剑气封住,后来天涯也曾试着引导自身内力将剑气迫出体外,每每总是被剑气反噬,因此便不再有他想,只等着有一日被人杀死或者剑气破开禁止,自己爆体而亡。
而此时被逐浪一语道破,断天涯眼角不由得一红,整个人跪了下来,对着逐浪叩头道:“,师傅多次出手救我,此等恩情,徒儿唯有用尽此生,方能报答”。这一跪,不是因为可以活命,跪的是师傅恩情。
无忧也早就收起了轻视之心,忙的从凳子上站起,对着逐浪躬身道:“小女子之前多有轻视之心,还请前辈多多原谅,另外小女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前辈能够答应”
逐浪久于事故,哪能不懂无忧的心思,只见他站起身来,对着无忧说道:“你这女娃娃倒是伶俐,只是礼数上有所欠缺”
无忧福至心灵,一拍自己的脑袋,对着逐浪笑道:“师傅说的是束脩之礼,无忧省得”说着对断天涯伸出手,说道:“师妹身上银钱不多了,师兄借点与我”
又过了旬月,无忧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断天涯的暗伤也在逐浪的救治下得以化解,因为王锐的大力清剿,魔教在长沙府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也因为如此,长沙城的菜市场每天都是杀的人头滚滚。
一切归于平静,仿佛无恙。
又是一天清晨,无忧哼着在长沙街头新听到的小曲,背上南方地区特有的竹筐,出门了。
作为逐浪唯一的关门女弟子,帮师傅每天采买面馆所需要的新鲜食材,这样的重任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她的肩上,女孩子天性好动,嘴巴又甜,采买起东西来,确实比逐浪更加的合适。
然而这一出门,直到天近黄昏,就再没有看到过人影,天涯也曾试着去无忧常去的地方寻找,无一例外都没有找到,没有食材逐浪索性把面馆歇了业,搬了把躺椅坐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