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夜,子时,长沙府长沙城。
余利抖了抖身上的蓑衣,出门了。
阴雨连绵,这实在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天气;梅雨,这是江南地区特有的雨季,有时可以下几天,有时则是一个月,下到最后就连空气里都几乎要溢出水来.
长沙巡检司的灯笼随风摇曳,烛火灰暗里依稀可以看到路边明沟里水流不及四漫而出的积水,余利按了按斜挎的腰刀,向着巷子更深处走去。
长沙城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命案了!这实在是一句大实话,不仅没有命案,就连街上打秋风的小贼也几乎不见了踪影,这一切的一切都要得益于一个人————楼主。
”威震九州同,一捕震关东“,铁捕冷无情戴老板的名号在北七省已是无人不知。
而在南六省,却少有人知道楼主这个名字。
这个只在南方公门里口耳相传的人物,当年初到三湘,仅凭一人一剑,一夜之间连破洞庭群寇一十八座水寨,自此湖广大定。
余利却没有闲心思管这些,这个巡城的卒子信步闲游,若不是身在半夜,真真便是一个踏青的公子。
只是——,这个人的脚下明明有一个水洼,但是踩上去仿佛是踏在青石上,不起半点的波澜。
细雨冰凉,随着一阵风刮过,尽数打在他的脸上,余利一声冷哼,霎那间泥水没过了脚面,这个男人终于是忍不住骂道:”醒马批“。这句充满宁乡气息的一声叫骂一瞬间便被雨水吞没。
如果骂街有用的话,那还要刀干嘛?余利也想到了这点,他用刀,腰刀,三尺电芒劈空斜斩,斩向那黑暗更黑的地方
乱雨中,只听见”啪啪啪“三声急响,电芒尽没,风也停息,余利冲着黑夜里骂道:”狗日的王鹏,老子的衣服全被打湿了“
余利的叫骂没有等到回音,却等来了一壶酒
酒水浊而浑,入口辛辣,仿佛铁水般从喉咙直灌到肚子里,一壶酒方毕,余利打起一个激灵,刹那间气血翻腾,丹田里洪流滚滚,身上寒气竟是化为丝丝白雾,破出体外。
但是这一手功夫早已不是那些阿猫阿狗所能相比的,但又有谁能想到,他只是一个最低等的巡城夜卒。
王鹏从黑夜里走了出来,叫道:“天下间有几个是靠巡街发了财的,有这个功夫,倒不如喝上几杯“
余利笑道:”这次的下酒菜莫不还是那条阉了十年的咸鱼吧?“说着话,余利忽然一个转身,双眼紧紧的盯着远处的黑夜,问道:”方才那是什么?“天下间能从余利眼皮子下溜走的东西本就不多,
更何况还有一个王鹏。
王鹏没有回答,只是双眼入神的望着一墙之隔,那荒草丛生的院子里,一座残破的木楼,残破到随时都能被封吹倒的木楼。
这座破楼,只有三层,但整个长沙城却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它的存在----一座没有名字的楼。
若是你为心无愧,可敢进那座楼吗?
这句话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长沙城;光明磊落的人从来不惧怕任何的诅咒,只有心虚的人在经过这座楼的时候,往往绕出去很远——因为真的会死人,而且全部都是该死的人。
十年前,邵东十虎横行三湘,其声势之大以至于官不能治,民怨极大。
十年前的苏小妹年方二十有一,花一样的年纪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挣扎的欲念疯草一样的生长,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终于在那年上元节的夜里冲出了禁锢了太久的家,看到了这个美丽的世界,
也碰到了吕方。
邵东十虎从来不惧怕任何人,老七玉面虎吕方一手七七四十九路太乙分虹剑更是深得武当真传。
“那是因为他没碰到我余利”。这个喝醉酒的家伙总是在酒酣入醉的时候这样嘶叫,然后转身抱着身边的木桩,叫着一个萦绕在梦里的名字。
苏小妹虽然涉世未深,但也听过十虎的恶名,慌乱之间竟然跑进了那个院子,那天的夜格外的黑;后来,苏小妹慢慢的变成苏大姐,但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是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这个可怜的女人刚进了那个院子便摊在了地上,只因为她怕的要命,自己却仿佛被吸干了气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吕方的手抓起自己的头发,拂过自己的脸颊。
然后吕方的脖子一歪,就像种树人修剪乱长的枝杈一样,“咔”的一声被掰断了。
直到第二天,仿佛做梦一样的苏小妹悠悠醒来,正看见吕方的尸体,死狗一样的挂在院子的大门上。
“喝死我了,我了个呀”。每当想起,曾经的苏小妹总是拍着胸口,感叹道。
然后又过了三天,早已腐烂的吕方,陪着他那九个恶贯满盈的兄弟一起,整齐的挂在长沙城南的箭楼上。
“这十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坏事做尽,这是老天爷降罪在惩罚他们”有的人这样想着,但更多的人并不这么认为,凌十一正是这样的人,他总是在人群中大放厥词:“无胆鼠辈,老子今晚上就拆了
那栋破楼炖狗肉吃,够胆的爷们三更时分来尝一尝我凌某人的手艺”
月上夜半,那栋楼还是那栋楼,但凌十一却被人整个封在了大缸里,缸下虚火慢炖,烹杀一词耐人寻味,细思极恐。
若是问心无愧,你可敢进那栋楼吗?
此刻,有人已进了院子,难道真的有不怕死的人?
院子里的荒草早已没过了人影,看来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男人想着,突然脚下一顿,硬硬的感觉告诉他那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腿骨,只见他咬咬牙,右手骨节轻叩门扉,说道:“有——”,
看似反锁的大门被这一声敲击推开了,男人咽着唾沫,走了进去;然后这个男人便呆住了,谁能想到这栋破烂的木楼里,竟然是另一个世界。
穹顶上那嵌着的一百零七颗东珠已是世间少有的珍品,更不要说中间那颗仿佛众星拱月般,海碗大的夜明珠了,作为支撑的柱子更是紫金的材质。
地上,西域进贡的苏域流火天蚕丝,便是在皇宫大内也不过区区几两,这种千金难得的珍品此刻被人织成了摊子,铺满了整间房子,相较之下,紫禁城皇帝陛下的太和殿更像是随便搭在路边的草棚。
“单是这屋里的东西,就说是富可敌国也不遑多让啊”男人喃喃着,却不料后背一紧,整个人生生的被提了起来。整个脖子仿佛被大力催动,猛的向一侧倾斜,这几乎要了男人的命,大口的
血沫顺着嘴边淌了出来,此刻他已顾不了许多,充血的双眼盯着空荡荡的大厅,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叫道:“探云手,果然是探云手,哈哈哈哈哈..........终于让我找到了,这就是四明神功吗?哈哈哈。。。“
只听“咦”的一声,这个在鬼门关徘徊的男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还未等他起身,一股沛然巨力猝然而至,又将他死死的钉在远处的墙上,一个声音冷冷的说道:“知道的还真不少,所以你更该死”。
生死一线间,男人顾不得脖子上撕裂的伤口,右手抖抖的从怀里拽出一条丝线,线上坠着一枚青绿色的小玉。
“你哪来的这块玉?”雷霆一怒,杀意四起,男人身在其中只觉得阵阵寒风锥人刺骨,冲天煞气迫人心肺
“是琳姐让我来的”男人生怕不得信任,忙的从腰上拽下腰牌来,递上前去,说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然后男人就看到一只手仿佛从虚空里伸出来,一把将腰牌接过去,问道:”你是易杰的人?“
男人回答道:”是,小人五年前入的锦衣卫,后来蒙师傅他老人家抬爱,被收为关门弟子“
那个声音哼了一下,冷冷的说道:”你这次来,若是被易杰知道了,五马分尸都是轻的,他这个人心胸狭隘,生平最恨的就是那些忘恩负义的人,背叛他的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千刀万剐的下场,怕是跑不了的“。
男人脸上一惨,苦笑道:”师傅哪里自然是需要一个交代的,但就算他是我师傅,也不该动手打琳姐的“。
”什么?这个从长沙县乡下里走出来的混账东西,他竟然敢对阿琳动粗“”两个月前,师傅一时兴起,就去了京城的望月楼,琳姐知道了以后和师傅大吵了一架,当时师傅一时齐上心头,就
。。。。“
那人听完这话,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之前还去过哪里?“
男人一愣,答道:”我还去找了戴老板,但却没有找到“
那人冷笑道:”狗屁的戴老板,老子早晚要把他踩在脚底下“
男人听后,面露喜色,忙的说道:”小人原本还不相信,这下子终于放心了,你真的是楼主,也只有楼主本人才有这样的气魄“。
不错,此人正是楼主,这个南六省第一号的总捕,几乎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男人壮着胆子抬头,也只是看到一领黑色的长袍。
楼主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阿琳让你来,不会就为见我一面吧“。
男人应声道:”小人周凌云,这次来找您,乃是因为琳姐让我来带句话,五月初六她会到长沙城来,希望到时候能见楼主您老人家一面“。
楼主叹道:”五月初六啊,还有一个月,真是漫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