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暴雨将至
吕放等的已有些不耐烦了。
但他还是要等,因为这里是县衙。
新茶吃到五盏时,李国昌伸了个懒腰,从屏风后踱了出来,天涯那一巴掌将这个狗官的脸足足打肥了三寸,所以他现在只能托着下巴,看到吕放时,李国昌一展官威,冷道:“吕总捕此来何事,可是逮到了断天
涯那个贼厮”说着嘴角吃力不住,泌出了血丝。
吕放起身道:“大人放心,我已尽遣手下撒出网去,只要他断天涯还在开封,便叫他有来无回”
李国昌道:“那便好,方才刘师爷告诉我,说你有要事禀报,不知所谓何事?”
吕放略一沉吟,忽的站起身,道:“大人,现在开封风雨飘摇,宵小肆意妄为,小的为百姓计,请大人下令,全城戒严,另请调千户所亲军,协力诛贼”
李国昌心里一惊,一手把着胡须,吞咽着口水,道:“兹事体大,容本官思量些,待明日报请州府后再行商议吧”
吕放霍地上前,喝到:“大人这样做,岂不置开封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一旦贼乱五起,大人乌纱尚且不说,可怜这城中性命,死生何辜”
“这这这......”李国昌一个不稳,竟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李国昌一愣,这那是什么椅子,堂堂七品知县方才屁股下面做的,一直是一只箱子,金丝楠木的箱子。
吕放眼底尽收,催促道:“大人现在可是想明白了”
这当儿,一旁的师爷冲李国昌迎头拜倒,叫道:“学生有几句话请大人思量”
李国昌道:“许师爷跟随本官多年,有话请当面说起”
那师爷道:“大人自上任以来,勤于政事,怠于行乐,开封城无不敬仰,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
身,大人躬身力行,勤于王事,但父母之孝,学生请大人不可不一并视之”。
李国昌点点头,叹道:“师爷有心了”
那师爷又道:“方才小的接到大人家书一封,老夫人思念大人,久而生疾,盼子之心,切之再切”
李国昌福至心灵,起身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那师爷道:“城门尚未关闭,大人请速行”
吕放随即起身,道:“大人思亲心切,小人就不便打扰了”
李国昌颔首道:“本官家有俗务,今夜开封城便全全托付吕总捕了”
吕放应道:“大人高枕无忧便是”
夜已深沉,深沉的就算天下的雨都下尽了也化不开
吕放静静的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不禁想起李国昌那副嘴脸,一口浓痰啐出咬牙道:“狗官”
大厅里火把高挑,今夜终将无眠。
两旁边一十八把交椅,坐的是入云帮一十八位成名已久的人物。
与其说是人物,倒不如禽兽更来的真切,从一开始的偷鸡摸狗到最后的谈笑杀人,手法越来越熟练,一刀毙命,丝血残生,无尽的杀气混合着血腥,从大厅里一直延伸到门口。
左手第一把交椅,坐的一位三十左右的年轻人,身形偏瘦,窄窄的骨头架几乎已经撑不起那件圆领的长袍,他的双手十指白皙而狭长,这为他换来了剑魔的称号。
他叫郑三杀,剑魔郑三杀,杀天杀地也杀人。
“吕帮主你连发一十九道夺命追魂旗,十日内聚集我们河南府绿林道所有的豪杰,这样的大手笔,只怕不是只让我们坐在这儿喝茶吧?”
吕放置若罔闻,眼皮一抬,看了看郑三杀,说道:“三杀兄严重了,我入云帮,从来都是以义气为重,此刻召集众位兄弟,只因有一桩泼天的大富贵相送”
右手边一个大汉冷笑道:“若有那泼天的富贵,你姓吕的那还会想起我们几个,只怕自己早就独吞了吧”说话的人是杜松,铁手杜松。
吕放叹道:“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但我吕放人单势孤,不过我也懂得齐力断金的道理,众位也不是第一天行走江湖,我姓吕的豪气干云,这一票,我只取两成”
“嘶,,,”这一句话,只激的众人脸上一红,鼓鼓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一个老者挤开众人,冲着吕放叫道:“此话当着?”
吕放冷笑道:“若有违誓,我吕放马上解散入云帮,从此不再河南府出现”。
“好好好,好气魄,我宋天刀与手下兄弟一百三十八人静候吕帮主”那老者喘了口气,定神道:“只不过,这泼天的富贵,吕坛主还请说清才好”
吕放钢牙咬碎,怒道:“便是这开封城”
吕放说着猛地站起,右手五指箕张,冲着众人叫道:“今夜,,只待夜过子半,开封千户所将不复存在·”
“大哥此等谋划何须要等到子夜”来人声如洪钟,身形一闪时,早来到了大厅,只见他单手一拎,拎起一个人头来,人头鲜血未干,滴在地上,啪啪作响。
“这是?”杜松目光如炬,只盯了片刻,忽的叫道:“聂东台,这是开封城千户所千户聂东台”
那人将脑袋狠狠的摔在地上,叫道:“不错,这老狗在开封作威作福,平日里全没将咱们兄弟放在眼里,我只用了一招,便要了他的狗命”
“吕帮主果然好手断”郑三杀哈哈大笑,拿眼一扫众人,忽的说道:“所谓富贵险中求,我老郑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郑三杀衣衫倒卷,向着北方向疾驰而去。
开封城北一向富户极多,更是有一个极为显赫的去处————周王府。
“这个狗日的”所有人心中骂道。
看着潮水般散去的众人,吕放眯着眼睛,问道:“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身后阴暗的角落,一个人影转了出来,冲着吕放拱手道:“一切进展顺利,罗有才那个老不死的已经招了,私通匪类,杀人越货”
吕放颔首道:“本总捕生平最恨的便是这种为富不仁之辈,给他一个全尸”
这当儿,门外一个小厮跑了进来,拱手道:“大爷,罗文斌来了”
“他自己来的吗?”“他还带来了一千两银子,说要孝敬大人”
“哼哼,你去告诉他,罗家庄私通流匪,罗有才那个老家伙全都招了,你让他自己洗干净脖子,到时候本总捕要亲自拿他”
不一刻,门外一阵车马喧嚣,一个声音叫道:“让我进去,吕总捕,我父亲是冤枉的,他一个半身入土的人,怎么可能私通匪类”
说话的声音里,那人抢身上前,冲着吕放拱手道:“吕总捕涵函,学生心念老父,一时冲撞,还请总捕头你原谅”这人正是罗文斌
吕放挥了挥手,打发掉众下人,冲着罗文斌说道:“罗秀才说那里话,你好歹也是有功名的人,本总捕身系国家法度,些许小事,不足道来”说着吕放话锋一转,又道:“但你父用心歹毒,欲置我开封十数万百姓
于死地,这件事业已查清,无须再议,你回去吧”说着径直转身,便要送客。
罗文斌心下一惊,双手抖抖的扶住身子,颤栗着上前,叫道:“这不可能,我家世代安良,修身自省,这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搞错了,我要面见县尊,问个清楚”
“好”吕放虎目一睁,问道:“你说你罗家世代安良,那我问你,三年前你家不过是开封城里一个贫农小户,三年之后,却是家财万贯,你说,这一切都是你罗文斌一笔一笔辛辛苦苦赚来的吗?”
罗文斌脸上一白,踟蹰道:“这,是因为小人得了些机遇,这才,,,”
吕放冷笑道:“你以为就凭你这些话,就能把本总捕搪塞过去吗?”
“似你这般废柴,本总捕不屑与你多说,常听人言,罗家庄能有今天,全是你那一位夫人的功劳,此等奇女子,我吕某人敬佩不已,只是不知此生是否有缘相见”
浑浑噩噩,罗文斌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了大门,夜里风凉穷劲,刚打了一个冷战,一抬头,已是回到了罗家庄。
一进大门,转过一道连廊,正看到大厅里,一个端庄的女人满脸笑意,近左的凳子上,一个三岁大小的孩童手拿象箸不住的往嘴里夹着菜,上手坐的一个老妇人脸上似有笑意,说道:“多吃点,长得白白胖胖
的,千万别像他爹”。
那女人迎合道:“妈你这样说,我倒是真的记得,第一次见到文斌时,那真是瘦的像个竹竿似的”,说着看了看边上的孩子,接着又说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小心把肚子吃撑了”
那孩子终于把筷子放下,冲着女人道:“妈妈你怎么不吃啊,你是不是不饿,今天的菜可好吃了,诺诺都快吃不下了”
女人笑着,为孩子擦了擦嘴,一抬眼,正看到罗文斌,忙对他说道:“你怎么傻站在哪儿,我们等你半天,这也是才刚吃呢,快吃饭吧”
“嗯”罗文斌点点头,坐了下来。
女人看着罗文斌,问道:“事情怎么样了,爹爹怎么没回来”
“我正吃饭呢,吃完饭再说”
女人一愣,怀里的孩子却不干了,上前一脚踩在罗文斌的脚上,“不许你欺负妈妈”说着抓住女人的手,说道:“没事了妈妈,没事了啊,诺诺在这呢”
罗文斌一声叹息,冲着女人道:“你来一下,我有事给你说”
书房里,罗文斌满脸的疲倦,一壶新茶几乎吃了大半,方道:“方才我去见了吕放,他说说父亲私通流匪证据确凿,不日就要上报州府定罪”。
女人急道:“这吕放小人得势,这开封城,他一个不入流的捕快还能做官老爷的主,那你没去找知府老爷击鼓鸣冤吗?”
罗文斌道:“听县衙里的人说,县太爷有事外出,此刻不在城里,而且,吕放还说,很敬佩你,想见你一面”
女人听完,霍地起身,叫道:“罗文斌,我是你的女人,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罗文斌起身,叫道:“你吼什么吼,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吗?”
“随口一说,你每次都这样,都是随口一说”“好,我不说了行吗,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大滴的泪珠儿一样的从女人眼眶里滚嘟嘟流出,“罗文斌,你怎么能这么说,当初你对我说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当年你家家境贫寒,是我拿出自己的积蓄,还有,还有,,算了,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那一样不是我给你买的,是不是我太傻了”
罗文斌面色一寒,冷道:“不想过了是吗?一封休书,很简单的”
“好,你要赶我走,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诺诺”“不行,诺诺跟着你我不放心”
“我只要诺诺”
“你想都不要想”
这时,房门打开,诺诺哭着冲了进来,一头扎进女人的怀里说道:“我要妈妈”
罗文斌不由分数伸手便要去夺,但见一道绚丽的光芒从女人的手中喷薄而出,罗文斌面上一寒,丝丝腥血,染红脸颊。
那是一把剑,精钢百绕护身剑!
罗文斌怒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竟然还暗藏凶器。
女人冷道:“这把剑我本已将它忘了,但今日我不得不出鞘,罗文斌,枉我那么爱你,喜欢你到发狂,但是你都对我做了些什么,你家里贫寒,是我当了家传的‘七星翡翠’给你做本钱,帮你出谋划此周转生意,方才有罗家
庄今日的富贵,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为了诺诺,也都不和你计较,但是我也是人,不是工具,你平日里对我不冷不热,那有半份夫妻的情谊”
这一阵争吵,早有十几个下人冲了进来,冲着罗文斌就说道:“少庄主,你的脸”
罗文斌双目圆睁,拿手点指那女人,叫道:“去,把孩子给我抢过来”
女人面似寒霜,那里还是以前那个勤勉持家的儿媳妇,只见她一手抱紧诺诺,右手长剑凌空虚点,将那些下人被逼的连连后退,跟着脚下一点平地掠起丈余,向着庄外径直冲去。
“罗文斌,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入云帮,议事厅里。
吕放的心没来由越发跳的厉害,手下人觑见他神情凝重,忙的问道:“大哥且放宽心,手下人已全散了出去,现在万事已备,只待时机了”
吕放摇头道:“不,还差一点”
那人问:“还差什么?小的去给你取来”
吕放道:“人头,李国昌的人头!!聂东台死于非命,乱匪血洗开封,知府李国昌畏罪自杀,最后本总捕拼力厮杀缉拿匪首罗有才,这样,才算是一出真正的好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