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气浪仍在巨大的地下空洞中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岩石熔化的刺鼻气味。赤红色的岩浆湖缓缓平息着之前的暴动,中心偶尔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破裂时发出沉闷的噗响。
凌云单膝跪在滚烫的黑色礁石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刚从额头渗出便被高温蒸发。他的身体内部正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两股涌入体内的古老剑意,如同两条灼热的岩浆河流,在他经脉中奔腾流淌,与他自身的紫气剑魂激烈地碰撞、交融。痛苦与畅快交织,撕裂与重塑并存。脑海中,更多破碎的画面和信息纷至沓来,比之前更加清晰——
无尽的地火喷涌,将天空染成血色…巨大的宫殿在火焰中崩塌…一个悲怆而威严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在他灵魂深处回荡:“…道熄剑折…薪火不灭…待后来者…”
还有无数玄奥莫测的剑理轨迹,蕴含着至阳至刚、焚尽八荒的恐怖意境,远远超出了他目前所能理解的范畴,只能强行烙印在神魂深处。
而最重要的,是那两个越发清晰的字眼:
藏锋谷!剑冢!
这似乎是一个地名,一个蕴含着巨大秘密、与他刚刚获得的传承、甚至与《无字剑谱》都息息相关的地方!
良久,凌云才勉强压下体内奔腾的力量,缓缓站起身。他感受了一下自身状态,不禁暗暗心惊。
虽然内息因为之前的爆发和伤势而有些虚浮,神魂也依旧隐隐作痛,但经脉似乎被拓宽了不少,丹田内的那柄紫色小剑更加凝实,表面甚至隐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赤红色纹路,散发出的剑意也更加磅礴、复杂,兼具了紫气的浩然纯净与地火剑意的灼热暴烈。
他的实力,在经历这番生死考验和意外传承后,竟又有了不小的精进!
他抬头望向湖岸那两块已然恢复平静的残碑,眼神复杂。这两块残碑依旧散发着古老的气息,但之前那喷薄欲出的能量已然内敛,似乎因为刚才的爆发而消耗巨大,又或者是因为认可了他这个传承者而陷入了沉寂。
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动静太大了,难保不会引来更多的敌人。
凌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视四周,寻找着离开的路径。他很快发现,在岩浆湖的另一侧,有一条被热气遮掩的天然甬道,似乎通向外界。
他不再犹豫,脚下轻点,身形如燕般掠过几块凸出的礁石,轻盈地落在了对岸,迅速钻入了那条甬道。
甬道一路向上,空气逐渐变得凉爽。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出口到了。
拨开浓密的藤蔓,凌云重新回到了地面。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黎明将至。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发现自己身处赤焰矿场边缘的另一侧山麓,距离之前的矿坑入口已有相当一段距离。
必须尽快赶回河阳城!
他压下体内依旧有些躁动的气息,再次全力运转归藏诀,将周身所有痕迹尽数收敛,沿着山野阴影,向着河阳城方向疾驰而去。
回程的路,似乎格外漫长。身体与神魂的双重疲惫阵阵袭来,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脑海中不断回闪着矿坑中的惊险画面、那古老的剑意、以及“藏锋谷”和“剑冢”的信息。
这一切,是否与父亲的下落有关?与凌家的血仇有关?
就在他全速赶路,距离河阳城墙不足五十里时,先天剑魂赋予的超常感知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动静!
并非来自前方城池,而是来自侧后方不远处的一片茂密林地!
那里有极其轻微却异常凌厉的真气碰撞声!还有压抑的闷哼与一声他有些耳熟的、带着痛楚的怒斥!
是影叟的声音?!他怎么会在这里与人交手?
凌云心中猛地一凛,立刻改变方向,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那片林地,向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摸去。
很快,林间一小片空地上的情景映入他的眼帘。
只见影叟浑身是血,那身夜行衣已是破烂不堪,身上多处伤口深可见骨,尤其是左肩处,一个乌黑的手印清晰可见,散发着阴寒的死气。
他正背靠着一棵古树,气喘吁吁,手中握着一对奇形的短刺,眼神凶狠却难掩颓势,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围攻他的,是四名身着黑色劲装、面带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杀手。这些人动作迅捷如鬼魅,配合默契无间,出手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他们使用的并非军队制式武器,而是各种奇门短刃、刺剑,武功路数阴狠诡异,与之前矿坑的守军截然不同!
是影宿的专业杀手!而且看其身手,远比之前在黑风坳和城外遇到的都要强上一大截!
更让凌云瞳孔骤缩的是,在场边,还站着一个人。
此人并未参与围攻,只是负手而立,冷眼旁观。他同样一身黑衣,却并未蒙面,露出一张苍白瘦削、鹰钩鼻格外显眼的中年面孔。他的眼神如同毒蛇般冰冷,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寒气息,仿佛周围的温度都因他而降低了几分。
凌云体内的紫气剑魂在此人出现时,自发地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抵触与警惕!
此人极其危险!其实力,绝对远超疤狼,甚至可能不弱于青竹居士!
“影叟,何必负隅顽抗?”那阴冷中年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交出那老酒鬼藏身之地的确切位置,以及…闯入矿场那小子的一切信息,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我呸!”影叟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韩绝,寒螭老魔的徒弟也就这点出息了?只会以多欺少?想要消息?跪下来叫爷爷!”
原来此人就是打伤酒鬼爷爷的元凶——冰螭韩绝!
韩绝眼中寒光一闪,似乎失去了耐心,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泛起一股令人心悸的乌黑寒气:“既然你找死,本座便成全你。搜魂之下,一样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欺近影叟,那只萦绕着乌黑寒气的手掌直拍向其天灵盖!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远超那四名围攻的杀手!
影叟眼中终于闪过一抹绝望,他已是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淡紫色的剑气,如同凭空出现般,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射向韩绝手腕要害!这一剑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韩绝旧力已发、新力未生之际!
韩绝脸色微变,拍向影叟的手掌不得不猛地一滞,手腕一翻,屈指弹向那道紫色剑气!
嘭!
一声闷响,剑气被弹碎,但韩绝的身形也被阻了一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与此同时,一道灰色身影如同从阴影中诞生,闪电般切入战圈,手中一柄看似普通的木剑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流云手·引字诀施展,看似轻柔地在那四名反应稍慢的杀手兵刃上一带一撩!
四名杀手只觉得手中兵刃如同陷入漩涡,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攻势瞬间被打乱,甚至互相干扰,踉跄着向两侧跌开!
空隙出现!
那灰色身影毫不停留,一把抓住重伤的影叟,流云步施展到极致,向着林地深处急掠而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剑气突袭到救人远遁,不过眨眼功夫!
韩绝稳住身形,看着那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尤其是那人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木剑,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好精妙的剑气…好古怪的劲力…竟然能干扰我寒螭真气…”他喃喃自语,随即眼中爆发出浓烈的杀意与贪婪,“如此年轻…还有那柄木剑…难道就是那个身怀异宝的小子?!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他身形一动,已如一道黑色闪电般追出,速度远比凌云更快!那四名杀手也立刻稳住身形,紧随其后。
前方,凌云搀扶着几乎无法行动的影叟,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但他本就消耗巨大,又带着一个人,速度大打折扣,身后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却如同跗骨之蛆,迅速逼近!
“小…小子…是你…”影叟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道,脸上满是震惊,“你…你怎么…”
“别说话,尽量调息!”凌云低喝,大脑飞速思考着脱身之计。被一个至少七境的高手全力追杀,情况比在矿坑中被围堵还要危险十倍!
这样下去,两人都得死!
必须想办法!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的地形,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乱石嶙峋的陡坡,坡下似乎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水声!
赌一把!
凌云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猛地将影叟向前方陡坡推去:“往下跳!河里求生!”
同时,他自己却猛地停下脚步,骤然转身!
面对那如同黑色闪电般扑来的、散发着滔天寒意的韩绝,凌云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丹田内那柄融合了古老地火剑意的紫色小剑疯狂震颤!
他双手握紧木剑,将其高举过顶,全身残存的紫气与那新得的灼热剑意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木剑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力量,剑身瞬间布满裂纹,迸发出耀眼欲盲的紫红色光芒!
“斩!”
一声怒吼,凌云手中那柄即将崩碎的木剑,带着一往无前、焚尽一切的惨烈气势,向着扑来的韩绝,悍然斩下!
这是他凝聚了所有力量、所有感悟、所有决绝的巅峰一剑!
一道紫红色的、扭曲空气的灼热剑芒,脱离木剑,迎风暴涨,瞬间照亮了整片林地!
韩绝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从这道剑芒中,感受到了一种足以威胁到他生命的、纯粹而狂暴的毁灭力量!
“先天剑气?!不可能!”他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追击,周身乌黑寒气疯狂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厚的、布满诡异鳞纹的黑色冰盾!
轰!!!
紫红色剑芒与黑色冰盾狠狠撞在一起!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猛然爆发!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方圆十丈内的树木瞬间被拦腰斩断或冻成冰雕,而后又被灼热气浪焚成焦炭!
咔嚓!
在韩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那足以抵挡七境巅峰全力一击的玄冰盾,竟在那紫红色剑芒的冲击下,崩裂开无数裂纹!
虽然最终剑芒未能彻底破开冰盾,但那冲击力依旧震得他气血翻腾,连连后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掌心一阵发麻!
而当他散去冰盾,再看前方时,哪里还有凌云的身影?
只有地上那柄彻底碎裂、化为焦炭的木剑残骸,以及陡坡下方传来的重物落水声。
“噗!”韩绝猛地喷出一小口乌黑的血液,并非受伤,而是被那狂暴的剑意和巨大的反差气得气血逆冲!
他竟然被一个明显实力远不如他的小子,逼得全力防御,甚至还吃了个小亏!让对方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奇耻大辱!
“好!好得很!”韩绝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如此天赋…如此剑意…绝不能留!传令下去!封锁河阳城周边所有水道!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揪出来!”
“是!”四名刚刚赶到的杀手噤若寒蝉,连忙领命。
韩绝站在原地,望着下方奔腾的河水,又看了看地上那焦黑的木剑残骸,眼中贪婪与杀意交织。
“先天剑魂…还有那地火剑碑的力量…竟然真的被他得到了…必须抓住他!不惜一切代价!”
河水奔腾,带着受伤的两人,流向未知的下游。
而黎明,终于艰难地挣脱了黑暗的束缚,将第一缕曙光投向了这片狼藉的林地,却驱不散那愈发浓重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