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将几人神色各异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扯出诡谲的形状。
影叟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凌云、青竹居士和床上虚弱的酒鬼身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搓了搓枯瘦的手指,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算计,却又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价码嘛,好说。”他拖长了语调,“看在老酒鬼捡回条命,和这小兄弟…嗯,不凡手段的份上,老子这次就当结个善缘。”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仿佛怕被墙外的什么听了去:“打伤老酒鬼的,是‘寒螭老祖’的三弟子,人称‘冰螭’韩绝。那老魔头据说在闭关,派他弟子出来活动。韩绝这厮,七境中品的修为,一手寒螭掌已得老魔七八分真传,阴毒得很。”
“寒螭老祖…”青竹居士眉头紧锁,“这老魔销声匿迹几十年,竟然又出来了,还和追叛司搅和在了一起?”
“何止是搅和!”影叟嗤笑一声,语出惊人,“老子费了老鼻子劲才查到,那韩绝如今明面上的身份,竟是河阳城守备将军府上的首席客卿!而守备将军庞洪,哼,可是二皇子母族的心腹干将!”
二皇子!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剑王朝王室内部的权力斗争,竟然真的牵扯到了凌家的旧案!
“至于追叛司和影宿,”影叟继续道,“在河阳城的行动,很大程度上得了庞洪的配合,或者说…指令。城门口的严查,街上的巡逻,甚至边军破罡弩的调动,没有他这位守备将军点头,岂能如此顺畅?”
线索似乎清晰了起来。二皇子一系的力量,通过守备将军庞洪,掌控着河阳城的军政权势,并与追叛司、影宿合作,甚至可能驱使了寒螭老祖这等魔头为其爪牙,共同搜寻凌家余孽和《无字剑谱》!
“他们为何如此紧追不舍?仅仅为了《无字剑谱》?”凌云忍不住问道。王朝皇子,边军守将,追叛司,影宿,隐世魔头…这庞大的力量为何对凌家和他的父亲如此执着?
影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无字剑谱》自然是其一,据说牵扯到一个关于剑王朝根基的大秘密。但更重要的是…你父亲凌风羽,当年可是太子伴读,与太子情同手足,是铁杆的‘太子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当今太子,体弱多病,性格仁懦…朝中早有风声,二皇子对其位…可是觊觎已久了。”
一切豁然开朗!
凌家惨案,不仅仅是江湖恩怨或宝物争夺,更是剑王朝最高权力斗争中的一环!清除太子羽翼,削弱其势力,甚至可能想从《无字剑谱》中找到某种能颠覆局势的力量!
凌云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机器。
“那我父亲…”他声音干涩地问。
影叟摇了摇头:“凌风羽的下落,老子还没查到确切消息。追叛司和影宿也还在全力搜捕,这说明他大概率还活着,而且没落在他们手里。否则,你们早就不是被搜捕,而是被围剿了。”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影叟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老子在查探守备将军府时,意外发现了另一条有点意思的线索,或许…和你们有点关系,但又有点蹊跷。”
“什么线索?”青竹居士追问。
“河阳城往西三百里,有一处废弃多年的‘赤焰矿场’。”影叟道,“近日,守备军突然派了一支小队过去,名义上是巡查废弃矿坑,防止流民聚集。但那地方鸟不拉屎,根本没什么油水,庞洪那铁公鸡怎么会突然对那里上心?”
他摸了摸下巴:“老子觉得奇怪,趁夜摸过去看了看。你猜怎么着?那根本不是普通士兵!带队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身手绝对在六境以上,手下那几个也全是好手,伪装成普通兵卒的样子。他们守在矿坑深处,似乎在看着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
“矿坑里有什么?”凌云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老子没敢靠太近,那疤脸汉子警觉得很。”影叟道,“但那矿坑深处,隐隐有一股极微弱、但非常奇特的能量波动…时有时无,像是被什么阵法遮掩了。而且…”
他看向凌云,目光深邃:“那股波动,给人的感觉…和你小子的内力,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都是那种…嗯…很纯粹,却又很霸道的感觉。”
和他相似?纯粹而霸道?
凌云猛地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青竹居士。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猜想!
先天剑魂?或是与《无字剑谱》同源的力量?
难道父亲被困在那里?还是说…那里藏着什么与凌家、与剑谱有关的秘密?
“当然,也可能是老子感觉错了。”影叟摊摊手,“那地方邪门得很,以前就传说矿工挖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废弃的。而且就算真有什么,守备将军府派重兵把守,你们去了也是自投罗网。”
屋内陷入沉默。
这条线索看似渺茫,却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牢牢抓住了凌云的心。任何与父亲、与家族有关的可能,他都不能放过!
“赤焰矿场…”凌云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风险极大,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空欢喜一场。
但,必须去查探!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青竹居士:“舅公…”
青竹居士看着他的眼神,已然明白他的决定,心中长叹一声,知道无法阻拦,也…不该阻拦。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莽撞。”青竹居士沉声道,目光却转向了影叟,“影叟,既然善缘已结,不如结得再彻底些?那矿场的地形、守卫的换岗规律…”
影叟立刻跳了起来:“喂!青竹老儿!你别得寸进尺!老子透露这些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了!还想让老子去给你们当探子?那疤脸汉子可不是吃素的!”
“一瓶‘玉髓丹’。”青竹居士平静道。
影叟的叫嚷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你…你有那东西?真的玉髓丹?能修复暗伤、纯化内息的上古灵丹?”
“三瓶。”青竹居士加码,“外加我为你出手一次。”
影叟喉咙滚动了一下,脸上挣扎之色显而易见。玉髓丹对他这种常年游走灰色地带、暗伤无数的老江湖来说,诱惑太大了!更何况还有青竹居士的一次出手承诺!
“妈的…老子就知道碰上你们准没好事…”他骂骂咧咧,在原地转了两圈,最终狠狠一跺脚,“成交!但老子只负责摸清外围情况,绝不进去!而且你们得等老子消息,最快也要明天晚上!”
“可以。”青竹居士点头。
影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屋内,来去如风。
影叟走后,屋内气氛依旧凝重。
“舅公,那玉髓丹…”凌云有些过意不去。
“身外之物罢了,不及人命重要。”青竹居士摆摆手,神色严肃,“云儿,你当真决定要去?”
“嗯。”凌云重重点头,“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不能错过。”
“即便可能是陷阱?”
“即便是陷阱,也要踩碎了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凌云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决绝与锋芒。
青竹居士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执拗、同样无畏的凌风羽。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好。既然如此,明日我们便做好准备。影叟的消息一到,我便陪你走一趟赤焰矿场。”
“不,舅公,”凌云却摇头,“您需要留下保护娘和酒鬼爷爷。他们的目标是我和剑谱,我离开后,这里反而可能更安全。但若是我们都走了,万一…”
青竹居士一怔,立刻反对:“不可!你独自一人太危险!”
“我不是独自一人。”凌云握紧了手中的木剑,感受着丹田内那柄微微震颤的紫色小剑,“我还有它。而且,我会更小心。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他的理由很充分,眼神更是不容置疑。
青竹居士望着他坚定的脸庞,知道这个少年已经做出了选择,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和担当。
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罢了。但你务必答应我,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保全自身为上!”青竹居士最终艰难地妥协了。
“我会的。”凌云郑重承诺。
夜色更深。
凌云盘膝坐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他抚摸着那柄光滑的木剑,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影叟的话。
“和你小子的内力有几分相似…纯粹而霸道…”
赤焰矿场…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是与父亲相关的线索?还是另一个与先天剑魂有关的秘密?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揭开谜底。
少年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那柄紫色小剑光华流转,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冒险而嗡鸣。
线索已现,前路未卜。
但剑已在手,心亦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