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院厢房内，油灯如豆，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暂时的安宁并未带来松懈，反而让连日紧绷的神经更加敏锐地捕捉到这处简陋庇护所内外的异常。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药味，酒鬼爷爷那蜡黄的脸色和压抑的咳嗽，老仆苍头沉默寡言却异常警惕的眼神，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舅公，这位酒鬼爷爷…他好像伤得很重？”凌云压低声音问道。方才酒鬼爷爷探查他脉门时，那股真气虽沛然，深处却隐含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紊乱与虚浮。
青竹居士面色凝重，微微颔首：“他旧伤复发，而且…恐怕是新添了严重的内伤，一直在用猛药压制着。”
“是因为我们吗？”柳婉儿心细，立刻联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发白。
青竹居士沉默片刻，缓缓道：“未必全是因为我们，但定然有关联。他那伤势，看似陈旧，但其中一股阴寒掌力淤结不去，应是近期与人交手所致，而且对方功力极高，手段狠毒。”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老仆苍头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三碗清粥，一碟咸菜，几个粗面馒头。
“贵客用些斋饭吧。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苍头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他将木盘放在桌上，动作略显迟缓僵硬。
凌云目光敏锐地注意到，苍头放下木盘时，左手手腕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乌青发黑的手腕，那颜色绝非寻常淤伤，倒像是中了某种剧毒！
苍头似乎察觉到凌云的目光，立刻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口，浑浊的眼睛扫过凌云，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躬身后便退了出去，依旧守在门外。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连苍头也…”柳婉儿掩口低呼，眼中忧色更浓。这位老仆显然也身负伤势。
青竹居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片刻院外的动静，确认无人窥探后，才返回桌边，声音压得极低：“看来我们到来之前，此地已然经历过一番凶险。酒鬼性子刚烈，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武力。他与苍头皆负伤在身，却仍冒险收留我们…”
话未说完，后院主屋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
凌云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
“我去看看。”青竹居士起身，示意凌云和柳婉儿留在房内，自己轻轻推门而出。
过了一会儿，他返回厢房，眉头紧锁，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情况很糟。”他沉声道，“酒鬼强行运功与人交手，引动了沉积多年的旧伤，又中了对方一记极其阴寒的掌力，寒毒已侵入心脉。他全靠一身深厚修为和猛药硬撑着，但若再找不到对症之法化解寒毒，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是因为打探父亲的消息吗？”凌云突然问道。他想起酒鬼爷爷刚才提到边军和影宿时的凝重表情。
青竹居士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点头：“嗯。他旧伤未愈便冒险动用以往的关系去打探风羽和追叛司的动向，似乎查到了什么紧要线索，却被对方察觉，引来追杀。对方出手狠辣，意图灭口，他与苍头拼死才击退强敌，却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凌云已经明白了。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是为了帮助他们而身受重伤。
一股混合着感激、愧疚与愤怒的情绪在凌云心中翻涌。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又是这样！又是为了他们！父亲生死未卜，舅公放弃隐居，如今这位酒鬼爷爷也…
力量！他需要更强的力量！不是为了逞强好胜，而是为了保护这些关心他、保护他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变得异常冷静：“舅公，酒鬼爷爷中的是什么寒毒？可有化解之法？”
青竹居士有些讶异于凌云此刻的冷静，答道：“据他描述，那掌力阴寒歹毒，中掌处血脉凝结，如坠冰窟，且寒毒会不断侵蚀内力，向心脉蔓延。出手之人功力极高，至少是七境以上的高手，所修应是某种失传已久的阴寒功法。化解之法…除非有至阳至刚的神功内力为其逼出寒毒，或是找到对症的极品灵药，否则…”
至阳至刚的内力？凌云心中一动。他的《紫气东来诀》乃是引东方先天紫气，中正平和，蕴养万物，并非至阳一路。但…他丹田内的先天剑魂呢？那紫极而纯的剑意，能否…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下。酒鬼爷爷伤势极重，心脉更是脆弱无比，稍有不慎，非但不能救人，反而可能加速其死亡。他不能拿别人的性命冒险。
“极品灵药？”凌云追问，“需要什么药？哪里能找到？”
“酒鬼自己便是用药大家，他开的方子所需的几味主药都极为罕见。”青竹居士叹了口气，“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赤阳参’，乃至阳大补之物，年份需五百年以上，方能克制那阴寒掌毒。此物可遇不可求，即便在黑市上也价值连城，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据酒鬼隐约透露，打伤他的人，似乎与河阳城内最大的药行‘百草堂’有些关联。他怀疑对方可能也在搜寻这类至阳药物，要么是为了克制自身功法的弊端，要么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用来救治于他。”
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追叛司、影宿、边军中的势力、神秘的阴寒功法高手、掌控药材的百草堂…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河阳城悄然张开，而他们，正身处网中央。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柳婉儿声音哽咽。
屋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凌云耳朵微动，低声道：“有人来了，很轻…不是苍头。”
青竹居士眼神一凛，瞬间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他示意柳婉儿退到角落，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潜至门边阴影处。
凌云也屏息凝神，将感知提升到极致。他听到一个极其轻微、仿佛猫踏落叶般的脚步声落在院墙上，稍作停留后，又轻盈地落入院中，正小心翼翼地向着他们这间厢房靠近。
来者身手极高，且意图不明！
凌云缓缓握住了膝上的木剑，体内紫气默默流转。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探查屋内的动静。随即，门栓被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无声无息地拨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屋内！
就在黑影踏入黑暗的瞬间！
“嗤！”
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点向黑影后心要穴！是青竹居士出手了！
几乎同时，凌云也动了！他没有选择攻击，而是流云步一展，如同滑鱼般瞬间挡在了母亲身前，木剑横封，守得滴水不漏！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屋内之人反应如此迅捷凌厉，遭遇偷袭之下，却临危不乱！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险避过要害，同时反手一掌拍出，掌风阴柔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直袭青竹居士手腕！
嘭！
一声闷响，两人一触即分！
青竹居士身形微晃，低哼一声，似乎吃了点小亏，语气却带着惊疑：“幽影掌？是你！”
那黑影借势飘退到屋角，并未继续攻击，反而发出一声同样带着诧异的轻咦：“青竹老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声音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与酒鬼爷爷的虚弱截然不同。
灯光骤然亮起。
是凌云用火折子重新点燃了油灯。
灯光下，只见屋角站着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瘦小老者，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正惊疑不定地看着青竹居士，又扫了一眼持剑护母的凌云，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你这老家伙不在你的山里等死，跑河阳城来搅什么浑水？”蒙面老者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干瘦蜡黄、鹰钩鼻格外显眼的脸庞，语气很不客气。
“这句话该我问你，影叟！”青竹居士面色冷然，“你不在你的阴沟里待着，半夜摸到这里意欲何为？莫非打伤酒鬼的也有你一份？”
被称为“影叟”的老者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啐了一口：“呸！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对那个老酒鬼下黑手！是‘那边’的人动的手！”
他提到“那边”时，语气明显带着忌惮和愤恨。
“那你鬼鬼祟祟来此作甚？”青竹居士并未放松警惕。
影叟眼神闪烁，压低声音道：“老子是来找老酒鬼做笔交易的！他之前托我查的事，有点眉目了，但他要的价码太高，老子得来跟他再掰扯掰扯！谁知道一来就感觉这院子死气沉沉的，还以为他嗝屁了…没想到是你这老家伙在里头！”
他目光再次瞟向凌云，尤其在看到他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木剑时，眼中惊讶之色更浓：“这娃娃又是谁？好精纯的内息…刚才那一下守势，有点意思…”
青竹居士挡住他探究的目光，冷声道：“少打听不该打听的。酒鬼重伤在身，没空跟你做交易，你请回吧。”
“重伤？”影叟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严重吗？老子还以为他躲着不见客…妈的，难道是‘寒螭掌’的毒还没解？”
寒螭掌！青竹居士和凌云心中同时一凛，这正是打伤酒鬼爷爷的掌功名称！
“你知道是谁下的手？”青竹居士逼问。
影叟却露出了犹豫和忌惮的神色，支吾道：“这个…老子也只是猜测…那帮家伙神出鬼没，不好惹…”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噗——”
后院主屋方向，再次传来一声极其痛苦压抑的咳血声！紧接着是老仆苍头惊慌的低呼：“主人！”
酒鬼爷爷的伤势突然恶化了！
影叟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一闪就欲冲向主屋。
青竹居士却拦在他身前，目光锐利如剑：“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今日你别想离开此地！”
影叟急得跺脚：“妈的！青竹老儿你让开！救人要紧！老子要是想害他，早就动手了！”
凌云看着急切的影叟，又听听主屋方向越发微弱痛苦的气息，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个突然出现的影叟，亦正亦邪，敌友难辨，但他似乎真的关心酒鬼爷爷的伤势，而且可能掌握着重要的信息，甚至…凶手的情报！
不能再犹豫了！
凌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向前一步，看向青竹居士和影叟。
“舅公，前辈，或许…我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