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昼夜兼程，三人终于在那天黄昏时分，望见了河阳城的轮廓。
巨大的城池如同一头匍匐在地平线上的远古巨兽，青黑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城墙上箭楼林立，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宽阔的护城河如同一条玉带环绕四周，吊桥高悬，城门处车马行人排成长龙，接受着守城兵士严格的盘查。
好一座雄城！
凌云站在远处的一座小丘上，望着那气象万千的巨城，心中不禁震撼。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离开牛家村那样的小山村，见到如此宏伟的人类造物。与他想象中的繁华喧闹不同，眼前的河阳城透着一股肃杀而沉重的气息。
“河阳城是剑王朝东部边境的重镇，扼守通往东荒的咽喉要道，常年驻有重兵，盘查极严。”青竹居士望着城门方向，眉头微蹙，“我们这般模样，恐怕难以通过正常门禁。”
他们三人经过连日奔波激战，风尘仆仆，衣衫破损，尤其是凌云手臂上还有未愈的伤痕，看起来确实十分可疑。
“那该如何是好？”柳婉儿担忧道。眼看目的地就在眼前，若被阻于城外，甚至被守军盘问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青竹居士沉吟片刻，道：“无妨，我知道一条隐秘路径，可绕过主城门。你们随我来。”
他领着二人绕向城池东南方向，那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灌木丛。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坍塌墙垛处，青竹居士拨开藤蔓，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破口。缺口处有明显的人工修葺痕迹，但显然已废弃多年。
“这是早年战乱时留下的暗道，知道的人极少。”青竹居士低声道，“跟我来，进去后尽量保持安静。”
三人依次钻入暗道。里面阴暗潮湿，空气浑浊，但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渐渐有了光亮。出口处同样被茂密的植被遮挡，推开后，眼前是一条僻静的死胡同，堆满了杂物。
他们已身在河阳城内。
与城墙外的肃杀相比，城内的气氛更加复杂微妙。
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却被往来如织的车马人流挤得水泄不通。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轴的吱呀声、驼铃的清脆响声、以及各方口音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喧嚣而富有生机。道路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从简单的茶摊饭铺到气派的兵器行、护甲店，应有尽有。
但在这片喧嚣之下，却潜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随处可见佩刀带剑的江湖客，个个眼神警惕，行色匆匆。一队队身着玄甲、腰佩制式长剑的城防军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在主要街道巡逻，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人群，所过之处，喧哗声都会不自觉低上几分。城墙内侧的告示栏上，赫然贴着数张追缉令，虽然距离较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朱红的官印和狰狞的画像却格外刺眼。
凌云下意识地运转归藏诀，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敏锐地感知着四周。他发现，暗处似乎有不少目光在打量着新进城的陌生人，那些目光有的贪婪，有的审视，有的则充满不怀好意的探究。
“跟紧我，不要东张西望。”青竹居士低声嘱咐，他将斗笠压得更低，领着二人尽量避开主街，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
河阳城远比凌云想象的要大，也复杂得多。高门大院与低矮窝棚比邻而居，繁华街市背后可能就是肮脏破败的贫民区。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气、牲畜臭味、香料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越往城东走，巡逻的军士似乎越多，气氛也越发凝重。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身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腰间佩着狭长弯刀的人单独行走或站在街角阴影处。这些人气息阴冷，行人往往避之唯恐不及。
“是影宿的探子。”青竹居士的声音凝成一缕细丝，传入凌云耳中，“看来他们在此地的活动相当频繁。”
凌云心中一凛，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
终于，在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之前，他们来到了城东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区。这里的建筑不再拥挤，多了些庭院和小楼，但大多显得陈旧，门前也冷清许多。
青竹居士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标识，门板也斑驳陈旧，仿佛无人居住。但他却伸出手，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重不一地叩响了门环。
三长，两短，再三长。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许久没有动静。
青竹居士并不急躁，只是静静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栓被拉开的响动。黑漆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睡眼惺忪的老脸，一个看起来像是老仆的人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门外三人，带着浓浓的警惕。
“找谁？”老仆的声音沙哑干涩。
“故人来访，求见主人。”青竹居士平静道，同时看似随意地将左手摊开，露出手心里握着的一枚小巧的、泛着青光的竹节状玉佩。
那老仆看到玉佩，浑浊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精光，睡意瞬间消失无踪。他仔细看了看青竹居士，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凌云母子，随即迅速拉开了门。
“贵客请进，主人在后院。”老仆侧身让开通道，态度变得恭敬了许多。
三人闪身而入，老仆立刻将门重新闩好。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倒还干净，但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与河阳城的繁华格格不入。院中一角种着一小片青竹，长势却不太好，有些发黄。
老仆引着三人穿过前院，来到后院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屋舍前，低声道：“主人，您等的客人到了。”
“进来吧。”屋内传出一个略显沙哑疲惫的声音。
老仆推开房门，躬身示意三人进入，自己则守在了门外。
屋内陈设同样简单，一桌，一榻，一柜，几把椅子。一个身着灰色旧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俯身在一个小火炉前煎药，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整个房间。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年岁似乎比青竹居士还要大上一些，面容清瘦，皱纹深刻，脸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虽然蕴含着疲惫，却依然清澈明亮，偶尔开阖间，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青竹居士身上，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看向柳婉儿，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眼中渐渐泛起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追忆，有伤感，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和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婉丫头，一别二十余年，你都长这么大了…我是你舅公青竹的故友，你叫我一声‘酒鬼爷爷’便好。”
柳婉儿看着眼前这位从未谋面的老人，听着他提起母亲，眼圈不由得一红，依言盈盈一礼：“柳婉儿见过酒鬼爷爷。”
老者欣慰地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了凌云身上。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凌云的瞬间，老者那双看似昏花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身体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些，脸上闪过一丝极其惊诧的神色，虽然瞬间便恢复了常态，但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青竹居士和感知敏锐的凌云都捕捉到了这一细微变化。
“这位便是风羽那小子的孩儿？”老者——酒鬼爷爷上下打量着凌云，目光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根骨之佳，灵蕴之厚，世所罕见…更难得的是，这股内敛而精纯的剑意…”
他忽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快如闪电般搭向凌云的手腕。
凌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躲，却发现自己周身气机仿佛被无形之力锁定，根本避无可避！那只手指看似缓慢，却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脉门。
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真气瞬间探入他体内！
凌云丹田内的紫色小剑猛地一震，自发地旋转起来，紫气奔涌，就要反抗这股外来力量的探查！
“云儿，不可无礼！”青竹居士急忙出声。
凌云立刻强行压下剑魂的本能反抗，任由那股真气在体内游走一圈后缓缓退出。
酒鬼爷爷松开手，脸上的惊诧之色再也难以掩饰，他猛地转头看向青竹居士，语气凝重无比：“先天紫气？还有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先天剑魂’？！你们这一路…究竟是怎么瞒过影宿那些疯狗的鼻子的？”
青竹居士苦笑一声：“此事说来话长。若非云儿自己争气，悟得了收敛气息的法门，我等恐怕根本到不了河阳城。”他简要将一路遭遇，尤其是凌云数次临阵突破、领悟剑芒雏形的事情说了一遍。
酒鬼爷爷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看着凌云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块绝世瑰宝，喃喃道：“好！好！凌家…终究是天不绝之！想不到那《无字剑谱》的奥秘，竟真应在此子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脸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你们来得还算及时，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追叛司下了海捕文书，影宿的暗桩几乎遍布全城，连边军中也有人被调动，似乎在搜查什么重要人物或物品。城门处的盘查一日严过一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今日入城，虽走了暗道，但未必就真能瞒过所有人。河阳城如今是龙潭虎穴，你们必须万分小心。暂且就在我这陋舍住下，此地虽简陋，却胜在偏僻，知道此处的人极少，暂时还算安全。”
“多谢老友。”青竹居士拱手道。
“不必谢我。”酒鬼爷爷摆摆手，又咳嗽了几声，脸色更显蜡黄，“我与凌家也有些旧渊源，护佑其血脉，义不容辞。只是我这把老骨头…咳咳…怕是也撑不了太久了。你们安心住下，需要什么，告诉外面的老苍头便是。切记，无事绝不可轻易外出。”
他说完，似乎极为疲惫，又转身去照看那炉煎着的药去了。
老仆苍头将三人引到侧院的两间厢房安顿下来。房间同样简陋，但还算干净整洁。
凌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河阳城陌生的夜空，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军士的梆子声和更夫的吆喝。
这座雄城，给了他暂时的庇护，却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父亲，你会在哪里？你是否已经脱险？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木剑，感受着城内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息。
新的环境，新的挑战，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