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风坳后，三人在青竹居士的带领下，专挑荒僻小径疾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隐蔽的河谷林地停下歇息。
河谷中溪流淙淙，雾气氤氲，很好地遮蔽了身形。连日的奔波和夜间的激战让凌云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下意识地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昨夜对敌时的剑路，回味着那种意念与剑招融为一体的奇妙感觉。
青竹居士在一旁静坐调息，片刻后睁开眼，看向凌云：“云儿，过来。”
凌云依言走近。
“昨夜一战，感觉如何？”居士问道。
凌云仔细想了想，认真答道：“起初有些慌乱，但真正交手时，心中反而平静下来。那些人的招式…似乎变慢了，我能看到其中的空隙。手中的剑…像是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哦？”青竹居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能看清他们招式的空隙？”
“不是用眼睛看，”凌云努力组织着语言，“是一种…感觉。好像知道他们的力量要往哪里去，我的剑自然就指向了他们最薄弱的地方。”
青竹居士抚须沉吟，片刻后缓缓道：“意在剑先，感敌机先。这是许多剑客苦修数十年也未必能触摸到的境界。先天剑魂，果然玄妙非凡。”
他站起身，折下一段三尺来长的翠竹枝，掂了掂：“你既已初窥门径，我便传你一套剑法。”
凌云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凝神静听。
“看好了。”青竹居士声音一沉，手中竹枝倏然刺出。
没有凌厉的破空声，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是一记简单至极的直刺，却让凌云浑身汗毛倒竖！他感觉舅公手中的仿佛不是一根柔软的竹枝，而是一柄凝聚了无限锋芒的神剑，锁定了前方的一切，避无可避！
“此为一线天。”青竹居士收势，竹枝轻颤，化作数道虚影，如同细雨纷飞，笼罩身前方圆之地，“此为雨霖铃。”
竹枝再变，或挑、或抹、或带、或格，动作圆融流畅，如行云流水，看似柔和，却隐含着一股绵里藏针的韧劲与后势。
“此为流云手，共九式，乃我年轻时游历所学，重意不重形，讲究以柔克刚，后发先至，与你如今所悟颇有相通之处。”
他将九式剑诀逐一演示，动作并不快，却每一式都蕴含着多种变化与发力技巧。
“记住了多少？”演示完毕，青竹居士问道。
凌云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先天剑魂赋予他的不仅是力量，更有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领悟力。
“记下了七成。”他老实回答，“但其中的发力关窍和变化，还不甚明了。”
青竹居士眼中惊讶之色更浓。他当年学这套剑法，看了一遍也才记住五成而已。
“无妨，我慢慢教你。”他将竹枝递给凌云，“用这个，试着演练一遍。”
凌云接过竹枝，入手微沉，比他的小木剑长了近一倍，韧性也完全不同。他深吸一口气，依着记忆中的招式开始演练。
起初动作生涩，发力别扭，竹枝软绵绵的毫无威力。但他心性沉静，并不气馁，只是一遍遍地调整、尝试，仔细体会着竹枝颤动的韵律和力量的传导。
青竹居士在一旁不时出言指点。“手腕下沉三分，劲力贯于梢尖。”“步伐随剑走，腰马合一。”“意随剑走，不是剑随意动。感受它，引导它…”
渐渐地，凌云的动作流畅起来。竹枝在他手中开始发出轻微的破空声，招式间的衔接也越发自然圆融。他完全沉浸在了剑法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
柳婉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中既有对儿子进步的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忧色。她看得出来，凌云在武道上的天赋越高，未来要背负的可能就越多。
日头渐高，河谷中的雾气渐渐散去。
凌云终于停下，浑身已被汗水湿透，握着竹枝的手臂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明亮如星。经过一上午的苦练，他已将流云手九式大致掌握，虽然离融会贯通还差得远，但至少招式已是有模有样。
“休息一下吧。”青竹居士递过水囊，“练剑非一日之功，过犹不及。”
凌云接过水囊大口喝着，清凉的溪水滋润着干渴的喉咙，也让他亢奋的精神稍稍平复。
“舅公，这套剑法…似乎不只是招式？”他回味着刚才练剑时的感觉，忍不住问道。
青竹居士赞许地点头：“你看出来了。流云手的确不止是剑招，更蕴含着一套独特的呼吸法与运劲法门。剑招为表，内劲为里，表里相合，方能发挥其真正威力。”
他当下将配套的呼吸吐纳与内劲运转之法细细传授。凌云凝神记忆，依法尝试，果然感觉体内紫气的运转与剑招的配合更加顺畅，竹枝挥出时威力陡增，柔韧的竹梢竟能发出清脆的破空声！
“好奇妙的内劲法门！”凌云惊喜道。这法门与《紫气东来诀》并不冲突，反而像是一种运用技巧，能让他更好地调动和运用剑魂之力。
“天下武学，殊途同归。”青竹居士淡淡道，“紫气东来诀是根基，如同浩瀚江河；其他功法技巧则是疏导水流、利用水力的方法。根基越厚，能驾驭的技巧也就越多，发挥的威力也越大。切记不可本末倒置。”
凌云郑重记下。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昼伏夜出，继续向着河阳城方向前进。一路上，凌云一有空闲便练习流云手，揣摩其中劲力变化，与青竹居士对练切磋。
在实战对练中，他进步神速。流云手的精义与他之前观悟石壁剑痕、对战匪徒的体悟相互印证，渐渐融会贯通。他手中的竹枝越发灵动难测，时而如灵蛇出洞，迅疾刁钻；时而如柳絮拂风，轻柔难防。
更让他惊喜的是，随着对流云手的深入理解，他对体内先天剑魂的掌控也越发精微。那柄紫色小剑旋转得更加圆融自如，吞吐的紫气愈发凝练，连带着归藏诀的修炼也事半功倍，如今他已能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若非顶尖高手刻意探查，几乎与普通人无异。
青竹居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惊叹不已。凌云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刚刚凝聚剑魂不久的十岁少年应有的水准。先天剑魂的潜力，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
这日夜间，三人正在一片竹林中小憩。明月当空，清辉洒落，竹影婆娑。
凌云独自一人在林间空地上练剑。手中已换回了那柄小木剑，但施展的却是流云手的剑意。木剑在他手中忽快忽慢，划出一道道圆融的弧线，带动周围的竹叶随之轻轻旋舞。
他心念微动，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拘泥于流云手的固定招式，而是将观悟石壁所得的那些玄奥轨迹融入其中。木剑的运行轨迹变得越发难以捉摸，时而如流星经天，时而如春蚕吐丝，时而又如雷霆隐于云后。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地。手中木剑仿佛消失了，只剩下意念在空气中流动，牵引着周身的气流，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地上的竹叶无风自动，围绕着他缓缓旋转，越转越快！
突然，他心有所感，木剑向着前方一株粗壮的翠竹虚虚一刺！没有碰到竹身，但剑尖所指之处，竹竿上的一片枯叶却“噗”的一声轻响，悄然化为齑粉！
剑气离体，凝而不散！
虽然只有寸许距离，且威力微弱，但这已是质的飞跃！
凌云收剑而立，看着那片化为粉末的枯叶，自己也有些怔忡。刚才那一剑，完全是福至心灵，下意识而为。
“好！”青竹居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意动气随，凝气成芒！云儿，你可知你刚才做到了什么？”
凌云茫然摇头。
“这是‘剑芒’的雏形！”青竹居士快步走上前，仔细查看那竹竿，只见被剑气波及处，竹皮上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寻常剑客，需内力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且对剑道有极深理解，方能将内力逼出剑尖，形成无坚不摧的剑芒。而你…竟以木剑做到了这一点！虽然微弱，但确是剑芒无疑！”
他看向凌云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块绝世瑰宝：“先天剑魂…果然夺天地之造化！你如今欠缺的，只是火候和积累。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凌云心中亦是澎湃不已。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他十年筑基，凝聚这先天剑魂了。
月光下，少年持剑而立，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剑道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严峻的挑战。
河阳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