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寒冷。
凌云搀扶着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牛家村早已被抛在身后的群山之中,回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寂静得让人心慌。那份寂静,反而比昨夜的厮杀声更令人不安。
凌云体内的先天剑魂缓缓流转,带来一丝温热的暖意,驱散着身体的疲惫和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与担忧。父亲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柳婉儿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儿子身上,她本就体弱,一夜惊魂,奔波劳顿,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也略显急促。但她始终咬着牙,没有喊一声累,只是不时回头望去,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娘,歇一会儿吧。”凌云找到一块背风的大石,扶着母亲坐下。他从怀里掏出离家时匆忙带上的几个干粮饼子,已经又冷又硬。他掰下一小块,递给母亲。
柳婉儿接过,小口小口地艰难咽着,目光却有些空洞。
“娘,喝点水。”凌云又解下腰间的水囊。那是他平时练武时用的,里面还有小半囊清水。
柳婉儿喝了一小口,轻轻推回给凌云,声音沙哑:“云儿,你也吃。我们要保存体力。”
凌云点点头,用力嚼着干硬的饼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初成的先天剑魂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感知,他能听到风声掠过草尖的细微声响,能听到远处夜枭的啼叫,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某些小动物的窸窣活动。
这种新奇的感觉稍稍冲淡了离愁别绪。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父亲一定会没事的,对吗,娘?”凌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似乎想从母亲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柳婉儿伸出手,轻轻抚摸儿子稚嫩却已初现坚毅轮廓的脸庞,强扯出一个笑容:“嗯,你父亲他…很厉害。当年那么多敌人都没能留下他,这次也一定可以脱身。”她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休息了片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山林间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走吧,娘。得趁雾没散开多走一段路。”凌云站起身,再次搀起母亲。
晨雾弥漫,山路湿滑难行。凌云全神贯注,引导着体内那丝微薄的紫气灌注双目,努力看清前方的路。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尝试,效果虽不显著,但确实让视线清晰了一些。
然而,大自然的艰险尚可克服,人心的险恶却防不胜防。
将近正午,雾气稍散,他们沿着一条荒废许久的樵夫小径艰难前行时,前方忽然传来了粗野的谈笑声和马蹄声。
凌云心中一紧,立刻拉着母亲躲到路旁茂密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
只见五六个骑着驽马、手持兵刃的汉子从小路另一端转了出来。他们衣着杂乱,面目凶悍,身上带着浓重的草莽和血腥气,一看便非善类。
“妈的,搜了一早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追叛司那帮大爷嘴皮子一动,咱们就得跑断腿!”一个独眼龙骂骂咧咧道。
“少废话!追叛司悬赏重金捉拿凌家余孽,那可是肥差!听说那凌风羽的老婆是个绝色美人儿,要是能逮到…”另一个瘦猴似的汉子猥琐地笑道,露出一口黄牙。
“嘿嘿,要是真碰上了,哥几个先快活快活,再交给追叛司领赏也不迟!”
污言秽语传入耳中,凌云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身边的柳婉儿更是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雪。
这些显然是被追叛司悬赏吸引来的江湖败类,或者是附近山头的匪徒!他们竟然扩散到了这么远的地方进行搜捕!
绝不能被发现!凌云心中警铃大作。他能感觉到,这几人气息不弱,尤其是那独眼龙,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有内功在身,绝非昨夜那三个普通喽啰可比。以他现在的状态,保护母亲的同时对付这么多人,几乎不可能。
他紧紧捂住母亲的嘴,防止她发出任何声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他离家时带上的那柄小木剑。木剑无锋,但此刻,却是他唯一的“兵器”。
那几个匪徒在小路口徘徊了片刻,骂骂咧咧地讨论着该如何搜捕,最终选择了一条岔路离去。
直到马蹄声远去良久,凌云才缓缓松开手,和母亲同时长出了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他们竟然悬赏…”柳婉儿声音颤抖,充满绝望。被追叛司追杀已是大难,如今再加上江湖上无数贪图赏金的亡命之徒,他们母子简直寸步难行!
凌云的小脸紧绷,眼神却异常冷静:“娘,别怕。这说明父亲还没被他们抓到,他们才需要悬赏搜捕我们。”
儿子的冷静感染了柳婉儿,她看着凌云,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儿子不再是个需要完全庇护在孩子,一夜之间,他被迫长大了。
“我们不能再走大路,甚至小路也不安全了。”凌云观察着地形,眼神锐利,“得穿林子,尽量避开人烟。”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在密林中穿梭,荆棘划破了衣衫和皮肤,汗水浸湿伤口,带来阵阵刺痛。干粮很快吃完,水也所剩无几。凌云凭借逐渐熟练的感知,偶尔能找到一些野果或水源,但也是杯水车薪。
柳婉儿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有一次险些晕倒过去。凌云不得不更多地将紫气渡入母亲体内,为她滋养经脉,但这对他本就不算深厚的根基消耗极大。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一个狭窄的山洞里躲避夜寒和可能存在的搜捕。凌云抱着膝盖,守在洞口,体内剑魂微旋,勉强维持着清醒。
饥饿、疲惫、担忧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但他不敢倒下。父亲将母亲托付给了他,他将去往河阳城视为必须完成的任务和对父亲的承诺。
黑暗中,他再次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无字剑谱》。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稍振。
他想起父亲的话——“除非生死关头,绝不可显露,更不可轻易修炼。”
现在算生死关头吗?他犹豫着。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取出剑谱的冲动。父亲的警告必然有其道理,此刻盲目寻求力量,或许适得其反。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去“看”剑谱,而是回忆着父亲教导过的一切基础剑式,回忆着那本剑谱开篇印入他脑海的那几句话。
“无剑之道,存乎一心…”“意动则剑动,气至则锋至…”心法口诀在心中缓缓流淌,与他体内的紫气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他不知不觉沉浸其中,忘记了饥饿与疲惫,只是本能地运转着紫气,感悟着那玄而又玄的剑理。
先天剑魂的奥妙,正在于其与剑道本源的亲近。即便不修炼具体招式,这种感悟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从这种玄妙的状态中醒来时,天色已微亮。他惊讶地发现,虽然依旧饥饿,但精神却清明了许多,体内那缕紫气似乎也壮大了细微的一丝,运转更加圆融自如。
他看向还在熟睡的母亲,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昨夜他无意识中渡过去的紫气,似乎起了作用。
希望就在前方。
凌云站起身,走到洞口。晨光破晓,照亮了层峦叠嶂的山林。
前路依然艰险,但少年的眼神却更加坚定。
他回到山洞,轻轻摇醒母亲:“娘,天亮了。我们该走了。”
“河阳城,就在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