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足以让秦淮河的水换过几遭，也足以让苏州城的青石板路再添几分苔痕。山塘街尽头的“墨韵斋”重新挂上了匾额，黑底金字，是沈砚之亲笔题写，笔锋里藏着当年“正笔”的锋芒，却又多了几分温润。
苏墨站在刻书坊的窗前，看着伙计将新刻的《建文实录》打包，准备发往各地。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指间的刻刀上流转——这把刀还是当年沈砚之送的，刀刃上的“墨”字已被磨得发亮。案头堆着半成的书版，是她根据朱竹提供的竹影楼秘闻，正在增补的《忠魂传》，每块版上都刻着细密的批注，那是她走访七地，从老人口中记下的细节。
“苏掌柜，沈大人的船到码头了。”伙计跑进来通报，手里还攥着张字条，“这是他托人捎来的，说要您先备着上好的烟墨。”
苏墨展开字条，上面是沈砚之的字迹：“近得隆兴寺新拓《寒梅图》，有几处残笔需补，特来与君共校。”她嘴角微微扬起，转身从柜底取出个锦盒，里面是块墨锭，墨面上雕着梅枝，是朱竹去年托人送来的，用的正是隆兴寺那株千年古梅的树心炭。
沈砚之走进刻书坊时，正撞见苏墨在拓印书版。她穿着月白长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那是当年在楚江竹筏上被暗卫的飞镖划伤的。“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他将一个蓝布包裹放在桌上，里面是卷泛黄的纸，“这是从翰林院档案里找到的，建文帝在苏州时写的《罪己诗》，有两句‘墨痕染血终难尽，书册藏心尚可传’，倒像是为你这墨韵斋写的。”
苏墨放下拓包，接过诗卷细看，墨迹里果然混着暗红的斑点，像是血渍。“去年我去楚江，朱松老先生的徒弟说，当年竹影楼的刻版，用的都是浸过朱砂的竹片，就是为了让字迹历经水火不褪色。”她指着诗卷上的“书”字，“你看这笔画，和我们找到的‘苏’字刻版纹路一模一样。”
正说着，门外传来清脆的铜铃声，阿砚挑着帘子走进来，头上还戴着斗笠，斗笠边缘的流苏沾着雨珠——南京刚下过一场春雨。“沈大人可算来了，”她将一个竹篮放在桌上，里面是新摘的青梅，“阿竹托我带的，说用这梅子泡的酒，能解你修史时的乏气。”
篮底压着封信，是朱竹写的。她如今在隆兴寺主持画院，收了十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六岁，是梅心法师的远房侄孙，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当年的画僧。信里说，画院新画了幅《七贤图》，将七块刻版的主人都画了进去，只是画中朱松的位置还空着，等苏墨补完《忠魂传》，要亲自去楚江采风，再添上竹影楼的细节。
“对了，”阿砚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玉佩，“这是秦淮河底捞上来的，桂老的船工说，当年桂老总戴着它，玉上的‘桂’字其实是个暗号，对应着藏在明孝陵的另一处秘道。”玉佩温润，刻痕深处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像是三年前那场秦淮夜泊的余韵。
暮色渐浓，苏墨点上灯，沈砚之铺开《寒梅图》拓片，阿砚在炉上温着青梅酒，三人凑在灯下，辨认着拓片上模糊的题字。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在竹影楼听的雨声。
“这里，”沈砚之指着拓片角落，“梅心法师当年没说完的话，其实藏在这朵花苞里。”他用指尖蘸了点烟墨，在残损处轻轻补了一笔，原本模糊的纹路顿时清晰起来——那是个“莲”字，与魏佥事软剑上的标记如出一辙，却多了道横笔，变成了“连”，仿佛在说，忠魂虽散，终会相连。
苏墨看着补全的拓片，突然笑道：“等《忠魂传》刻成，我们去楚江放船吧，带着书版，让朱松老先生也能看到。”
沈砚之举起酒杯，酒液里映着灯影，也映着三人的倒影。“好，再让阿砚的乌篷船载着我们，从秦淮河到楚江，从燕赵到蜀道，把这些故事，讲给每一个愿意听的人。”
雨还在下，墨韵斋的灯却亮到了深夜。案头的《忠魂传》书版上，“忠义”二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那些藏在墨影、竹雨、梅香里的忠魂，终究没有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