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兴寺的钟声穿过云层时,朱竹正在画院的天井里晒画。秋阳穿过老梅的枝桠,在《七贤图》的绢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正用小楷在朱松的画像旁题字,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这‘风骨’二字,该用颜体才配得上竹影楼的气节。”
熟悉的声音从月亮门传来,朱竹猛地回头,只见沈砚之站在梅树下,青衫上沾着风尘,手里提着个木箱,箱角露出半截锦缎——是苏州的宋锦,苏墨惯用的包装。他身后跟着苏墨,正低头与阿砚说着什么,阿砚的乌篷船刚停在寺外的运河码头,船舷上还挂着新鲜的菱角。
“你们怎么来了?”朱竹放下笔,袖口的墨渍蹭在石桌上,晕开一小团青黑。画院的孩子们从廊下探出头,最小的那个梅姓孩童抱着砚台跑过来,仰着脸看沈砚之:“朱先生说,您就是能把画里的字认全的翰林大人?”
沈砚之笑着摸摸孩子的头,打开木箱:“带来些东西,或许能帮你补全《七贤图》。”里面是七块复刻的刻版,用的木料与原件一般无二——桃木、楠木、黄杨木、竹片、梅根、桂木,还有块新添的乌木,上面刻着“史”字。“这是用紫金山的老乌木刻的,当年建文帝在明孝陵地宫的石案,就是这木料。”
苏墨取出一卷纸,是她根据阿砚提供的桂老日记,补刻的《秦淮夜泊图》书版:“桂老其实早就知道阿砚是他孙女,日记里写着,当年怕魏家追杀,才把襁褓中的她托付给船工,还在她襁褓里塞了半块桂木刻版,与阿砚后来找到的玉佩正好能拼合。”
阿砚从行囊里拿出个布包,解开是包桂花糕,香气漫过天井:“这是秦淮河畔‘桂记’的新方子,用的是今年头茬桂花,师傅说,桂老年轻时最爱的就是这口。”她将一块递到朱竹手里,“尝尝?就像当年你爷爷在竹影楼给你做的竹香糕。”
朱竹咬了口桂花糕,眼眶忽然热了。三年前那个雨夜,爷爷将刻版塞进她衣襟时,也是这样的香气,混着楚江的水汽,成了她往后无数个夜晚的念想。她转身从画案下取出个竹盒,里面是片干枯的竹叶,上面用竹丝绣着字:“朱松临终前,用最后力气刻的,说这是竹影楼的最后一块‘竹’字残片,要我交给能补全历史的人。”
沈砚之接过竹叶,与复刻的刻版拼在一起,残片上的纹路正好补全了“楚”字的最后一笔。阳光穿过梅枝,在拼合的刻版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极了当年楚江竹筏下的流水。
“孩子们说,想知道梅心法师画《寒梅图》时,到底在想什么。”朱竹指着画院墙上的空白处,“我想在这里画一幅《续寒梅图》,把我们后来的故事都加上去。”
苏墨走到墙边,用指尖在粉墙上勾勒:“这里该画山塘街的墨韵斋,窗台上摆着你送的梅枝墨。”阿砚接着画:“运河上得有我的乌篷船,帆上绣着七朵花。”沈砚之笑了,接过朱竹递来的画笔:“那我就在梅树下添个书桌,上面摊着《建文实录》的定稿,旁边放着‘正笔’——当年周延儒大人说,笔可写史,亦可护民,如今总算不负此言。”
孩子们围过来看热闹,最小的梅姓孩童突然指着梅树梢:“那里有只喜鹊!”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喜鹊衔着枝梅花,落在画院的檐角,叫声清亮。
朱竹拿起笔,在《七贤图》上朱松的位置,落下最后一笔。笔尖的朱砂在绢面上晕开,像一滴未落的泪,又像一点初燃的星火。
暮色漫进隆兴寺时,画院的灯一盏盏亮起。复刻的七块刻版被供奉在案上,月光透过窗棂,在刻版上流淌,那些沉睡了百年的纹路,仿佛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