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牙部落的石墙在晨光中投下厚重的阴影,墙缝间新生的苔藓泛着湿润的绿意。玄老站在墙头,灰布袍被带着水汽的晨风轻轻拂动。
灰翳般的眼睛越过莽莽苍苍的林海,望向更远处雾气升腾的河谷平原。
下方,部落的空地已非昔日原始的模样。
几座新搭建的、离地半丈高的干栏式窝棚排列有序,下方悬空处堆积着被气流仔细清理过的干草,隔绝了潮湿与虫豸。
溪边,女人们用边缘磨得锋利的蚌壳刮洗着兽皮,水流冲刷着污垢,动作虽显笨拙,却透着一股专注的认真。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岩壁前,用尖锐的小石块,在较软的页岩上歪歪扭扭地刻着“火”、“水”、“人”、“山”的象形符号,口中发出努力模仿的、含混却清晰的音节:“Huo…”“Shui…”
老祭司佝偻着背,拄着他那根象征权力的骨杖,仰望着墙头的玄老。浑浊的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深深的敬畏与一丝难以割舍的依赖。
他知道,这位带来石墙、带来“净化”之力、带来沟通天地的符号的“长老”,不会永远停留在岩牙这小小的河湾。
玄老收回目光,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灰云,从三丈高的粗糙墙头无声飘落,气流在他足底形成微弱的托举。他走向空地中央那面最大的、被族人视若神谕的岩壁。
岩壁上,除了最初的“肉”、“火”、“水”,又多了许多新的刻痕。一个圆圈中间一点,是“日”;一个弯弯的月牙,是“月”;几条竖线代表“雨”;人形轮廓是“走”……每一个符号都简洁有力,带着一种洞悉事物本质的朴素美感。
几个年轻的猎人正围在岩壁前,努力辨认着“走”和“兽”的符号。看到玄老走近,他们立刻恭敬地退开,垂下头颅,喉咙里发出敬畏的低鸣:“Cha Lau…”
玄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走到岩壁前,伸出布满石纹的手指。
这一次,指尖没有溢出撕裂空气的狂暴气流,只有一缕极其温润、几乎不可察觉的微风缠绕其上,如同最轻柔的画笔。
指尖落下,在坚硬的岩石上滑动。石屑无声飘落,留下深刻的痕迹。他刻画的不是新符号,而是将“走”与“兽”连接起来,又在旁边刻下一个手持长矛的人形。
“猎。”一个干涩却清晰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
年轻的猎人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们看看那个连接起来的符号,又看看旁边持矛的人形,再结合玄老吐出的音节,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概念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们蒙昧的思维!
“Lie…”一个反应最快的年轻猎人,喉咙滚动,努力模仿着那个音节,手指激动地指向那个新组合的符号。
“Lie… Huo… Shui…”另一个猎人兴奋地比划着,将“猎”与“火”、“水”联系起来,似乎在想象着狩猎归来,在篝火旁享用猎物,在溪边清洗的场景。
玄老灰翳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涟漪。
文明的种子,终究是落下了。
虽然微小,但已破土。
他心中并无波澜壮阔的成就感,只有一种如同完成了一件必须工作的、属于社畜的平静确认。
他指向“走”的符号,又指向峡谷之外莽莽的丛林,声音依旧嘶哑平直:“吾去。行。”
简单的音节,配合手势,意思明确无误。
老祭司的身体猛地一颤,枯槁的手紧紧攥住了骨杖。周围的族人脸上也瞬间布满了茫然与惶恐。
“Cha Lau… Bu… Bu Zou…”(长老…不…不走…)
老祭司的声音带着哭腔,蹒跚着上前一步。
玄老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灰翳的目光中没有安抚,没有解释,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岳般的恒定意志。
老祭司所有挽留的话语都被这目光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深深的失落和敬畏。
他明白了,“长老”属于更广阔的天地,如同那高悬的太阳,不会只为岩牙停留。
…
玄老不再停留。他转身,灰布袍在晨风中轻扬,迈步走向那堵由他亲手立起的巨大石墙。
没有回头,步履沉稳,径直走向下方那道狭窄的、仅供溪水流淌的水道出口。
就在他即将踏入浑浊溪水的前一刻,老祭司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
“Cha Lau! Deng… Deng Yi Deng!”(长老!等…等一等!)
他踉跄着跑回自己那个最大的窝棚,片刻后,双手捧着一个用新鲜宽大树叶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递到玄老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恳求:
“Gei… Gei Chang Lau… Lu Shang… Yong…”(给…给长老…路上…用…)
玄老目光扫过那树叶包裹。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木清苦和血腥气的味道传来。他沉默地接过,入手微沉。
树叶包裹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截光滑坚韧、泛着淡淡油光的兽骨。骨身被打磨得极其趁手,一端镶嵌着打磨锋利的燧石薄片,形成了一柄兼具钝击与切割功能的原始骨匕。包裹里还有几块用树叶包好的、熏制过的肉干,散发着粗犷的咸香。
这是部落能拿出的、最珍贵的“行囊”。
玄老没有拒绝。他将树叶重新裹好,随意地系在灰布袍的腰间。对着老祭司,也对着所有眼巴巴望着他的族人,微微颔首。一个无声的告别。
下一刻,他一步踏入了浑浊的溪流之中。
没有水花四溅。就在他双足即将没入水面的刹那,一股无形的、浑厚的气流自他足底涌出,如同最驯服的坐骑,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身体!
浑浊的溪水在他脚下尺许处奔流激荡,却无法沾湿他半点衣角!他整个人如同脱离了重力的束缚,稳稳地“站”在了水面之上!
“Wu——!”岸上传来一片抑制不住的、充满极致震撼的惊呼!
所有族人,包括老祭司,全都目瞪口呆,如同石化!
操控巨石、净化兽皮已是神迹,此刻竟能履水而行?这已非“长老”所能形容,这是行走于人间的真神!
玄老没有理会身后的惊呼。
他灰翳的目光投向溪流下游,望向那雾气弥漫、未知而广阔的河谷平原。
心意微动,足下托举的气流随之流转,推动着他那灰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顺着奔流的溪水,无声而迅疾地向下游滑去!
速度远非步行可比,灰袍猎猎作响,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转瞬间便消失在茂密的芦苇荡与垂柳之后,只留下岩牙部落的族人久久跪拜在岸边,口中反复念诵着“Cha Lau”的神名。
顺流而下,蛮荒的气息并未减弱,只是从遮天蔽日的丛林换成了视野相对开阔的河谷平原。
巨大的、不知名的水鸟在浑浊的河面上掠过,发出刺耳的鸣叫。
岸边,偶尔能看到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倒伏的巨木半埋在淤泥里,昭示着自然伟力的狂暴。
玄老踏水而行,速度并不快,灰翳的双眼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冷静地观察着两岸的一切。
水流在他脚下温顺地分开,形成两道微弱的涟漪。
他并非刻意炫技,只是这种方式最为省力,也最能规避陆地上可能潜伏的危险,同时可以最大范围地感知河流与两岸的生命气息。
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随着水流扩散。大部分是寻常的兽类气息,带着野性的躁动。但偶尔,也会捕捉到一些极其强大、充满压迫感、甚至带着混乱恶意的生命源点。这些,便是这片洪荒大地上孕育的“异种”。
第三天黄昏,夕阳将浑浊的河水染成一片血色。玄老在一处河流拐弯形成的宽阔浅滩附近,感知到了一股浓烈的不安与血腥气。
浅滩上散落着被暴力撕裂的渔网(粗糙的藤蔓编织而成)碎片,几艘用整根巨木掏空而成的简陋独木舟被掀翻在岸边,船体上布满深深的爪痕。
岸边泥地上,残留着大片凌乱的、属于人类的脚印,以及……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更令人心悸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腥甜中带着硫磺味的恶臭。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一片茂密的、长满尖刺的灌木丛后。
玄老踏水靠近岸边,无声地落在松软的泥地上。他并未收敛气息,那属于非人存在的冰冷气场如同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
“嘶——吼!!!”
灌木丛后,猛地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饱含警告与暴怒的咆哮!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撞开带刺的灌木,轰然出现在浅滩上!
那赫然是一只巨龟!但其狰狞程度远超想象。龟壳并非平滑,而是布满了嶙峋尖锐的黑色骨刺!如同倒插的无数短矛,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龟壳的直径足有两丈开外!四肢粗壮如殿柱,覆盖着厚重的、如同鳄鱼皮般的深褐色鳞甲,爪趾尖锐弯曲,深深抠入泥地。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并非寻常龟类的温顺,而更像是某种恶龙的变种!头顶覆盖着厚重的骨板,一直延伸到颚部,形成坚固的头盔。
吻部突出,布满锋利的锯齿,一双暗黄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着玄老,里面燃烧着纯粹的毁灭欲。
它的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沫和几缕破碎的兽皮纤维…
这绝非善类!它盘踞在此,显然是将这片河湾当成了自己的猎场,那些破碎的渔网和独木舟,便是它袭击附近人类部落的罪证!
玄老灰翳的眼中,漠然的底色下,一丝冰冷的锐意悄然凝聚…
以人为食者,当诛!
巨龟感受到玄老身上散发出的威胁,那冰冷的漠然比任何咆哮都让它感到不安和狂躁!
它再次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粗壮的四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竟异常迅猛地朝着玄老冲撞过来!
如同一座移动的、布满尖刺的堡垒!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在呻吟震颤!腥风扑面,带着浓烈的血腥与硫磺味!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冲撞,玄老不退反进!他脚下气流微旋,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间横移数丈,精准地避开了巨龟最致命的正面撞击路线!同时,他布满石纹的右手抬起,五指箕张,对着巨龟那覆盖着厚重骨板的狰狞头颅,凌空狠狠一握!
“轰——!”
并非无形的剑气切割,亦非压缩气流的爆炸!一股极其浑厚、带着沉重质感的狂暴气流,如同无形的巨人之手,凭空出现在巨龟头颅的上方!
气流并非凝聚一点,而是如同巨大的磨盘,带着碾压一切的蛮横力量,狠狠向下一拍!砸!碾!
砰!!!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巨响!气流巨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巨龟的头颅之上!
那覆盖着厚厚骨板的头颅猛地向下一沉!坚硬的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细密的裂纹瞬间蔓延!
“嗷呜——!!!”
巨龟发出一声凄厉痛苦到变调的惨嚎!冲撞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巨大的惯性让它那庞大的身躯都向前踉跄了几步,粗壮的四肢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暗黄色的竖瞳瞬间充血,充满了痛苦、眩晕和难以置信的暴怒!
它猛地甩动那剧痛眩晕的头颅,长满利齿的巨口朝着玄老的方向疯狂噬咬!腥臭的涎水如同暴雨般甩出!
玄老身形再闪,足下气流推动,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巨龟的侧面。依旧是那只布满石纹的右手,依旧是简单粗暴的凌空虚握!
这一次,狂暴的气流巨掌出现在巨龟相对薄弱的颈部侧后方!
砰!!咔嚓!
又是一记沉重到极点的拍击!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
巨龟的颈侧鳞甲碎裂,粗壮的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巨大的头颅被这股沛然巨力砸得狠狠偏向另一侧,连带着庞大的身躯都失去了平衡,轰然侧翻!
“轰隆!”
地动山摇!
布满尖刺的沉重龟壳狠狠砸在浅滩的泥地上,激起漫天浑浊的泥浆!
巨龟彻底陷入了狂暴与痛苦!它四脚朝天,粗壮的四肢疯狂地蹬踹着空气和地面,长尾如同钢鞭般胡乱抽打,掀起大片的泥水和碎石!口中发出歇斯底里的、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咆哮!试图翻身!
玄老站在不远处,灰布袍在它挣扎掀起的狂风中纹丝不动。
灰翳的双眼冷冷地看着这头陷入绝境的凶兽。他没有再动用气流进行远距离的摔砸。
对付这种甲壳厚重、生命力顽强的异种,需要更直接、更致命的终结。
“哒,哒,哒,哒…”
他迈步,朝着那疯狂挣扎的巨龟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巨龟那充血的眼睛看到了步步逼近的灰色身影,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暴怒!
它挣扎得更加疯狂!
四肢胡乱蹬踹!
试图攻击靠近的玄老!
玄老身形微晃,如同预判了所有攻击轨迹,轻易地避开了那些足以开碑裂石的蹬踹。
他走到巨龟那暴露在龟壳之外、布满厚鳞的颈脖根部。
这里相对柔软,是甲壳防御的薄弱点。
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那疯狂扭动、试图噬咬他的狰狞头颅。灰翳的眼中,一片冰冷死寂。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拳。
石质的拳头上,青灰色的筋络微微贲起。没有气流缠绕,没有光芒闪耀。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被仙力(?)与气流淬炼过的肉体力量,在筋骨血肉间奔涌、压缩、凝聚!
“吼——!!!”巨龟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最后咆哮!
玄老的拳头,如同坠落的陨星,撕裂空气,带着短促而致命的尖啸,朝着巨龟颈脖与背甲连接处的那块最脆弱的区域…
狠狠砸下!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仿佛装满水的皮囊被瞬间击穿的爆裂声响起!
玄老的整条小臂,裹挟着无匹的力量,如同烧红的铁钎捅入牛油。
硬生生贯穿了巨龟坚韧的鳞甲、厚实的肌肉、粗壮的颈骨!
拳锋从颈脖的另一侧透出!粘稠滚烫的、如同岩浆般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破碎的骨渣和组织,如同喷泉般从前后两个巨大的创口狂飙而出!溅了玄老满身满脸!
巨龟那疯狂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定格!
充血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彻底涣散,只剩下凝固的、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去…
生机断绝,再起不能!
玄老缓缓抽出沾满污血的手臂。
灰布袍的前襟和半边脸颊,都染上了刺目的暗红。
他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股浑浊的气流凭空卷出,如同最粗糙的刮刀,粗暴地冲刷着拳头上和身上的污血,发出“嗤嗤”的声响。
污血被剥离、甩飞,露出下面类似石质的皮肤和灰色的布袍。
他看了一眼这头被他命名为“裂甲龙龟”的异种尸体。
巨大的尸体倒伏在浅滩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死亡气息。他没有处理尸体的打算。自然会有食腐者清理。
灰翳的目光投向河流下游。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东西,此地不宜久留。
他再次迈步,足下气流涌出,托起身体,稳稳地踏上浑浊的水面,继续顺流而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他那沾着未净血渍的灰色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染血的河面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带来死亡与秩序的河神。
…
顺流而下又十余日,河流变得愈发宽阔浩荡,两岸的平原更加开阔,植被也从蛮荒的蕨林巨木逐渐变成了大片的芦苇荡和茂盛的草地。
人类活动的痕迹也越来越多。被开垦过的荒地、遗弃的简陋营地、以及更多被摧毁的渔猎工具。空气中弥漫的不安气息也越发浓重。
玄老踏水而行,速度不快,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最大范围地探知着水脉与两岸的动静。
他注意到:
“河水的水位似乎比上游更高,流速也略显滞涩。”
河床深处,隐隐传来一种沉闷的、如同地龙呻吟般的异响。
这日正午,他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险要河道。
一侧是陡峭高耸的悬崖,岩石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布满了巨大的裂缝,仿佛随时会崩塌。
另一侧则是相对平缓的山坡。河面在此骤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汹涌,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就在他即将穿过这段狭窄河道时,感知猛地捕捉到悬崖之上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并非兽吼,而是人类发出的、充满极致惊恐和绝望的尖叫声、哭喊声!
玄老灰翳的双眼瞬间抬起,望向那暗红色的高崖!
只见崖顶边缘,数十个穿着简陋麻布或兽皮的人类,正惊恐万状地抱在一起,拼命地向后缩退!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悬崖边缘,一大片覆盖着暗红色风化岩的山体,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
无数细小的碎石如同雨点般簌簌落下!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崖顶蔓延、扩大!
裂缝边缘的岩石不断崩裂、滚落!整片山崖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发生惊天动地的崩塌!
一旦崩塌,下方狭窄河道里汹涌的河水会被瞬间堵塞!形成的堰塞湖将迅速淹没上游两岸所有低洼地带!
而更可怕的是…
堵塞形成的巨大水压一旦冲垮临时堤坝,形成的山洪将以毁灭性的力量横扫下游千里平原!崖顶那些惊恐的部落民,更是首当其冲,绝无生还可能!
危在旦夕!
玄老灰翳的眼中,那亘古的漠然被一种冰冷的决断所取代。
救人,止崩!
他没有丝毫犹豫!足下托举的气流猛地爆发!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脱离水面,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直冲那摇摇欲坠的悬崖之巅!
速度之快,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水汽尾痕!
悬崖上的部落民只觉眼前一花,一个灰色的身影已如神兵天降,突兀地出现在那不断蔓延的巨大裂缝边缘!
狂风卷起他灰布袍的衣角,露出下面沾着点点暗红(龙龟之血)的衣襟。
“神…神啊!”
“山要塌了!”
绝望的哭喊声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呼。
玄老对身后的哭喊充耳不闻。他灰翳的双眼死死盯着脚下那道如同恶魔巨口般张开的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岩石断裂、摩擦的恐怖声响,整座山体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阻止崩塌?以他此刻的力量,硬撼整座山崖无异于螳臂当车!他需要的是疏导,是稳定!
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灰袍袖口被狂风鼓荡得猎猎作响!
“呼——!!!”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浩瀚的浑浊气流,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唤醒,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这气流并非狂暴的冲击,而是带着一种沉稳、浑厚、如同大地般承载万物的质感!气流瞬间扩散,形成一张覆盖了小半个崖顶的、巨大的、无形的“气垫”!
这“气垫”并非托举,而是向下!带着千钧重压,狠狠地、均匀地“压”在那片即将崩塌的、布满裂缝的暗红色岩体之上!
“嗡——!”
空气发出沉重到极致的闷响!那急速蔓延的裂缝,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按住!蔓延的速度骤然减缓!
无数崩落的小碎石被这股沉重的气压硬生生按回了岩壁,或者被碾碎成齑粉!摇摇欲坠的山体,在这股突如其来的、覆盖性的巨大压力下,发出了更加剧烈的呻吟,但崩塌的趋势,竟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定!”玄老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厉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狂风的呼啸和岩石的呻吟!
同时,他双手虚抱于身前,十指如同拨动无形的琴弦,急速变幻!
那覆盖岩体的沉重气流,随着他指尖的律动,开始发生精妙的变化!
一部分气流变得更加凝实、沉重,如同无形的铆钉,深深“楔入”裂缝深处,强行弥合、加固那些最危险的断裂带!
另一部分气流则如同最灵巧的刻刀,沿着裂缝边缘相对稳固的岩层,进行着高速而精准的“切割”!将那些已经松动、即将脱离主体的危岩,巧妙地剥离、引导!
轰!轰!轰!
一块块房屋大小的危岩被无形的气流之手精准地“掰”了下来,然后被气流包裹着,如同被驯服的巨兽,引导着偏离下方狭窄的河道,狠狠地砸向旁边相对平缓、无人居住的山坡!
地动山摇!烟尘冲天而起!每一块巨岩落下,都如同一次小规模的地震!山坡被砸出巨大的深坑!
崖顶的部落民们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双手抱头,连哭喊都忘了。
他们只看到那灰色的身影立于悬崖边缘,狂风怒号,飞沙走石,他宽大的灰袍鼓荡如帆,双臂张开如同拥抱风暴!脚下那片即将吞噬他们的死亡裂缝,在那无形的伟力之下,竟停止了扩张!
一块块如同死神镰刀的悬空巨岩,被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掰下,投向远方!轰鸣声中,山石滚落,烟尘弥漫,唯有那灰色的身影,岿然不动,如同定海的神针!
当最后一块危险的悬岩被引导着砸落在远处的山坡上,玄老虚抱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嗡——!”
覆盖在裂缝岩体上的沉重气流,随着他这一按,如同巨大的压路机,进行了最后一次强力的镇压和弥合!
裂缝深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终于平息下去,只剩下一些细小的碎石偶尔滚落。虽然整片山崖依旧伤痕累累,布满了裂缝,但那致命的、即刻崩塌的危机,被强行解除了!
玄老缓缓放下手臂。覆盖崖顶的磅礴气流瞬间散去。
狂风卷过,吹动他灰白的发丝和染血的衣襟。他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一次大范围的、精准的“御气”镇压与疏导,消耗远非击杀龙龟可比。
他灰翳的眼底掠过一丝疲惫,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疲倦,但很快被深藏的平静覆盖。
他转过身,灰翳的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劫后余生、正用看天神般眼神望着他的部落民。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恐惧、无边的敬畏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
没有言语。玄老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迈步,走向悬崖边缘。
足下气流再次涌出,托起身体,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一步步从数百丈高的悬崖之巅,朝着下方依旧汹涌咆哮的河道走去。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灰色的背影上,染血的衣襟在风中飘动,每一步踏下,脚下都漾开一圈微弱的气旋,仿佛踏风而行。
崖顶死寂。所有部落民都忘记了呼吸,呆呆地看着那灰色的身影,如同传说中的神明,一步一步,踏着虚空,走向下方的长河。
“Feng… Feng Bo… Yu Shi…”(风…风伯…雨师…)一个见识稍广的老者,望着那踏风而行的身影,望着他平息山崩、引导巨石如雨的伟力,嘴唇哆嗦着,用干涩的、充满敬畏的音节,喃喃地吐出两个流传于遥远中原大地的、属于掌控风与雨的神明名讳。
声音虽轻,却如同烙印,刻在了所有目睹者的心中。
玄老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下方奔流的河面之上,踏水而去,再无痕迹。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与断枝,奔流不息。
玄老踏浪而行,灰翳的目光投向更遥远的下游。河面愈发开阔,水流却诡异地显露出一种疲惫的滞涩感。
两岸,大片被洪水反复蹂躏过的土地裸露着,肥沃的淤泥上残留着水线退去的痕迹,倒伏的庄稼(一些类似黍稷的原始作物)腐烂在泥里,散发出绝望的气息。
被冲毁的简陋窝棚如同巨兽咀嚼后的残渣,散落在高地和坡脚。
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的腥气、腐烂植物的酸败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灾荒的沉寂。
偶尔能看到一些幸存的人类聚落,蜷缩在地势较高的土丘上。
窝棚更加低矮破败,人们脸上的麻木比岩牙部落最初更甚,眼中只剩下对饥饿与下一次洪水的空洞恐惧。
他们看到河面上踏浪而行的灰色身影,也只是木然地瞥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在泥泞中翻找着可能果腹的草根或贝类,连惊呼和敬畏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
玄老灰翳的眼底,那属于贺元尹创造的意识核心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洪水…并非偶然。上游的异动,水脉的滞涩…征兆早已显现。”
他想起那暗红色悬崖下传来的大地呻吟,想起这异常疲惫的河水。
这不是他一个分身能解决的浩劫,但既然行走于此…
力所能及处,当有所为。
他不再仅仅顺流而下,而是有意识地靠近那些受灾的聚落,在人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踏上河岸。
没有神谕般的宣告,没有炫目的神迹。他只是走到那些被淤泥堵塞、散发着恶臭的取水坑旁,抬起手。
浑浊的气流卷出,如同无形的挖掘机,粗暴却高效地将坑中腐臭的淤泥和杂物卷起、甩飞!露出下方相对清澈的地下水脉。水流重新汩汩涌出。
他走到一片被洪水冲毁、地势相对平缓的洼地。指尖微动,气流凝聚如无形重锤,轰然砸下!
将松软的淤泥夯实、加固,形成一片相对干燥、不易被再次淹没的硬地。
然后,他指向这片硬地,对着那些茫然观望的部落民,吐出干涩却清晰的音节:“住。”又在旁边的泥地上,刻下一个代表“屋舍”的简单符号。
他来到那些腐烂的庄稼地旁。感知扫过,轻易分辨出哪些块茎或根须还残存着微弱的生机。
气流如犁,翻开板结的淤泥,将那些侥幸存活的作物根茎小心地“卷”出,引导着部落民移栽到高处的坡地。
同时,他刻下“种”、“高”的符号,配合手势,传达着避开水患、高地种植的简单道理。
他的动作简洁、直接,甚至有些粗暴,毫无悲天悯人的情怀,更像是在完成一项项预设的任务。
灰翳的双眼漠然始终。
布满石纹的脸上不见丝毫温情。
然而,正是这份冰冷的高效,这份举手投足间改变环境的“神迹”,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绝望的部落民心中激起了微弱的涟漪。
“水…水老…”一个在清理后的水坑边喝到干净水的孩子,指着玄老踏浪离去的背影,用稚嫩的声音喊了出来。他听不懂“玄”的音节,只记得这位灰袍人出现于水中,带来了净水。
“是水老…水老来了…”消息如同野火,在饱受洪水蹂躏的沿河部落间悄然传递。
没有隆重的祭祀,没有狂热的跪拜,只有幸存者们望着重新涌出的清水、新夯的硬地、移栽的作物时,眼中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生存希望,和口中那带着敬畏与祈求的朴素称呼——“水老”。
玄老听到了那些低语。他灰翳的眼底依旧平静无波,步履踏浪,继续向下游而去。腰间的骨匕和肉干未曾动用,灰布袍上沾染的暗红血渍早已被流水洗净,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前方,河道汇入一片烟波浩渺、望不到边际的巨大泽国——云梦大泽的入口已遥遥在望。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异种,以及那终将到来的滔天洪水,都在前方。
他一步踏出,身影融入泽国蒸腾的水雾之中,如同灰雁投入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