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如同饱经沧桑的巨爪,刺向铅灰色的苍穹。深秋的寒意已渗入骨髓,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簌簌落下,在泥地上铺了一层脆弱的毯子,又被河岸湿冷的雾气洇得深暗。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更添几分萧瑟。
树下,孙瞎子佝偻着背,斜倚着粗砺的树根,仿佛他就是这古树生出的另一块根瘤。他身上的破旧棉袄几乎与树皮同色,沾满尘土。那双浑浊的白眼珠,空洞地“望”向裘千仞的方向,干瘪、布满皱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弧度极其微妙,难以分辨是嘲弄命运、讥讽来客,还是仅仅因为枯瘦面皮的自然牵动而形成的一丝似笑非笑的痕迹。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枯寂、衰败却又深不可测的气息,如同这株老槐,根深蒂固地扎在这荒僻的顺风渡口。
“好酒?”孙瞎子沙哑的声音响起,像砂纸摩擦着朽木,带着一丝刻意拉长的玩味,“老头子我这儿,只有劣酒,粗粝得能刮嗓子,怕是入不了阁下这等‘贵客’的口。”他微微侧了侧耳朵,仿佛在捕捉空气中微不可察的气息,“倒是阁下葫芦里飘出来的那点子酒气…啧啧,虽被一股子冻入骨髓的寒煞气死死压着,像冰层下的火苗,却依旧倔强地透出几分‘醉仙酿’的余韵…”
铁掌帮!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沈青霜耳边炸响!她瞬间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全身绷紧!这瞎子不仅知道他们从黑风顶来,竟还一口道破了裘千仞的来历!他到底是什么人?!
裘千仞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哦?你…也喝过…醉仙酿?那酒…确实…比这‘穿肠烧’…强多了!”他嫌弃地指了指顺风渡棚屋的方向,然后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大葫芦,语气带着点骄傲和怀念,“可惜…就剩…这点底子了…”
孙瞎子那颗白发稀疏的头颅微微侧向裘千仞的方向,那张布满沟壑、毫无生气的脸,此刻竟显出一种奇异的专注。他仿佛不是在用耳朵听,而是在用全身的毛孔感受着裘千仞话语中每一个细微的情绪波动,感受着那骄傲与怀念交织的复杂气息。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醉仙酿虽好,如烈火烹油,却暖不了你那被‘玄冰煞’冻透、冰封的筋脉。老丈这条右胳膊,再拖下去,寒气蚀骨入髓,怕是真的要成个只能挂着看的死物摆设了。”
沈青霜心头再次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黑风顶寒潭的水更冷!这瞎子连那深潭之下、几乎无人知晓的极寒力量的名字都叫得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怪物?难道他亲眼见过那寒潭?或者…他根本就是寒潭秘密的守护者?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塞满她的脑海,让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裘千仞甩了甩依旧僵硬的右臂,冰屑掉落,眉头皱得更紧:“烈酒…泡泡…也不行?”
“寻常烈酒,杯水车薪。”孙瞎子摇头,“需以至阳至烈之物为引,辅以通络化淤的猛药,内外煎熬,或有一线生机。不过…”他话锋一转,“老头子我眼瞎腿瘸,手头可没这等稀罕物。”
“那你说…废话!”裘千仞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转身就想走,似乎觉得跟这瞎子浪费时间不如去找酒。
“裘老!”沈青霜连忙拉住他,转向孙瞎子,语气恭敬却带着急切:“孙老先生,您见多识广,可知何处能寻得这至阳至烈之物?或者…雍州临渊城的地图,您可有门路?”她必须抓住任何机会!
孙瞎子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空洞的白眼珠似乎在“审视”着沈青霜。过了几息,他才慢悠悠道:“女娃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孙瞎子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空洞的、如同蒙着白翳的眼珠,仿佛穿透了黑暗,直直地“钉”在沈青霜脸上。河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灰白的乱发,更添几分诡异。
过了足有五六息,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让沈青霜喘不过气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如同枯叶在砂石上摩擦:“女娃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欲速则不达。至阳至烈之物…老头子我虽没有现成的,但早年跑江湖时,耳朵里倒是灌进过一个地方,或许…有那么点线索。”
他干枯如鹰爪的手指在身边的泥地上随意划拉着,留下几道无意义的浅痕,“至于地图…临渊城…”他刻意拖长了音调,“现在啊,那可是龙潭虎穴,杀机四伏。靖王爷在府中遇刺,听说刺客也是个…背着个硕大酒葫芦的老头…啧啧。”
他咂了咂嘴,空洞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讽,“现在全城的官兵衙役,还有王府里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鹰犬’,怕是眼珠子都熬红了,正发了疯似的满城搜捕呢。你们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他果然知道靖王遇刺的事!而且直接点明了“背酒葫芦的老头”!
沈青霜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那刺客绝非裘老!我们刚从黑风顶出来,时间地点都对不上!这是有人栽赃嫁祸!”
“哦?是吗?”孙瞎子不置可否,语气平淡,“是与不是,老头子我管不着。不过这消息,连同那至阳之物的线索…总得值点东西吧?”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捻了捻,意思不言而喻——情报买卖,要钱!
沈青霜毫不犹豫,将身上仅剩的两块稍大的银锭放在孙瞎子伸出的手上。
孙瞎子掂量了一下银子,空洞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将银子揣入怀中,这才压低声音道:“顺着这河往下游走,约莫五十里,有个叫‘火枫林’的山谷。谷中有处地热温泉,常年蒸汽升腾,据说泉眼深处,偶有‘地火精粹’伴生的赤阳石产出。那东西,算得上至阳。”
火枫林?赤阳石?沈青霜默默记下。
“至于临渊城的地图…”孙瞎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头子我年轻时跑过几趟,路线大致记得。不过,现在进城,无异于自投罗网。女娃娃,听我一句劝,那靖王府的水,深得很。沈将军…唉,可惜了…”他最后一句叹息,轻得如同呓语,却让沈青霜如遭雷击!
他知道!他不仅知道沈家,还知道她的身份!
这孙瞎子,绝非普通的包打听!
沈青霜浑身冰冷,杀意瞬间涌上心头!此人知晓太多秘密!太危险!
孙瞎子似乎感觉到了沈青霜瞬间迸发的杀意,空洞的眼窝“看”向她,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老头子我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只想在这渡口混口饭吃。知道的秘密,带进棺材比说出来安全。女娃娃,杀气别那么重。”
沈青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孙瞎子说得对,他若真想泄露,此刻他们早已陷入重围。此人深不可测,且目前看来并无恶意。
“多谢老先生指点。”沈青霜声音恢复平静,但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孙瞎子摆摆手:“交易而已。拿了钱,自然要办事。”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明显年代久远的粗糙牛皮纸,递给沈青霜:“这是我凭记忆画的去火枫林的路线图,还有几条避开官道哨卡的野路。临渊城…太远,老头子画不了那么细,只标了几个大的地标。省着点用吧。”
沈青霜接过地图,入手粗糙,墨迹陈旧,但线条清晰。这孙瞎子,竟能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凭记忆画出如此精准的路线图!此人的来历,越发神秘了!
“还有…”孙瞎子忽然又开口,空洞的眼窝转向裘千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老丈,听老头子一句劝。你那葫芦里的酒…省着点喝。逆练的《铁掌玄功》本就燥烈如火,如今又被玄冰煞侵了右脉,阴阳失衡,再靠烈酒强压…怕是要烧干你这把老骨头了。”
裘千仞正无聊地用手指戳着胳膊上的冰霜,闻言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猛地看向孙瞎子!逆练《铁掌玄功》!这瞎子连这都知道?!
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带着审视和警惕的光芒!一股无形的、如同沉睡火山苏醒般的压迫感,缓缓从他佝偻的身躯上弥漫开来!
老槐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连风声都小了下去!
孙瞎子枯瘦的身体微微绷紧,那张空洞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他缓缓道:“老丈不必动怒。老头子眼虽瞎,心却不瞎。你身上那股子强行扭转乾坤、如同走钢丝般的狂暴内息,还有那铁掌的味儿…错不了。铁掌帮上官树那老小子,当年也算个人物,可惜…收了个比他还能折腾的徒弟。”
他竟连上官树都知道!而且语气似乎颇为熟稔!
裘千仞身上的压迫感缓缓收敛,但那浑浊眼底的警惕和审视却丝毫未减。他盯着孙瞎子,嘶哑地问:“你…到底是谁?”
孙瞎子摇摇头,重新靠回老槐树根,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一个快死的老瞎子罢了。名字…早就忘了。老丈只需记得,老头子我对你没恶意。只是…提醒你一句,你这身功夫,再这么折腾下去,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那玄冰煞…对你来说,是祸,或许…也是福。”
裘千仞眉头紧锁,似乎在咀嚼孙瞎子的话。祸?福?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现在胳膊冻得难受,想喝酒。
沈青霜心中翻江倒海。孙瞎子的话,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也揭示了裘千仞更深层的隐患!逆练神功的隐患,加上寒潭反噬,再加上烈酒刺激…这简直是催命符!而孙瞎子最后那句“玄冰煞是祸也是福”,又似乎意有所指。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孙瞎子那一直微微侧着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空洞的眼窝转向浑浊的河面,眉头缓缓皱起。
“顺风渡…今天…风不顺啊。”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沈青霜和裘千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河面下游,一艘乌篷小船正逆流而上,朝着顺风渡的木桥缓缓驶来。小船不大,船身漆黑,吃水很浅,船头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水靠,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冷冷地锁定着老槐树下的裘千仞和沈青霜!
一股阴冷、锐利、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般的杀意,隔着宽阔的河面,清晰地传递过来!
听雨楼?还是紫霄宫?!
沈青霜心头警兆狂鸣!追兵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裘千仞也感受到了那股针对性的杀意。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烦躁。他刚想迈步走向河边,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饭桶”敢打扰他,却被沈青霜一把拉住!
“裘老!别冲动!”沈青霜低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乌篷小船,以及船头那双冰冷的眼睛。她能感觉到,船头那人散发的气息,比之前的冷鹰更加危险!更加凝练!这绝对是听雨楼或者紫霄宫真正的顶尖杀手!
孙瞎子靠在槐树上,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如同叹息般轻轻飘出一句:
“寒鸦过境…寸草不生…”
“两位…自求多福吧。”
他的话音刚落!
嗖!嗖!嗖!
三道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乌芒,毫无征兆地从那艘距离岸边尚有数十丈的乌篷小船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目标,并非裘千仞,而是他身边——刚刚开口示警的孙瞎子!
围魏救赵!或者…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