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如一把巨大的金色拂尘,终于扫尽了黑风顶盘踞了一夜的阴冷与粘稠的黑暗。然而,这初升的暖意,却丝毫奈何不了裘千仞那条枯槁右臂上凝结的顽固白霜。那手臂仿佛已不再属于血肉之躯,而是一件拙劣工匠用劣质寒玉雕琢出的残次品,僵硬、麻木,带着一种死寂的冰冷,沉重地垂挂在他身侧。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伴随着细碎冰屑簌簌剥落的微响,在寂静的清晨山巅显得格外清晰。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旁的沈青霜。少女迎着朝阳,感觉体内流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冽气息,如同山涧初融的雪水,所过之处不仅修复了昨夜激斗的细微损伤,更将疲惫一扫而空,带来一种近乎新生的精力充沛。更令她暗自心惊的是,那气息在经脉中流转时,似乎将原本的内力也淬炼得更加精纯凝练,举手投足间,竟隐隐带起一丝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寒意。这变化源于寒潭底那朵诡异的冰莲,是福是祸,尚不可知,但此刻,它确实给了她一种脚踏实地的力量感。
“裘老,你的手…”沈青霜看着裘千仞那条僵直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黑风顶寒潭底那股力量的恐怖,她心有余悸。
“无妨…冻一冻…死不了…”裘千仞费力地甩了甩那条胳膊,更多的冰屑像头皮屑般抖落,但关节依旧如同锈死的门栓,纹丝不动。他不信邪,尝试着运转起体内那由逆练《铁掌玄功》而生的狂暴灼热内力。
然而,当那如同滚烫岩浆般的内息流经被极致寒气侵蚀的右臂经脉时,骤然遭遇了顽强的抵抗!冰与火的碰撞在狭窄的经络内激烈交锋,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仿佛滚油浇在了坚冰之上。,却也只能让冰霜融化一丝丝。他皱了皱眉,不再强行运功,嘟囔道:“找点…烈酒…泡泡…就好了。”
沈青霜无奈。这老家伙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离不开酒。
两人站在黑风顶边缘,迎着初升的太阳向下俯瞰。晨光熹微,给连绵起伏的群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山腰云雾缭绕,如同飘荡的素纱,遮蔽了更远处的景象。目光所及,尽是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哪里寻得到半分人烟的踪迹?昨夜那个被裘千仞以“信任”之名放走的阴鸷汉子,手指的方向清晰地在沈青霜脑海中回放——那分明是指向了更加荒凉、人迹罕至的雍州西北边境,十万大山的凶险门户!他们彻彻底底地南辕北辙了。
“裘老,我们…该往东南方向走。”沈青霜定了定神,指着与脚下下山路径截然相反的方向,语气尽量平静地试图纠正这位资深路痴。经历了黑风顶寒潭的生死危机,她实在无法再将前路交托给这位方向感成谜的老爷爷了。临渊城在东南方,这是她唯一确信的坐标。
裘千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东南?那不是…又回去了?不行…老夫…好不容易…才翻过来…”他固执地摇头,指着下山的路,“这边…下去…肯定有…镇子…有酒!”他的逻辑简单而强大:翻山越岭这么辛苦,山脚下必须有补给站!
沈青霜:“……”
她看着裘千仞那副“老夫翻山很累必须犒劳”的表情,再看看他那只还挂着冰霜的胳膊,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罢了,至少下山比翻越更深的绝地强。她默默记下方位,准备下山后无论如何也要弄到一张地图。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裘千仞一只手不便,沈青霜只能尽量搀扶着他完好的左臂。两人跌跌撞撞,在陡峭的山石间艰难下行。沈青霜体内那股冰莲带来的清凉气息运转,让她步履轻盈不少,甚至有余力暗中引导裘千仞避开一些过于险峻的地方。裘千仞虽然路痴,但身体的平衡和对危险的直觉依旧恐怖,即便单臂,在沈青霜的“微调”下,倒也有惊无险。
日上三竿时,他们终于走出了十万大山的余脉,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浑浊的河流蜿蜒流淌,河岸边,依稀有炊烟升起。
那是一个极其破败、渺小的聚落,与其说是镇子,不如说是个大点的、依附于渡口的原始村落。几排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散落在泥泞的河岸上,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草梗,仿佛随时会被一阵大风刮倒。
唯一的“街道”不过是一条被无数脚步和牲畜踩踏出来的烂泥路,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泥水。一座简陋得几乎称不上是桥的木结构连接着两岸,桥板腐朽发黑,踩上去吱呀作响,令人心悬。
桥头,一面褪色发白、破了好几个洞的粗布酒幡在微风中无精打采地晃荡着,上面用粗劣的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勉强能辨认的大字——“顺风渡”。
河边停靠着几艘同样破旧的小渔船,船身布满修补的痕迹,几个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打着赤膊的渔民,正蹲在岸边,沉默而专注地修补着同样破旧的渔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和水草的腐败气息。
这里,就是裘千仞“下山必有酒喝”理论指导下抵达的地方——一个地图上可能都找不到名字的偏僻河渡口。
“看!老夫…就说…有酒!”裘千仞指着桥头那面酒幡,浑浊的眼睛瞬间放光,仿佛那条僵硬的右臂都不那么碍事了,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沈青霜看着眼前这穷乡僻壤的景象,心中唯有苦笑。临渊城?怕是还隔着千山万水,远在天边。不过,好歹算是彻底脱离了荒无人烟的险境,双脚终于踏在了“人”的土地上。
这里可以打听到消息,可以补充点干粮清水,最重要的是…必须想办法给裘老这只冻僵的手找条活路。那层诡异的白霜,始终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两人走进这名为“顺风渡”的小村,立刻引来了所有目光。一个背着巨大酒葫芦、半边身子挂霜、走路有点歪斜的古怪老头,带着一个容颜清丽、气质却有些清冷的年轻女子,这组合在闭塞的小渡口,比山里的野猪穿花裙子还稀奇。
裘千仞目标明确,直奔桥头那家挂着“顺风渡”酒幡的棚屋。棚屋简陋,几张破桌子,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掌柜在柜台后打盹。
“掌柜!上酒!最烈的!”裘千仞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把酒葫芦往桌上一顿,声音嘶哑却洪亮。
老掌柜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看到裘千仞那副尊容和僵硬的胳膊,吓了一跳:“哎哟!老丈您这是…掉冰窟窿里了?”
“少废话…酒!”裘千仞不耐烦地敲桌子。
“有有有!自家酿的‘穿肠烧’!够烈!”老掌柜不敢怠慢,连忙抱出一坛浑浊的酒水,倒了两碗。
裘千仞端起碗,先是闻了闻,眉头微皱,似乎不太满意,但还是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入喉,带来一股暖流,他试着引导这股热力流向僵硬的右臂,但效果微乎其微,只感觉冰霜覆盖下的经脉一阵刺痛。他烦躁地又灌了一碗。
沈青霜没喝酒,她向老掌柜打听道:“掌柜的,这附近可有大夫?或者…售卖地图的地方?”
“大夫?”老掌柜摇摇头,“咱这小地方,哪有什么正经大夫。头疼脑热的,都是自己采点草药对付。地图?那更没有了,谁会买那玩意儿。”他看了看裘千仞僵硬的胳膊,“老丈这胳膊…看着像是被极厉害的寒毒伤了筋脉啊!普通药酒怕是没用…”
沈青霜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不过…”老掌柜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两位要是想打听消息或者买点稀罕东西,可以去桥对岸的‘老槐树’底下找孙瞎子。那老家伙眼睛是瞎了,可耳朵灵得很,路子也野,算是咱们这片的包打听。”
“孙瞎子?”沈青霜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时,旁边一桌两个穿着短褂、看起来像是行脚商人的汉子,一边喝着劣酒,一边低声交谈着,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入了沈青霜耳中。
“…听说了吗?临渊城那边出大事了!”
“啥大事?靖王又纳小妾了?”
“呸!比那严重多了!靖王遇刺了!”
“什么?!”另一个商人差点跳起来,“谁那么大胆子?!”
“嘘!小声点!”先前的商人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就前两天的事!听说是在王府夜宴上,刺客厉害得很,差点就得手了!靖王受了点轻伤,他身边那个号称‘金刀无敌’的供奉,被刺客一掌拍碎了天灵盖,死得那叫一个惨!”
“金刀无敌?金刀门的副门主冷无雨?!那可是顶尖高手啊!一掌拍死?我的天…那刺客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神出鬼没的!听王府逃出来的下人说,那刺客…好像是个老头!背着一个特别大的酒葫芦!邪门得很!”
“老头?酒葫芦?这…”
啪嗒!
沈青霜手中的茶碗失手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脏狂跳!
靖王遇刺!刺客是个背酒葫芦的老头?!
她猛地看向裘千仞——巨大的酒葫芦,老头!时间也对得上!他们离开青牛镇不久!
裘千仞正专心致志地跟碗里的劣酒较劲,似乎完全没听到旁边商人的议论,只是对沈青霜打翻茶碗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丫头…烫着了?”
沈青霜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她迅速冷静下来。不可能是裘老!他们一直在迷路,根本不可能赶到临渊城!而且裘老的手…时间也完全对不上!这一定是巧合!或者是…有人冒充?!
冒充?谁会冒充一个背着酒葫芦的老头去刺杀靖王?目的是什么?嫁祸?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旋转。但无论真假,这个消息都如同惊雷!靖王遇刺,雍州必然震动!他们前往临渊城的计划,将变得无比凶险!
“掌柜的,结账!”沈青霜当机立断,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再给我们包些干粮。”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情况!那个孙瞎子,或许知道些什么!
裘千仞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酒坛,满脸不舍:“酒…还没喝完…”
“裘老,正事要紧!”沈青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拉起裘千仞完好的左臂,“我们去桥对岸!”
裘千仞被她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坛酒,嘴里嘟囔着:“浪费…多好的酒…”但还是顺从地跟着沈青霜走出了棚屋。
两人走上那座吱呀作响的木桥。桥下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两岸简陋的房舍和远处起伏的山峦。
就在他们走到桥中央时,河对岸那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一个倚着树根、闭目养神的干瘦老者,似乎被脚步声惊动,缓缓“抬”起了头。
那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眼睛——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发白,没有一丝神采,是个瞎子。
他侧着耳朵,似乎在仔细倾听着沈青霜和裘千仞的脚步声,尤其是裘千仞背上那个巨大酒葫芦随着步伐晃动发出的轻微闷响。
当裘千仞和沈青霜走下木桥,即将经过老槐树时,那瞎眼老者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酒气浓烈…步履沉凝…身藏寒煞…还带着…血腥和…泥土味儿…”
“两位客人…刚从黑风顶…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爬出来吧?”
沈青霜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缩!这瞎子…好敏锐的感知!
裘千仞也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看向那瞎眼老者,鼻子抽了抽,似乎在辨认对方身上的味道,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在沈青霜看来极其“危险”的笑容:
“瞎子…鼻子挺灵…”
“有…好酒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