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坐落在黑风坳边缘,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个大点的山村。房屋低矮,多是土坯垒成,街道坑洼不平,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和炊烟混合的乡土气息。唯一的繁华地带,大概就是镇口那家挂着破旧酒幡的悦来客栈了。两层小楼,木头都发了黑,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破败感。
当裘千仞和沈青霜的身影出现在镇口那条唯一的黄土路上时,立刻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一个看起来行将就木、背着巨大酒葫芦的古怪老头,带着一个容颜清丽绝伦、气质却冷冽如霜的年轻女子,这组合在青牛镇这穷乡僻壤,简直比山里的野猪长了翅膀还稀奇。
裘千仞对四周的目光浑然不觉,他眯着眼,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关于“青牛顶屁股”的具体地点,鼻子却像猎犬一样抽动着,循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酒糟味,脚步坚定地朝着“悦来客栈”挪去。
“酒…好酒…”他嘴里含糊地嘟囔着,眼神放光。
沈青霜则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镇民的眼神让她感到不安,尤其是几个蹲在墙角、眼神闪烁的闲汉,以及客栈门口那个倚着门框、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店老板。那老板敞着怀,露出浓密的胸毛,腰间别着一把油腻的剁骨刀,看到他们走近,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和贪婪。
“哟!贵客临门!稀客稀客!”店老板堆起一个极其虚假的热情笑容,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得能震飞房梁上的灰,“老丈,姑娘,快里面请!外面风大!小店有刚出锅的酱牛肉,还有自家酿的‘透瓶香’!保管让二位满意!”他一边说,一边眼神在沈青霜姣好的面容和裘千仞背上那看起来就很值钱的巨大酒葫芦上扫来扫去。
裘千仞一听到“透瓶香”三个字,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喉咙里咕噜一声,脚步更快了,径直就往客栈里钻。
沈青霜暗叹一声,只能跟上。这客栈怎么看都像是一家黑店,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她需要打听消息,更需要买到一张能指明临渊城方向的准确地图。
客栈大堂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酒水、汗臭和饭菜混合的古怪味道。几张油腻的桌子旁稀稀拉拉坐着几个面色不善的客人,在裘千仞和沈青霜进来时,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和估量的意味。
“老板,两间上房。”沈青霜抢先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她不想和裘千仞同住一屋,至少现在不想。
“上房?”店老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嘿嘿一笑,“姑娘,小店简陋,只有通铺了。不过您放心,铺盖都是干净的!保证让您和老丈睡得舒坦!”他搓着手,眼神在两人之间暧昧地瞟了瞟。
“通铺?”沈青霜眉头紧蹙。
“通铺好!热闹!”裘千仞却毫不在意,一屁股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长凳上,把酒葫芦重重往桌上一顿,“酒!酱牛肉!快上!”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沈青霜无奈,只能挨着裘千仞坐下,将琵琶小心地放在身侧。她环视一周,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看起来像是落魄书生的年轻人,正独自小酌,眼神倒是比较清明,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恶意。她心中微动,或许可以向他打听消息?
店老板很快端上来一坛浑浊的酒水和一大盘切得厚薄不均、颜色发暗的酱牛肉,还有两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客官慢用!透瓶香!酱牛肉!管够!”他殷勤地给裘千仞倒上满满一大碗酒。
裘千仞端起碗,先是凑到鼻子下陶醉地闻了闻,然后“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酒水顺着胡须流下,他咂咂嘴,眉头却皱了起来:“嗯?这‘透瓶香’…味道…有点怪?像…像刷锅水掺了马尿?”
噗嗤!角落那落魄书生似乎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低头假装喝酒。
店老板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容:“老丈说笑了!咱这可是陈年的老酒!劲儿大!您多喝两口就品出味儿了!”
裘千仞将信将疑,又倒了一碗,这次没急着喝,而是拿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他“呸”的一声就把肉吐了出来,花白胡子气得直抖:“这肉…馊的!还有股…耗子味儿!老板!你当老夫…味觉也老糊涂了?!”
店老板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三角眼凶光毕露:“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敢在‘黑心张’的店里挑三拣四?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后厨的帘子“唰”地被掀开,两个同样膀大腰圆、手持剔骨尖刀的厨子凶神恶煞地冲了出来!原本坐着的几个“客人”也纷纷起身,或亮出藏在桌下的短刀,或抄起板凳,瞬间将裘千仞和沈青霜围在了中央!角落里那书生吓得缩了缩脖子,尽量降低存在感。
黑店!图穷匕见!
沈青霜心中一凛,手已经悄然按在了琵琶的暗格上。她虽武功不高,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哼!早看你们这俩肥羊不顺眼了!”黑心张狞笑着,一把抽出腰间的剁骨刀,“老头,把你那酒葫芦和身上的银子留下!这小娘皮嘛…嘿嘿,正好给兄弟们解解闷!”他淫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青霜身上扫视。
周围的打手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贪婪而凶残。
裘千仞似乎终于弄明白了状况。他放下酒碗,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围上来的凶徒,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不耐烦?就像看到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吵死了…”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哄笑和叫嚣,“挡着老夫…喝酒了。”他抬手,枯槁的手指随意地指向离他最近、正举着剔骨刀一脸狞笑的厨子。
那厨子见这老朽还敢指自己,更是怒不可遏:“老棺材瓤子!找死!”他怒吼一声,手中尖刀带着恶风,狠狠朝着裘千仞的胸口捅去!又快又狠!
沈青霜惊呼:“裘老小心!”
然而,裘千仞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他那根枯槁的手指,在尖刀即将及身的瞬间,极其随意地在那寒光闪闪的刀身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悠长、宛如金玉相击的颤鸣响彻整个客栈!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柄精钢打造的剔骨尖刀,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从裘千仞指尖弹中的那一点开始,寸寸碎裂!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瞬间崩解成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那持刀的厨子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柄狂涌而来,整条手臂如同被高压电流穿过,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离地倒飞出去,“砰”的一声巨响,狠狠撞在客栈厚实的土墙上!土墙被撞出一个浅坑,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那厨子软软地滑落在地,口鼻溢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整个客栈,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黑心张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三角眼瞪得几乎要裂开,握着剁骨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其他打手更是面无人色,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刀和板凳仿佛成了烧红的烙铁,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弹指碎钢刀!隔空震死人!
这…这他妈还是人吗?!这是山里的老妖怪吧!
裘千仞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回手指,在油腻的衣襟上擦了擦仿佛弹那刀还脏了他的手。他浑浊的目光落在黑心张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酒…换好的。肉…换新鲜的。再聒噪…拍死。”他指了指地上那摊碎刀和墙边不知死活的厨子,意思不言而喻。
黑心张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手里的剁骨刀“哐当”掉在地上。他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老神仙!老神仙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瞎了狗眼!这就换!这就换!上好酒!上好肉!管够!管够!”他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凶悍。
其他打手也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求饶声不绝于耳。
裘千仞满意地“唔”了一声,重新坐回长凳上,敲了敲桌子:“快点。老夫…饿了。”
黑心张连滚爬带地冲向后厨,很快,真正的好酒虽然还是劣质,但至少没怪味和新鲜的、热气腾腾的现切的酱牛肉就被诚惶诚恐地端了上来。打手们战战兢兢地收拾了地上的尸体和碎片,大气都不敢喘。
沈青霜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对裘千仞的武力值评估再次刷新上限。她定了定神,看向角落里那个似乎也被吓得不轻的落魄书生,走了过去。
“这位公子,打扰了。”沈青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请问,这镇上可有售卖地图的地方?或者…去雍州首府临渊城,该走哪条路?”
那书生惊魂未定地看了看裘千仞的方向,又看了看沈青霜,咽了口唾沫,才小声道:“姑…姑娘,地图?这穷乡僻壤哪有什么地图…去临渊城?那…那可远了!得先出青牛镇,往东南方向上官道,经‘落霞驿’、‘望江郡’,再…”
“等等!”沈青霜敏锐地捕捉到方向,“东南方向?”她记得裘千仞之前在小路上可是坚定不移地往西北走的!果然错得离谱!
“是啊,东南。”书生肯定地点点头,“西北方向是进黑风坳更深处的乱葬岗和野狼坡,除了采药的和不要命的,没人往那边去。”
沈青霜:“……”她默默记下路线,向书生道了谢。看来买地图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这书生的口述和…祈祷裘老这次能听劝?
就在沈青霜走回桌边,准备将路线告诉裘千仞时,客栈那扇破旧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吱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昏黄的光线。
来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背上斜背着一个用灰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看形状像是一把刀或者剑。他风尘仆仆,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像是个赶了远路的寻常旅人。
然而,此人一出现,整个客栈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一股无形的、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杀气弥漫开来!跪在地上的黑心张和打手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角落里的书生更是吓得把头埋得更低。
灰衣人似乎对客栈内诡异的气氛和淡淡的血腥味毫不在意。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掌柜的,一间房,一壶酒,两个馒头。”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黑心张刚经历一场惊吓,此刻又被这灰衣人的气势所慑,哪敢怠慢,连忙爬起来,点头哈腰:“有!有!客官稍等!马上给您安排!”
灰衣人付了钱,拿着钥匙和酒食,转身走向楼梯,似乎要去二楼的房间。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裘千仞和沈青霜这边一眼,仿佛他们只是空气。
但就在他踏上楼梯的瞬间,他那被斗笠阴影覆盖下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极其隐晦、快如闪电地在裘千仞背上那个巨大的酒葫芦上扫了一下,又在沈青霜清丽却带着疲惫和一丝仇恨的脸上停留了刹那。
目光冰冷,毫无温度,如同在看两件死物。
沈青霜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那目光虽短暂,却让她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她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听雨楼!绝对是听雨楼的杀手!而且比那个毒娘子可怕十倍、百倍!
裘千仞正抓起一块新鲜的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正香,似乎对那冰冷的注视毫无所觉。他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肉…还行。”然后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
灰衣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股冰冷的杀气也随之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沈青霜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她看着还在大快朵颐的裘千仞,又看了看那通往二楼的、此刻显得无比阴森的楼梯口。
前有路痴老爷爷坚定地带错方向,后有听雨楼顶尖杀手如影随形…这青牛镇,怕是不能久留了!
她凑近裘千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极快:“裘老,此地不宜久留!刚才上楼那人…是高手!很可能是冲我们来的!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裘千仞正啃着一块带筋的牛肉,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油花。他看了看楼梯方向,又看了看桌上还剩大半盘的牛肉和半坛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和困惑。
“高手?饭桶?”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酒肉,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和理所当然:
“可是…肉还没吃完…酒…也没喝完啊?”
“走了…多浪费!”
沈青霜:“……”
她感觉自己的复仇大计,可能最终会败给一盘酱牛肉和半坛劣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