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云梦城外的官道,理论上应该笔直宽阔,通向繁华的临渊城。
理论上。
裘千仞背着巨大的酒葫芦,步履沉稳,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眯着,似乎在辨认方向。沈青霜跟在他身后半步,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怀里抱着她的琵琶。她看着裘千仞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条越走越荒凉、两边树林越来越茂密、怎么看都像是通往荒郊野外的岔路,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已经膨胀成了绝望。
“裘老…”沈青霜忍不住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柔,“我们…是不是该问问路?或者…看看路标?”她指向身后大约百丈外,那个孤零零立在岔路口、刻着“临渊城——>”的木牌,箭头明确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裘千仞停下脚步,顺着沈青霜的手指,慢悠悠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路标。他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仿佛在辨认什么天书。半晌,他抬起枯槁的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太阳正懒洋洋地挂在东南方的天空。
“唔…”裘千仞沉吟片刻,似乎在调动他沉睡多年的地理知识,最终,他大手一挥,指向眼前这条鸟不拉屎的小路,语气斩钉截铁:“没错!老夫认得!太阳在那边他指了指东南,临渊城就在…那边他指向小路深处,西北方向!跟着太阳走,错不了!”他逻辑自洽地点点头,对自己的判断力表示十二万分的满意。
沈青霜:“……”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跟着太阳走?现在才刚过辰时!太阳的位置是会变的啊裘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把琵琶砸过去的冲动,试图讲道理:“裘老,太阳东升西落,现在是上午,它在东南方,我们若要去西北的临渊城,应该是背对着太阳走才对吧?”
裘千仞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仿佛沈青霜说了什么极其深奥的难题。他又看了看太阳,再看了看小路,最后看了看沈青霜那张写满“你清醒一点”的俏脸。片刻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拍得自己龇了龇牙:“哦!老夫明白了!丫头你是说…我们走反了?”他恍然大悟地指向来路。
沈青霜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裘千仞紧接着又用力摇头,语气无比笃定:“不对!老夫记得清楚!那醉仙居金三娘说过,出城往‘黑风坳’方向走,有近路!就是这条!错不了!”他口中的“黑风坳”,是云梦城附近有名的三不管地带,山匪流寇的乐园。
沈青霜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金三娘?那个满脑子只有胭脂水粉和银钱的老鸨?她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这分明是醉话吧!绝对是醉话!
看着裘千仞已经一马当先,雄赳赳气昂昂地沿着小路继续深入,背影充满了“老夫方向感天下第一”的迷之自信,沈青霜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抱着琵琶快步跟上。报仇?先祈祷别被这路痴老爷爷带到哪个山旮旯里喂了狼吧!
日头渐渐升高,小路愈发崎岖难行,两旁的密林遮天蔽日,光线都暗淡下来。虫鸣鸟叫也稀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道,寂静得有些诡异。
“裘老…”沈青霜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压低声音,“此地有些不对,恐有埋伏。”她将琵琶抱得更紧了些,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琵琶弦下的暗格处——那里藏着一把淬毒的短匕,是父亲那位朋友留给她最后的防身之物。
裘千仞脚步不停,甚至又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埋伏?什么埋伏?挡路…拍死就是了。”他完全没把这荒山野岭可能存在的危险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前方树林深处,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铃铛声,清脆悦耳,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伴随着铃铛声,一股奇异的甜香随风飘来。
沈青霜脸色微变:“小心!是迷香!”她立刻屏住呼吸,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清心丹,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迅速递向裘千仞:“裘老,快服下!”
裘千仞却只是抽了抽鼻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香?什么香?有点…像醉仙居新来的小翠用的头油…”他非但没有屏息,反而又用力吸了两口,随即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嗝…还没…还没老夫的酒香!”
沈青霜:“……”她拿着清心丹的手僵在半空。
铃铛声渐近,密林中袅袅娜娜地走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身段极其妖娆的女人,穿着鲜艳的桃红色纱裙,裙摆开叉极高,露出一双欺霜赛雪的玉腿,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一串精致的银铃。她脸上蒙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水汪汪、仿佛会说话的媚眼。行走间,腰肢款摆,铃声清脆,甜香更浓。
“哟~~”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勾魂摄魄的媚意,“这荒山野岭的,竟有贵客路过?奴家‘毒娘子’,在此恭候多时了。”她眼波流转,先是在沈青霜身上扫过,闪过一丝惊艳和不易察觉的嫉妒,随即目光便黏在了裘千仞身上,尤其是他背上那个硕大的酒葫芦,媚眼如丝,“这位老前辈,好雄浑的气血啊,隔着老远都闻到了呢,真是…让人家心痒难耐呢。”话语间,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郁。
沈青霜心头警铃大作!毒娘子!黑风坳一带臭名昭著的独行女匪!擅使迷烟毒粉,心狠手辣,专劫过往行商,尤其喜欢劫掠身强力壮的男子,榨干钱财后便取其性命!她怎么会盯上我们?难道是醉仙居暴露了行踪?
裘千仞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看着眼前搔首弄姿的毒娘子,浑浊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困惑的表情。他歪着头,仔细打量着毒娘子那身鲜艳的桃红纱裙,又看了看她赤着的双足和脚踝的银铃,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
“哦…哦!”裘千仞恍然大悟般指着毒娘子,嘶哑的嗓音带着点兴奋,“是你啊!小红丫头!几年不见…你这身打扮…啧啧,越来越像…像上官老儿养的那只花斑鹦鹉了!对!就是那只整天聒噪的鹦鹉!”他越说越觉得像,还自顾自地点着头,仿佛在夸赞对方模仿得很成功。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毒娘子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那双勾魂的媚眼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和一丝被侮辱的愠怒。她行走江湖多年,靠这身皮相和媚功无往不利,就算遇到不吃这套的正人君子,最多骂她一句“妖女”,何曾被人指着鼻子说像只…鹦鹉?!还是花斑的?!
沈青霜强忍着扶额的冲动,同时也暗暗心惊。裘老这反应…是装的?还是真糊涂了?这毒娘子的媚功和迷香似乎对他完全无效!
“老不死的!你找死!”毒娘子终于从震惊和羞辱中回过神来,媚态全无,眼中凶光毕露!她尖啸一声,双手猛地一扬!刹那间,红、黄、蓝三股颜色诡异的浓烟如同活物般,从她宽大的袖口中狂涌而出,带着刺鼻的腥甜气息,铺天盖地般朝着裘千仞和沈青霜笼罩而来!正是她成名绝技——三尸腐骨烟!沾之皮肉溃烂,吸入立毙当场!
“裘老小心!”沈青霜惊呼,下意识就想后退躲避。
然而裘千仞依旧站在原地,面对着席卷而来的致命毒烟,非但没躲,反而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满足地砸吧砸吧嘴。眼看毒烟就要将他吞噬,他像是被那刺鼻的味道呛到了,猛地一皱眉,然后——
“嗝——!!!”
一个惊天动地的酒嗝,如同平地惊雷,从他口中喷薄而出!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浓烈酒气的白色气浪,如同实质的狂飙,以裘千仞为中心猛地向前炸开!那气势汹汹、颜色诡异的三色毒烟,在这股狂暴的酒气气浪面前,简直像遇到了克星!瞬间被吹得倒卷而回,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什么?!”毒娘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无边的恐惧!她想躲,但那倒卷回来的毒烟速度太快,范围太广!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就被自己释放出的三尸腐骨烟彻底吞没!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毒烟中响起!只见烟雾剧烈翻腾,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里面疯狂挣扎扭动。刺鼻的腥甜味中,迅速混杂了皮肉被腐蚀的焦臭!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烟雾散开些许,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毒娘子瘫倒在地,那身鲜艳的桃红纱裙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下面大片大片正在迅速溃烂流脓的肌肤。她脸上蒙着的面纱也消失不见,露出一张原本还算娇媚、此刻却布满紫黑色毒斑、皮肉翻卷、恐怖至极的脸!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怨毒。
“你…你…上面…不会…放过…”她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死状极其凄惨。
沈青霜脸色发白,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如此惨烈的死法还是让她心惊。更让她心惊的是裘千仞的手段!一个酒嗝…仅仅是一个酒嗝!就震散了毒烟,反杀了以毒闻名的毒娘子!这内力…究竟深厚到了何等地步?!
裘千仞看着地上毒娘子的尸体,浑浊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烦人的蚊子。他又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边的酒渍,嘟囔道:“聒噪…比那鹦鹉…还吵…这下清静了。”他抬脚,看都没看尸体一眼,就想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
“裘老!”沈青霜连忙叫住他,指着毒娘子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她身上…或许有线索?”她怀疑毒娘子是被人指使的。那句“上面不会放过”让她心中警兆更甚。
裘千仞这才停下,不耐烦地“唔”了一声。沈青霜忍着恶心,上前用匕首挑开皮囊。里面除了几瓶标注着各种毒药的小瓷瓶和一些散碎银两,果然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铁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浮雕着一朵形态妖异的黑色曼陀罗花,背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雨”字。
“听雨楼!”沈青霜瞳孔骤缩!果然是那些杀手!毒娘子竟然是听雨楼的外围成员?他们怎么盯上我们的?是冲着裘老?还是…冲着自己沈家遗孤的身份?
裘千仞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那铁牌,撇撇嘴:“什么破牌子…还没老夫当年…铁掌帮的…令牌好看。”他显然对这牌子代表的意义毫无兴趣。
沈青霜收起铁牌和皮囊里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上面标注着附近几个城镇和“黑风坳”的位置,心中沉重。前朝余孽紫霄宫作乱,杀手组织横行,现在连他们也被听雨楼盯上了…这雍州的水,比想象的更深更浑。
“裘老,”沈青霜指着地图上离“黑风坳”最近的一个标记点,“前面不远似乎有个小镇,我们先去那里落脚打探一下消息?顺便…买张准确点的地图?”她特意强调了“准确”两个字。
裘千仞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前方的小路,再看了看沈青霜期盼的眼神,最终大度地点点头:“行吧…丫头你说了算。不过…”他顿了顿,指着地图上那个小镇的名字——青牛镇,语气带着点莫名的怀念,“这地方…老夫好像…有点印象?”
沈青霜心中一喜,难道裘老终于清醒一点了?认得路了?
裘千仞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她的幻想:“嗯…想起来了!上官老儿以前…好像在这地方…被一头青牛…顶过屁股!哈哈哈!顶得他…嗷嗷叫!”他似乎想起了极其有趣的画面,咧开嘴,露出与苍老外表不符的整齐牙齿,笑得胡子乱颤。
沈青霜:“……”
得,指望他想起来路,不如指望那头青牛复活给他们带路!
她认命地收好地图,扶了扶额:“那我们…就去这青牛镇吧。”至少比继续在荒山野岭里乱转强。她只希望,这青牛镇里,能买到一张能看懂的地图,以及…一个靠谱点的向导!
裘千仞满意地背好酒葫芦,大手一挥:“走!去瞧瞧那顶过上官老儿屁股的…青牛还在不在!”他迈开步子,坚定不移地朝着青牛镇在地图上标注的方向的反方向走去…
沈青霜看着他又一次完美地避开了正确方向,默默地将那张带血的地图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抱着琵琶,步履沉重地跟了上去。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照亮前路…嗯,一条更加荒僻、怎么看都像是通往乱葬岗深处的羊肠小道。
复仇之路,其漫漫兮,尤在迷途。